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
御書房。
小鳶剛剛踏入殿內,正在批閱奏摺的武曌便頭也不抬地問道。
「走了?」
小鳶點點頭,隨後將孔守正臨行前的那番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武曌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
她靠在寬大的龍椅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頭,一臉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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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老頭子都八十四歲了,身子還沒好利索,脾氣卻還是這麼臭。」
「還有高陽這廝也是!」
「好端端的,他沒事嘲諷朱夫子格竹做什麼?一句話硬是將這個多年不問世事的老頭子,從竹園裡激了出來!」
小鳶抿了抿嘴,沒敢吱聲。
但當她想到宮門外那數百名國子監學子,以及這幾日如雪花一般送進御書房的奏疏,小鳶的臉上又忍不住的浮現出一抹擔憂。 「陛下,孔老今日這番話一旦傳開,長安士林只怕會徹底沸騰。」
「朝中那些原本就反對格物院的大臣,也定會借孔老之名,再次上奏。」
她小心翼翼的道:「咱們要不要派人去定國公府,知會高相一聲,讓他早做準備?」
「不必。」
武曌甚至沒有思索,便直接搖頭。
小鳶一愣。
「可孔老畢竟是三朝宿儒,門生遍布六部,在天下讀書人心中的分量……」
「那又如何?」
武曌緩緩抬起頭,直接打斷了小鳶要說的話。
她的一雙鳳眸中沒有半點的擔憂,反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若論經義文章,天下能與孔守正爭上一爭的,的確沒有幾人。」
「但若論格物……」武曌的唇角微微揚起,「縱然孔守正帶著天下讀書人一同站出來,也壓不住高陽一人!」 轟!
小鳶心頭驟然一震。
她雖然知道武曌信任高陽,卻沒有想到,竟信任到了這般地步!
「高陽既然敢在金鑾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出那番話,便一定知道會招來什麼!」
武曌冷哼一聲。
「朕若派人提醒他,反倒是小瞧了他!」
小鳶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
過了片刻,她才小聲的問道。
「那長安城中的流言,還有孔老與朝中百官……」
「讓他們去吧!」
武曌重新低下頭,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們想罵,便讓他們罵,想上書,便讓他們上書。」 「反對的聲勢越大越好!」
小鳶猛地抬起頭,有些震驚。
「越大越好?」
「不錯!」
武曌眯起鳳眸,腦海中仿佛已經浮現出格物院開院之日的畫面。
「孔守正的名望越高,態度越堅決,他所代表的反對之聲便越重。」
「但也正因如此……當高陽令他親眼看見自己錯在何處,令這個最不肯低頭的老頭子,自己低下頭時!」
「那天下,還有誰敢說格物院不值這二十萬兩?還有誰敢質疑朕半句?」
「……」
格物院開院前一日。
定國公府。
高峰、高天龍、楚青鸞、楚凝玉與高長文等人,全都聚在後院,就連迦葉也穿著一身普通的僧衣,安靜地站在老槐樹下。 眾人的面前,整整齊齊地擺著明日將要送往格物院的東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三顆鐵球,其中一顆一斤,一顆十斤,還有一顆足足百斤,然後是一根雪白鵝毛,以及一隻足有一人高的透明琉璃長筒。
再往後看去,則是兩口大小、形制幾乎一模一樣的青銅鼎,以及十幾隻被麻繩反覆纏繞、模樣頗為古怪的木輪。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整個後院足足安靜了十幾個呼吸。
高峰這才終於忍不住的看向高陽,沉聲道:「陽兒,明日陛下會來,文武百官會來,外面還會圍著成千上萬的長安百姓。」
「你準備用來證明格物院值一年二十萬兩,乃至成為我大乾國策的,就是這些東西?」
高天龍也皺著眉頭,上前踢了踢其中的一隻木輪。
「陽兒,這三顆鐵球、一根鳥毛,再加上幾隻車軲轆,加起來能不能值二十兩都是個問題。」
「往常倒也罷了。」
「可現在連孔守正那個老傢伙都從棺材邊上爬回來了!」
高長文頓時一愣,下意識的出聲問道。 「祖父,孔守正是誰?」
高天龍嘴角一抽,忍不住的掃了高長文一眼。
「你連孔守正都不知道?」
「此人當年執掌國子監二十餘年,先帝都曾數次請他入宮講學。」
「老夫年輕時在朝堂上與他爭過一次,他足足引了七部經書,罵了老夫半個時辰,愣是沒帶一個髒字!」
「論噴子之名,此人絕對不弱閆大夫,只是鮮少噴人罷了!」
高長文倒抽一口涼氣,面露震驚。
「這麼厲害?」
「那祖父可曾罵贏了?」
高天龍臉色一黑。
「老夫現在要說的是輸贏嗎?」
高長文十分誠實地點了點頭。 「孫兒覺得是。」
「滾犢子!」
高長文立即後撤幾步,果斷閉嘴。
高峰則看向高陽,臉色凝重。
「陽兒,孔守正已經三次求見陛下,前幾日他又放話說格物院若不能讓他心服口服,哪怕拼上殘命,也要請陛下收回成命。」
「國子監不少博士與學子,都已決定明日前往。」
楚凝玉也緩緩開口道,「孔守正雖然辭官多年,但本宮在楚國也聽過他的名字,對此人也調查了極多。」
「大乾士林若有十成,至少三成之人受過他的教導,還有三成是他的門生後學。」
「他一句格物院誤國,要勝過御史台十封奏疏。」
「明日你若不能令他心服口服,縱然陛下強行留下格物院,這二十萬兩也會成為朝堂永遠攻訐你的把柄!」
一時間。
眾人臉上的憂色更重。 高陽卻懶洋洋地靠在躺椅上,隨手抓起一把瓜子,開口道。
「此人來得正好。」
眾人一愣。
高陽嗑開一顆瓜子,淡淡道:「孔守正的名望越高,立場越堅定,那明日的結果,便越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如此,倒是給本王省事了。」
這麼自信?
眾人一臉震驚。
高天龍看著高陽那副極度鬆弛的模樣,又低頭看了一眼三顆鐵球。
他實在想不明白,就憑這幾顆鐵疙瘩,高陽哪來的底氣去說服那個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頑固?
高長文卻繞著青銅鼎走了一圈,然後滿臉認真地對高天龍道:「祖父,孫兒覺得你方才的話有些問題。」
「哦?」
「難不成你看懂了這幾個東西的玄機?」 高天龍一臉驚奇地看向高長文。
這若高長文看出了高陽的用意,而他卻沒有,那多少侮辱性有點大啊!
高長文點了點頭,一臉嚴肅的道。
「以孫兒變賣家中物件的經驗,這兩口鼎和這三個鐵球若是熔了,還是能賣不少銀子的。」
「絕不止祖父剛剛所說的二十兩!」
高天龍的臉瞬間黑了,蒲扇般的大手隱隱要動。
「老夫說的是這個嗎?」
「滾!」
高長文再次後撤。
這時。
高陽忽然看向站在楚青鸞身旁,正偷偷拿腳尖撥弄麻繩的高靈。
「靈兒。」 高靈立即抬起頭,眼神澄澈。
「大哥?」
「咋的啦?」
「明日你也跟著去格物院。」
高靈眨了眨眼睛,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驚喜。
「真的?」
「那靈兒明日是不是不用帶瀉藥,也不用上夫子的課了?」
「可以。」
「大哥最好了!」
高靈頓時歡呼一聲。
高陽一本正經地道:「父親大人,靈兒明日可有大用!」 「她要去與人比力氣!」
高峰頓時一愣。
「這小丫頭片子要跟誰比力氣?」
高陽的臉上,緩緩露出一抹所有人都極為熟悉的和善笑容。
「驃雞大將軍,王忠。」
噗!
高長文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當場噴了出來。
高天龍也呆住了。
楚凝玉與迦葉也齊齊看向高靈那兩條還沒木棍粗的小胳膊,整個人都傻了。
高陽要讓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去和昔日的大乾驃騎大將軍比力氣?
這開什麼玩笑?
高峰盯著高陽臉上的笑容,沉默了足足三個呼吸。 不知為何。
他忽然有些同情起了尚且一無所知的王忠。
這廝明日……怕是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