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得救

  林朝歌背對著黑黝黝的密林,俯視著失魂落魄的王溪楓,一字字道「閉嘴,不想死就別磨磨唧唧像個娘們讓我分心。」

  淡淡的星光灑在她白淨的臉龐上,一路跑過來,臉頰上刮出許多道血口子,血珠凝結,紅得耀目,與盛開在黃泉路上的彼岸花有過之而不及。

  死說起來簡單,但真的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活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即使一生窮困潦倒、衣不蔽體、一貧如洗、草衣木食、饑寒交迫林朝歌仍然想活著,而且要活得好好的。

  她彎腰拉起王溪楓,他全身發軟,已經沒法動了,她又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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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緊我。」

  林朝歌扯下外袍,擰成一團麻花狀,綁在王溪楓身上,另一邊系在自己腰間,二人咋一看如連體嬰兒一般,密不可分。

  王溪楓這回不執拗了,也不說出方才長他人志氣的話,雙唇緊抿,盯著她看了片刻,低低地應一聲,整個人靠在她身上,依靠她的力量如老人往前蹣跚而行。

  身後,黑衣人的獵犬破開草叢,如利箭一樣,緊緊尾隨著他們。

  鳥鳴狗吠,灌木砍倒在旁,草木踐踏,由遠漸近的腳步聲。

  四面八方都是喊聲,敵人仿佛無處不在,微弱的火光像郊野鬼火,散落在各個角落,陰森冰冷。

  一但遇上人間地獄,人首分離。

  林朝歌沒時間害怕,強迫大腦冷靜辨認方向,即使內心在惶恐不安。

  西北方向聽到潺潺的流水聲,她暗暗鬆口氣。扶著王溪楓走到斷崖處,道「低下頭,抱住腦袋,我們滾下去。」

  王溪楓往下啾了眼深不見底的斷崖處,手腳發軟,愣了一下,咬緊牙關,連忙照做。

  兩人蜷縮身體,護住頭臉,往地上一躺,翻個身。

  風聲呼啦啦拂過耳際,吹拂青絲,一陣天旋地轉,他們順著陡坡翻滾而下,身下枯枝落葉嘎吱響。

  「砰」。

  斷崖並不高,底下是一段緩坡,林朝歌在一處枯萎的茅草叢前停了下來,起身揉揉手臂,找到躺在高處的王溪楓,他藥性發作,已經完全不能動了。

  他生得纖細,加上林朝歌力氣大,才能拖得動他。

  崖下波光粼粼,竹木掩映中,嵌著一座碧綠溪泉,溪水綠汪汪的,綿延千里,蜿蜒而下。小溪邊是大片大片的毛竹,一棵棵竹子肩並著肩,矗立在灘林里。

  山中寒冷,泉水更是涼得刺骨,清冷月光下依稀能看到水面霧氣浮動,雲遮霧繞。

  林朝歌拖著王溪楓,一腳踏入深泉中,胳膊上立刻炸起一片雞皮疙瘩,冷得牙根發顫。

  她深吸一口氣,拉著王溪楓潛入冰涼的溪水中。

  溪水不深不淺,正好漫過二人肩膀處。

  業績山泉溪水實在太冷了,剛游到一半,她感覺到雙腿一陣痙攣,連吃了好幾口冷冰冰的泉水。

  身後帶了個拖累,她不敢逞強,振奮精神,順著小溪路劃游,冷得反顫精疲力盡時,攀住岸邊一塊大石頭,低聲喘息。

  岸上的竹林里,忽然出現一點朦朧火光。枯枝被踩斷,發出咯咯響,雜亂的腳步聲往河邊來了。

  遠遠聽到人聲馬嘶,鳥驚狗吠,火把熊熊燃燒,望過去一片光耀,恍如白晝。

  她屏住呼吸,警惕把王溪楓藏在一處亂石堆後,磨破皮的掌心死拽住一塊尖利石子。

  幾十名身著對襟深藍衣袍,腰掛小巧金色銅錢家微、手執腰刀的王府護衛正排成整齊的隊伍往山上推進,犄角旮旯,樹洞山坳,覓縫鑽頭每一寸地方都不放過,一旦發現可疑的人,立刻就地抓捕。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一物。

  游出水面,趴在長滿青苔滑石上的王溪楓遠遠看到護衛們腰間掛著閃閃發光的金屬家微,長呼出一口寒氣,咬牙切齒道:「等他們找到山上,本少爺早就一命嗚呼了」。

  護衛們聽到不遠處小溪處隱隱傳來微弱的說話聲,舉著燈籠,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往小溪處照去,暴喝道:「來者何人」。

  「你王爺爺」。

  不等她細想,領頭的藍衫護衛舉著火把往水面上一照,照見倆張蒼白得發漲的面孔,狐疑開口詢問道:「少爺」。

  深山精怪何其多,誠論突然自水底冒出的黑髮紅唇白面饅頭之人,自家少年唇紅齒白一翩翩少年郎怎會…?

  「別看了,是你姑爺爺我,還有…李二麻子你可別忘記你屁股上有顆核桃大的黑痣」。

  「少爺,真的是少爺,我找到少爺了」。

  王溪楓趴在石頭上,面如土色,對著一旁同樣冷得打顫的林朝歌點了點頭,小聲說「他們阿爹的人,我們這次是真正得救了」。

  其他四散走人的護衛已經走遠了,聽到李二麻子的的聲音,不少立刻將手中火把按進水中熄滅,淌水跑了過來。

  「少爺。」李二麻子踩進水裡,拉起王溪楓。

  王溪楓劫後餘生,感覺手腳好像又有力氣了,扯開嗓子,怒吼了一聲。

  「哈哈哈!天無絕人之路,老子又活過來了」!

  「爺」。

  護衛們聽到他這一聲中氣十足的回答,喜極而泣,淚水頓時淌了滿臉,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噓寒問暖「爺」。

  主子發了話,如果少爺有什麼三長兩短,他們這些人都得給少爺償命。

  「我爹呢」披上衣物,身體漸漸回溫的王溪楓巡視一圈道。

  「老爺還在路上,怕來不及,先打發我們上山尋您。」

  王溪楓滿腹委屈,「我差點就沒命了,你們為什麼現在才來,我爹是不是又跑到哪座花樓吃酒去了,他兒子九死一生,他竟然還流連溫柔鄉,該死的老頭子」。

  護衛們原先沒當回事,不就是幾個想訛點錢的匪徒嘛小事一樁,便不予多加理會。

  然而事情卻越來越不對勁,先是把守在各處據點的護兵全都莫名其妙被人打暈了鎖在房裡,然後他們發現有人暗中阻止他們找到少爺的蹤跡,等他們終於確定少爺在山上的時候,那些賊人不知跑哪裡藏起來了。

  護衛們一個個嚇得魂不附體,抖擻精神追到山上,一部分去截殺賊人,一部分趕緊從後山翻過來,想趕在賊人之前先找到少爺。

  眼看腦袋就要搬家了,少爺忽然神仙下凡似的從天而降,護衛們淚如雨下,恨不能把少爺搶過來狠狠親幾口

  這麼個大寶貝,可不能再弄丟了,反正下次就是腦袋懸褲頭上。

  王溪楓對著護衛們翻了個大白眼,目光逡巡一周,沒找到老爹的身影,眉頭一皺,冷聲道「我身上濕透了,速去準備熱湯沐浴。」

  護衛們應喏,七手八腳架起他,送到一輛鋪了厚厚漳絨毯子、裝飾華貴的馬車上。

  「等等,先看看」王溪楓回頭找林朝歌,「他手腕上都是血,又在水裡泡了半天,快給他包紮傷口。」

  林朝歌這會兒頭重腳輕,暈暈乎乎的,到了安全的地方,緊繃的那根弦一松,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了一樣,從骨頭縫裡泛起一絲絲冷意,她雙手環抱,哆嗦著扣緊斗篷,現在她只想找個暖和的地方好好睡一覺,可是條件不允許。

  王溪楓全身虛弱無力,吩咐身邊的護衛把自己送到林朝歌身邊,剛好聽見這句,忙道「來,林言,去馬車上,我讓我的丫鬟給你換上衣物。」

  馬車上什麼都有,熱茶熱羹熱香湯,還有美婢伺候。

  林朝歌雖然頭痛欲裂,但神志還清醒,搖搖頭,「不了,我習慣自己來。」

  這小子竟然敢回絕少爺的好意

  護衛們變了臉色,對著林朝歌拼命眨眼使眼色,奈何對方是個睜眼瞎,看不見。

  王溪楓想了想倒也釋懷,自己都沒看過她的身子,怎能讓別人捷足先登,女人也不行,一個眼刀子瞪向護衛「還不去準備」。

  護衛「啊」了一聲,慌忙照辦,幾息間便找來另一輛馬車,也鋪了絨毯,設衾被,裡頭還有暖爐,熱烘烘的。

  王溪楓看林朝歌臉色蒼白,虛汗涔涔而下,心疼道:「林言,要不你先和我一起泡會兒香湯,泉水那麼涼,骨頭都動成冰了,況且你身子骨也不好。」

  見她不吭聲,他頓了一下,想起她這人不習慣和人太親近,可是一想到自己與她過命加睡過的交情,不情願改口說,「我讓人把香湯送到你那兒去,你自己泡一會,麻得著冷」

  「先回書院再說」 。

  明日便是學堂休沐結束的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朝歌道,轉身上了馬車,放下車簾,沒有沐浴香湯的意思。

  。王溪楓看著她的背影,「喔」了一聲,轉頭囑咐旁邊的人,「還傻愣在這幹嘛,快去叫郎中過來,先給林言看傷。」唯獨忘了自己才是傷得最重之人。

  平時說一不二、嬌蠻任性的少爺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平日不對盤的林小相公身後,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即使被林小相公甩了冷臉,依舊百折不撓地湊上去,這少爺是不是吃錯藥了還是剛剛死裡逃生,嚇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