窗前昏暗,天還沒亮呢!巷子裡鑼鼓喧天,喊聲鞭炮聲不絕。
柳巷內街住的考生多,考中秀才的也多,黑靴紅袍 官差快馬來回奔忙,將捷報送抵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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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各家便打發家下人去張榜處看杏榜,家中人翹首以盼, 盼著能得一個好消息。
秀才考試一般為二三月份,又稱之為杏榜。
幾家歡喜幾家愁,遠遠看到報喜的官差往自己宅子馳來,闔家都忍不住激動起來,人群鼓譟,,左鄰右巷不管認不認識的,混進報喜隊伍中,上門恭賀討喜酒吃。
喜氣洋洋,笑語喧譁。
那頭望穿秋水、左等右等等不到捷報的,只能掩門嘆息,閉門苦讀來年再接再厲。
一邊是門可羅雀, 一邊是人頭攢動,車如流水馬如龍。
中了秀才的府邸人群比肩接踵,人山人海,里三層外三層都是看熱鬧的街坊四鄰。
報喜的隊伍鳴鑼敲鼓, 繞城一周, 才到了巷子裡, 後面跟了一大堆喜氣盈腮的人流,他們這一天基本什麼都不干,就跟著報子挨家挨戶恭賀舉子,蹭蹭喜氣,順便也蹭吃蹭喝蹭喜錢。
款待過送捷報的報子,管家笑得見牙不見眼,吩咐左右將早就準備好的紅包抬出來,散給將大門擠得水泄不通的街坊們。
預備席面,招待官差,抄錄禮單動作如行雲流水,管家扯著嗓子一一吩咐下去,僕從們高聲應答,到最後,一個個聲嘶力竭,嗓子都啞了。
男女老少們爭先恐後往裡涌,想見識一下捷報的模樣。
數百人的笑聲匯集在一處,直衝雲霄。
林家宅子前,卻是截然相反的畫面,府邸前換下紅燈籠,掛上白幔白燈籠,閉門不開,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
內院裡,林朝歌壓根不關心外面的喧鬧,洗漱畢,吃了早飯,回房收拾箱籠。
庭間有兩株桃花,正值杏月時節,桂花香氣濃郁,風過處,淡粉色深紅色龍眼大小的花朵一簇簇往下灑落,地上鋪了一層粉色絨毯。
滿樹和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小桃西望那人家,出樹香梢幾樹花。
看完書,感覺有些累了,她起身打開房門,眺望遠方,今日是林秀才的頭七。
整個院子忽然安靜下來,連蟲鳴鳥叫聲都靜止了一瞬。
金色捷報安靜的躺在靈堂內的長木凳上,無人問懷。
今日頭七,一身披麻戴孝白扶額的林朝歌跪在靈堂內彼時整個人無悲無喜,就像一個牽線木偶一樣,平靜的看著左鄰右舍好心過來幫忙處理一切。
好不容易忙到夜間,人流散去。
王溪楓最近擔心林朝歌會想不開,已經一連好些天沒有回家。
除了回家拿過一次換洗衣物,餘下時間徹底紮根到了林府,連帶著不知被王郡守數落多此也依舊我行我素。
「林言,你想哭就哭,我的肩膀借給你」王溪楓拿著一小碟桃花糕過來,眼帶擔憂。
林朝歌已一日水米未進,只著一件單薄孝衣靠站著門口,濕寒抽風入骨而栗。嘴唇乾枯得泛白,眼眶周邊泛青,倆臉頰凹陷不見半點肉,身形較之前段時間更是消減不成人形。
「謝謝」林朝歌淡然的推開王溪楓的靠近,隨意掃了剛出爐還冒著絲絲香甜氣味的淡粉色桃花糕。
她是真的沒有一點兒胃口,有的只有無盡悲哀涼意。
「我想去我爹房間看一下」林朝歌動了動站久了有些發麻的腿,嘶啞著聲響出聲道。
剛一動作,眼前一片漆黑模糊,身子搖晃緊抓著門欄才不至於滾下台階。
「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你近日都沒有怎麼好好吃飯過」王溪楓一手托著碟子,一手摟過她腰不放心,言帶擔憂道。
「不了,我不餓」扯了扯蒼白的嘴角,活像扯動骷髏臉上的一張假皮,沒有拒絕王溪楓好意的肢體接觸,依這幅身子虛弱程度,恐走沒多遠便會因為血糖低而暈倒。
「好」還是想開口說些什麼安慰,可話臨到嘴邊,終還是吐出了這麼幹巴巴的一個好字,盡力小心攙扶著林朝歌往院內走去。
林言,你這個笨蛋可千萬要想開點。
林朝歌在屋內點了盞燈,橘黃色微弱光亮照明整個不大空間。
房間跟主人離去時沒有任何不同,簡潔得一目了然,除了少許位置布滿灰塵。
一張寬大香樟木搖步床,一架擺滿琳琅滿目書籍的書櫃,以及一方深色書桌,書桌上還擺放著主人未看完的書籍,乾涸墨硯。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彰顯著房間主人並未離開,還一直鮮活的存在。
林朝歌知道林父走得突然,肯定會留下什麼線索,定不會走得如此倉促,一掃人前虛弱悲哀之情,眼神凌厲。
林朝歌點著油燈半貓著腰在房間內走來走去,手不斷地尋找撫摸凹凸處。
房間不大,不到半會邊走完了,林朝歌仍是不傷心的再次摸索尋找。
」砰砰」林朝歌起身時額頭不小心找到一旁的書櫃。
「嘶」真疼,林朝歌伸手撫摸,周圍紅腫一片,一看就知撞得不輕。
書柜上的書還穩穩噹噹立在上頭,唯有最角落裡的一本書籍順勢倒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到林朝歌跟前。
這是一本很常見的論語,不同其他有著嶄新藍色樹皮,反倒是泛黃破舊,一看就知道經常被人拿在手心翻看閱歷。
林朝歌將油燈放置一旁,席地而坐小心翼翼的打開,只見裡面內容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每頁末尾與開頭都有一個小字被圈起來,旁邊註明著一小段苦澀難言語法釋義。
每一頁圈起來的字,咋一看很普通,可是當他們一個個拆開再次組合連接起來正好是一個個人名,地名還有所事件。
林朝歌茶色眼眸暗了暗,捏著書籍的手緊了緊,心口撲通撲通直跳,慌亂將書塞進衣襟內藏好,重新擺正弄亂的房間,輕彈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塵,這才再次踏步虛弱著腳步踏出屋外。
心境已然不同。
今夜月光如流水一般,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里。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桃杏吐露醉人芬芳,又像籠著輕紗的夢。
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層層迭迭的未謝桃花,落下參差的斑駁的縹緲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妙不可言。
「林…林言…你還好嗎」一聽到門開響動的聲音,守在門外不遠處的王溪楓趕忙提著燈籠小跑過來,生怕她睹物思人,一時想不開。
「我很好」。頓了頓後繼續道:「最近一段時間,謝謝你」。
「嘿,別說什麼謝不謝的,你可別忘了以後是要進我王家大門的」。
「…………」果然,她就不應該跟他說話,免得蹬鼻子上臉,話雖如此,臉上卻模樣任何嫌棄埋怨之情,反倒掛著一抹淡得化不開的凝重。
「對了,林言,你最近一段時間要不要來我家住會,我怕……」。
「你是怕我會睹物思人思慮過重還是怕什麼」微眯一對狹長桃花眼,目帶審思。
「都有,還有……」王溪楓撓了撓發頂,有些難以啟齒,更多的是難為情,支支吾吾小半天也沒有塗出個所以然來。
「沒有什麼的話我就先去睡覺了」話落,人已經往房間走去。
「唉,林言你等等我!」王溪楓提著燈籠快步靠近。
王溪楓這幾日便睡在林朝歌房內,擔心自己夜間睡相不雅,刻意在旁邊加了一小床,春日夜冷更深露重。
生怕林言半夜醒來喝水解手,到時候也方便有個照應。
半夜冰冷的雨淡漠了微涼的風,獨占了一席春色。霧靄瀰漫在春雨之中。
雨靜悄悄地下著,只有一點細細的淅瀝瀝的聲音。桔紅色的房屋,像披著鮮艷的袈裟的老僧,垂頭合目,受著雨底洗禮。
那潮濕的紅磚,發出有刺激性的豬血的顏色和牆下綠油油的桂葉成為強烈的對照。灰色的癩蛤蟆,在濕爛發霉的泥地里跳躍著,從草窠里,跳到泥里,濺出深淺不一的水花。
這是自從林秀才走後,林朝歌少有不做噩夢的一晚,一夜好夢。
只是這春日多雨,偶爾來得惱人得緊,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晨起,幾隻無主鵲兒在樹梢下躲雨而嘰嘰,看遠山翠綠,擷幾縷天邊雲錦,采幾滴花間清露。
巳時雨更大了,房頂上,街道上,濺起一層白蒙蒙的雨霧,宛如縹緲的白紗。這時一陣風猛刮過來,那白紗裊裊地飄去,雨點斜打在街面的積水上,激起朵朵水花。
「這雨稀稀拉拉的下個沒完,也不見他消停幾日」王溪楓趴在窗邊,嘟囔著嘴念叨著。
林朝歌充耳不聞,繼續繪畫著筆下帶露荷花。
平淡而甜靜,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二月春歸風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殘紅尚有三千樹,不及初開一朵鮮。
秀才考核過後,便是舉人,進京趕考。
這裡等級劃分與清朝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