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歌伏在桌案上微微眯起雙眼,心裡竟是異常平和,外間花樹青蔥,斑駁樹影正好照在窗戶旁條几上。其上擺著的美人蕉微微卷著葉片,三朵黃色花蕊爭芳吐艷,看著就嬌嫩。
她記得,美人蕉是有花語的。
耳邊迴蕩似若眷戀催眠之語,默默移開眼,不在看去,長安花燈嗎?
不防去看下有如何,何況今次長安花燈恰好對撞上長安學府休沐之日,西湖一年一度的河燈祈願,盛京每年的河燈祈願都空前熱鬧,頗有美名,年輕女子更是結伴而行,只為求上一段好的姻緣,男子則為逝去之人點燈祈福。
等天兒足漸放黑,白日暑熱散去幾分,清風攜香拂面而過只余周身涼爽之意。
街上外出行人紛紛開始攜燈走動,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月影凝流水,春風含夜梅。
二人棄了柳陽左右跟隨請求,一人提著一盞嬌/嫩、軟軟的荷花花燈,花瓣白中透紅,紅中透紫,透過薄薄的荷 花瓣,依稀可見那嫩黃色的花蕊。
十里長街燈光輝煌,東風夜放花千樹。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人聲鼎沸,二人漫步青石街道,細細觀賞。
忽的,林朝歌望著掛滿殷紅燈籠小攤,突然想到一句,眾里尋它千百度,驀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也不知那人今夜是否會外出,自己同他是否又會相遇,平靜的心底深處就像墜入一顆小石子,泛起圈圈波瀾,下唇輕咬,儘是動了幾分少女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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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你可還記得以前在洛陽時我說過的話嗎?」王溪楓突然站定,壞心眼捏了捏牽著的手心,含情脈脈的注視著比自己矮上那麼大半個頭的青衫少年。
從他這個角度看去,正好可見瑩白如霜的修長美頸,小巧圓潤的耳垂,以前還未發現,現在倒是覺得林言這傢伙怎的生得如此嬌小。
林朝歌搖了搖頭,捏著燈柄的手用力過度有些蒼白,對於自己長不高的事實也開始認命,原主身長一米七左右,在女子中已是鶴立雞群的存在,奈何混在一堆一米八九男子中,委實是有些矮了。
「放心,本少爺不嫌你矮」望著突然黯淡低垂下的頭顱,王溪楓恐認為自己戳破了她傷心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將牽著的那雙手胡亂按在心口位置上。
「以後無論每一個節日我都陪你過,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眼色堅定底氣十足,手掌下跳動著有力心臟。
林朝歌對著突如其來的情話砸得有些回不過來,只得刻意緊繃著一張清冷麵皮,縮回手繼續當鷓鴣。
王溪楓也不急著催促要答案,反正餘生那麼長,不急一時半刻,細水長流,鈍刀子磨肉,小白眼狼總會開口那日,若是逼得太緊,將人嚇跑了可就得不償失。
隨後二人誰都沒有繼續提那話題,反倒是林朝歌見周圍打量他們的人越來越多,隨意在小攤上買了倆個猙獰鍾馗面具拂上臉。
屋內,燭火通明高亮,映室素白,高剪子花櫥窗外倒映著一道影影綽綽的修長影子。
瀟玉子讀過信,置於火舌燃盡,臉上露出罕見柔和笑意,又拿起那支夾在裡層的書籤,細細觀賞。
只見書籤主體是一片樹葉,綠色的葉肉已經去掉,只剩下淡黃的葉脈,鏤空的條紋,很是精緻可人,上面繫著一根雨青色絲帶,整個書籤典雅大方,看得出主人的用心。瀟玉子輕輕撫過絲帶,將書籤夾在常看的書頁里,靜靜擺好。
吩咐外邊的茶葛準備外出,眼眸半垂,手指撫摸唇邊,忍不住發笑。
只是………。
每逢秋天來臨,露水成霜時,樹葉脫落了,鮮花凋謝了,惟有菊花迎風而立時,卻是再一次長安有一花燈節來。
長安人唯愛花燈,堪比上元牡丹,枇杷未黃無處閒 ,石榴如火扣心弦,陣陣梅雨澆花顏 ,雨打清荷綻青蓮。
「可想好河燈上面要寫什麼?」王溪楓近在眼前的杏眸專注的看著她,又伸手幫她理了理鬢角的髮絲。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王溪楓心裡此刻甜得蜜都比不上,這模樣像極了相濡以沫多年的老夫老妻。
「嗯?還沒想到。」林朝歌抬頭,便覺得有溫熱呼吸打在臉上,痒痒的,淡淡的木槿花香氣息撲面而來,有些不好意思的側身躲過。
二人隨意在外頭閒逛了一個時辰有餘,這才移步往西湖邊酒家行去。此時正是用飯時候,五層樓的酒家,也是幾乎客滿。
王溪楓一行直接進入包廂,點了特色魚鮮蝦球,清蒸大閘蟹很是美味。
林朝歌打算摻開肚皮正吃得滿嘴流油時。
正此時,突然有人闖入包廂,卻是一年輕俊朗,腳步虛浮,一看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男子推門而進。
形容很是風流,帶著三五個護衛小廝,懷裡還摟著一個豐滿妖艷的女子,男子身後侍衛越眾而出道:「有勞眾位割讓此間,我家少爺願出紋銀百兩,算是補償。」
王溪楓只管吃著林朝歌剛才夾給他的金黃蝦球,眼神兒都沒給一個,小霸王歷來的我行我素,不相干的人只當看不見。
柳陽還沒開口讓侍衛趕人,卻聽那男子目露驚喜道:「此間竟有如此美人,當真是好極。」當即便推開那豐滿的女子,整了下衣衫,嘩的一聲打開摺扇,向王溪楓擠眉弄眼:「不知小姐可否告知芳名?如此良辰美景,不如一道用飯賞燈?」
柳陽臉皮抽動,暗叫一聲遭,果然,少爺雖不發一言,神色卻冷了下來,臉黑沉如鍋底,整洛陽誰不知,少爺最恨他人拿他容貌說事,更甚是在林公子跟前。
其他人心口嚇得一抽一抽的,上好的花燈節也得見血,實在是不吉利。
那男子頗為不屑的看了王溪楓身旁的縮著肩膀,大半張臉掩在黑暗中的林朝歌一眼,又滿面春風的望著王溪楓道:「小姐如此貌美,鍾靈毓秀,怎可隨便屈就。不如委身於我,我納小姐入府,做個側室可好。」
林朝歌差點沒被這話噎死,那人什麼眼色,緩緩放下筷子,轉頭疑惑的看過去。就這麼盯了三四個呼吸,又上下打量起來。
好像,貌似,確實,有點兒正常性取向之人都會認為,王溪楓此人顏色極好,生得堪比女子貌美西施幾分,就連這杏眸冷豎的表情也是頗有味道,借著低頭喝茶空隙,掩著眼中笑意。
王溪楓突然伸手扭過她腦袋,讓她與自己對視。
「你剛才是不是在笑?」語調上揚。
話中恐嚇,她若是膽敢真的點頭,等待她的下場不寒而慄,想想就止不住頭皮發麻,嘴角微僵:「無意嗆到了嗓子眼罷了。」林朝歌似毫不知情,搖頭否認。
王溪楓杏眸寒光一凜,帶著薄繭的指腹端著她下巴細細端詳:「可難受?」眸色黝黑如墨,俊臉冷肅,桌上竹箸早已斷裂倆截。
「柳陽。」那聲冷得如冰渣子寒冷刺骨,那意思不言而喻。
他在洛陽都沒得在怕的,更何況在這有她姐在之處,能不翻了天都不錯。
待柳陽縮著脖子拖走那男子,重新關上門後,王溪楓已經沒有了繼續享受美食的心情,眼帶幽怨的小眼神瞅著方才差點兒笑得肩膀顫動之人。
任誰在自己心上人面前,被人誤當成女子調戲,心情也見不得好上哪裡。
「小人之言,莫放心上,旁白擾了自己興致」林朝歌一反往日清冷疏離,狗腿子的推過去一盤賣相極好的糯米桂花糰子。
開玩笑,雖說她平日一端的高風亮節清冷不食人間煙火,孰重孰輕還是分得輕,何況現如今她也離不開這個身份帶來的諸多好處,哪怕名頭是難聽了一點,管用就行。
「可你剛才笑了」。
「我沒有」林朝歌極力否認,憋著一口氣不上不下,難受得緊。
「我看到了,你撒謊」幽怨如深宮怨婦小媳婦似得。
「撒謊不是君子所為」
「…………」。
酉時,眾人離開酒家,到街市上挑選河燈,林朝歌眼睛亮亮的看著各式各樣的花燈,大半身子被王溪楓護走在人少之側。
不久,馬車緩緩停下,柳陽掀簾來報,碧波亭到了,二人緩步進入涼亭。
碧波亭獨屬一處天家遊玩之地,人沒有多少,勝在清淨。
碧波亭顯然已經提早收拾過,石桌上有清茶點心,並番邦進貢的水果。除了正對湖面的方向,都在亭角邊上掛了黛青色紗帳,使得空間相對獨立,免於被打擾。
碧波亭外是接天的荷葉,枝葉層層迭盪,綠意盎然。
上有水珠滑動,偶有風經過,便折射著炫目的光華跌落荷塘,只激起微微的漣漪,慢慢暈開。荷葉中間,是三三兩兩的荷花,高低錯落,紅白相間,或全然綻放,或含苞露蕊,簡直就是一幅水彩潑墨畫,讓人心曠人怡,止不住的想徜徉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