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8章慣例,就一定是對的嗎?

  長安城。

  黃昏。

  夕陽的餘暉,籠罩著整個長安城,將一切都映照成了金色。

  沈墨一臉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走得極慢,腦海里反覆迴響著趙明遠的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𝓽𝔀超實用 】

  『沈大人,你還年輕,須知為官之道,最重要的便是與光同塵。

  「這是慣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自找麻煩呢?」

  沈墨忽然站住了。

  他就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中央,一動不動。

  人流從他的身旁繞過,有人側目,有人嘀咕。

  沈墨卻渾然不覺。

  他只是看著前方的落日。

  那輪落日,血紅血紅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當官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站在承天門外,看著天上那輪朝陽,在心裡對自己說。

  「沈墨,你一定要做個好官。」

  「你要對得起那些跪在縣學門口的孩子。」

  「你要為寒門子弟撐一把傘。」

  可現在呢?

  現在有人在他面前,把那些孩子的命,把那些孩子的未來,把那些孩子的希望,全都一把一把地往自己兜里塞。

  而他,要裝作沒看見?

  就因為是慣例?

  就因為為官之道在於與光同塵?

  沈墨一臉喃喃的道,「可慣例……慣例就一定是對的嗎?」

  「為官之道,就非要與光同塵嗎?」

  沒人回答他。

  只有夕陽,一點一點的沉下去。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這一刻,夕陽在他眼中燃燒。

  「……」

  深夜。

  沈府。

  沈氏換了一身寢衣,青絲披散,手中端著一碗熱湯走了進來,當瞧見沈墨的臉色,她的臉上滿是擔憂。

  沈氏把手中的湯放在桌上,在他的身旁坐下,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涼。

  沈氏輕聲道,「墨哥,喝點湯吧。你從衙門回來就沒吃東西。」

  「我不餓。」

  沈墨搖了搖頭。

  他的腦海之中,滿是那離譜的帳本,與那一個一個連演都不演的爛大街名字。

  沈氏心中瞭然,不由得輕聲道。

  「墨哥,是那一批帳本出問題了嗎?」

  此話一出。

  沈墨回過頭,盯著妻子那滿是溫柔的眸子,雙眸一下子就紅了。

  他就像是一個無助之人,見到了唯一能依靠的親人,那心中一直壓抑著的委屈,轟然爆發。

  沈墨聲音嘶啞的道,「娘子,你知道那些帳冊中藏著多大的問題嗎?」

  沈氏搖了搖頭。

  她只是握著沈墨的手,又緊了緊。

  沈墨一雙眸子血紅,眼角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近乎一字一句的道,「那可是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啊,那可是高相從牙縫裡省出來,給寒門子弟讀書的啊。」

  「可這裡頭,至少有八十萬兩,被人貪了。」

  「天下寒門學子的補貼,發到他們手上的,不到三成。」

  「各地虛構名字,甚至都懶得想一些複雜的名字,直接用爛大街的名字虛報上來騙取補貼!」

  「整個大乾,東西南北,竟有三十多個張偉,二十多個李強拿到了補貼,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

  「還有,各地的那些書法比賽,策論比試,各種比賽,也全都是幌子,獲獎的人名竟也出現了雷同!」

  「那些人不但吃了報名費,還藉此再吃一波朝廷的補貼,他們也不怕被撐死了!」

  「就連地方學堂的修繕款,也全都在虛報,一座學堂撥出一千兩,實際只花了三百兩,那其餘的七百兩都進了誰的腰包?」

  沈墨的淚水滾滾而下。

  他的身子因為憤怒,而劇烈的顫抖起來。

  他看著心愛的妻子,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悲涼,還有一種沈氏從未見過的光。

  沈氏也沒想到這件事竟這麼大,她被嚇的臉色發白,但感受著沈墨顫抖的身體,還是下意識用力的握緊他的手。

  「墨哥……」

  沈墨看著妻子,聲音低沉的道,「娘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沈氏一臉沉默,只是心疼的看著自己的夫君。

  沈墨咬緊牙關,近乎一字一句的道。

  「這意味著那些該讀書的孩子,依舊讀不起書。」

  「這意味著那些跪在學堂門口的孩子,還得繼續跪著。」

  「這意味著我娘當年的苦,還得吃!」

  這三句話就像三根刺,狠狠扎進沈氏心裡。

  她看著他。

  看著這個清瘦的男人,這個每天天不亮就去衙門、每天深夜才回來,這個把每一文錢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男人。

  她想起沈墨第一次衣錦還鄉帶她回老家,指著村口那間破舊的學堂說。

  「當年我就跪在那兒,跪了三天三夜。」

  「這才換了一個旁聽的名額,這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沈氏的眼眶也紅了,開口問道:「墨哥,你想怎麼做?」

  沈墨深吸一口氣,看著沈氏,開口道,「這件事,我要上報。」

  「什麼?」

  此話一出。

  沈氏猛地抱緊他的手臂,斷然拒絕的道,「不行!」

  「墨哥,你知道這種事背後有多少人嗎?你知道那些人有多大的勢力嗎?」

  「你一個小小的主事報上去,你會死的!」

  沈墨一臉沉默。

  沈氏語速越來越快,繼續道,「天下的烏鴉一般黑,這種貪污之事,咱們大乾還少嗎?」

  「若真要較真的話,就是這次要離譜一些,湊巧一些,各地都在弄虛作假,恰巧撞上了。」

  「可那些貪官,哪個不是盤根錯節?哪個不是地方和朝廷互相勾結,關係千絲萬縷,手眼通天?」

  沈氏說到這,聲音近乎帶著懇求一般。

  「墨哥,咱們好不容易在長安安了家,這可是大乾的都城長安啊,還是內城,雖然咱們找佛光寺借貸了一筆,雖然利息很有點高,可這已經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了……」

  「你還記得嗎?三年前咱們剛來長安城的時候,租的那間破屋,下雨天漏雨,冬天透風。現在咱們總算有了自己的院子,雖然小,但好歹是自己的……」

  「你在禮部熬了三年,好不容易才站穩了腳跟,你有著大好的前途,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墨哥,咱們還有寶兒……她才三歲……你不能,你不能啊……」

  沈氏的聲音哽住了。

  此刻的她,已是淚流滿面。

  沈墨看著妻子,看著那張因為擔憂而變的蒼白的臉,看著那雙哭紅的眼睛。

  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沈墨的聲音很輕,「娘子,你知道我當年考科舉,有多不容易嗎?」

  沈氏猛地愣住。

  沈墨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黑夜,仿佛能穿透這片濃重的黑暗,望見多年前的自己。

  「我小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我爹死得早,我娘一個人拉扯我長大。」

  「為了供我讀書,她去給地主家洗衣裳。冬天啊,那水冷得刺骨,她的手凍得裂開,血就一滴一滴的滴在洗衣盆里,但她一聲不吭,只是把手往圍裙上一擦,繼續洗。」

  「我那時候不懂事,還嫌她手粗,摸我的臉扎得疼。」

  「娘親對此,只是溫柔的笑笑,不說話,然後將洗衣賺的銅錢,一枚一枚的放到我的掌心。」

  沈墨說到這,頓了頓。

  接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我考上秀才那年,村里地主家的兒子也考上了,他爹大擺宴席,送了縣令三百兩銀子,他就進了縣學。」

  「我呢?」

  「我跪在縣學門口三天三夜,才換來一個旁聽的名額。」

  「那時候我就發誓,這輩子,如果我能做官,我一定要為寒門子弟撐一把傘。」

  沈墨轉過頭,看著妻子。

  「娘子,高相搞寒門助學,要三十年內捐出一千萬兩的銀子,他圖什麼?」

  「他圖的無非是讓天下的寒門子弟,不用像我當年那樣跪在門口。」

  「他圖的是讓那些孩子,能堂堂正正地走進學堂。」

  「他圖的是打破地方世家的壟斷,讓窮人家的孩子也有出頭之日。」

  「這些錢,是他們的命。」

  「但這些貪官,是在要他們的命。」

  沈氏聽到這,拼命的搖著頭道:「我不聽,我不想聽,墨哥……你這樣會死的……」

  沈墨握著妻子的手,微微用力,臉上沒有先前的憤怒,反而是帶著一抹笑容的道,「我知道。」

  「但總得有人干。」

  「如果活閻王怕得罪人,大乾能一改弊端嗎?匈奴能滅嗎?」

  「如果他不怕死,敢跟整個世家作對,那我沈墨,憑什麼怕?」

  「我沈墨從來不是什麼大人物。」

  「我只是一個七品小官,寒門出身,無權無勢。」

  「但我讀了聖賢書,穿了這身官袍,拿了朝廷的俸祿。」

  「我得對得起它們。」

  「我得對得起當年那個跪在縣學門口的少年。」

  「我得對得起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