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

  荀奶奶的忽然離世,對荀翊的打擊很大。

  他給荀奶奶買了一塊墓地,裡面放上了荀奶奶生前的衣物,還有她最喜歡的那幾頂毛線帽子。

  那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大雨,荀翊只敢在晚上出現在墓地。

  因為他還沒有化成人的身形,無法隱藏自己的真身,就只能趁著夜深人靜地時候,偷偷的來。

  周雙雙是陪著他一起去的。

  看著他站在荀奶奶的墓碑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周雙雙心裡也不好受。

  她伸手摸了摸他被雨水微微浸濕的毛茸茸的腦袋,「別哭了,荀翊。」

  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周雙雙才聽見他哽咽著問,「你說……我會修成人形嗎?」

  他望著周雙雙,「會有那一天嗎?」

  他那雙漆黑的圓眼裡淚光閃動,滿是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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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的。」周雙雙說。

  剛走出墓園,周雙雙抬眼就看見微暗的燈火下,似乎有一抹修長的身影等在那裡。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大半的陰影遮下來,掩去了他的神色。

  「雙雙老大,我先走了。」

  荀翊也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那一抹身影,他原本想送周雙雙回家,但一看見這個人,他就打消了念頭。

  他走出周雙雙的傘外,轉身離開。

  那么小小一隻毛茸茸的小浣熊走在雨里,看起來孤零零的。

  下一瞬,他直接進了黑暗裡,周雙雙只來得及看清他尾巴晃了一下。

  然後就消失不見了。

  周雙雙撐著傘,走到對面的那個人面前時,方才看見傘沿下,他那雙神色寡淡的眼。

  他輕抿著緋薄的唇,下顎繃緊,看起來似乎有點不大高興。

  周雙雙猶豫了一下,然後怯怯地扯住他的衣袖,「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他低眼睨著她時,那張冷白的面龐沒什麼表情。

  周雙雙抿了一下嘴唇,囁喏著說,「沒……」

  「我可高興了……」隔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

  她都沒有想過他會來接她。

  這幾天他看起來心情不大好,應該是因為荀翊的事情還在生氣。

  她心裡有點害怕,又有點擔心,怕他就這樣再也不理她了。

  連日來所有壓在心底的情緒在這一瞬忽然莫名地湧上來,她的眼眶微紅,眼裡已經有了淚意。

  在顧奚亭還沒有開口說話的時候,她率先收了手裡的雨傘,往前幾步,到了他的傘下,伸出手抱住他的腰身。

  「我以為你再也不理我了……」她說話時,似乎有些委屈,帶著細微的顫音。

  顧奚亭在被她抱住腰的時候就已經有點僵硬了,又聽見她哽咽著說了這麼一句話,他眉宇間原本壓著的幾分煩悶消散。

  聽著她小聲的啜泣,他沉默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輕地嘆息:「想什麼呢?」

  「你別不要我……」

  他的聲音越柔和,她的眼淚就砸得更凶。

  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二叔,周雙雙只剩下一個顧奚亭了。

  他真的太重要了……以至於她再面對他時,那麼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惹他不高興。

  她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同時,也越發地依賴於他。

  唯有靠近他,依賴他,她才能有幾分安心。

  顧奚亭聽著她最後這句話,胸口就像是被什麼蟄了一下,有點細微的疼。

  小姑娘已經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望著他時,淚水盈滿眼眶,卻依舊模糊不掉她眼裡對他深深的依賴。

  他嘆了一口氣,從自己的褲袋裡拿出一張手帕,伏低身子,替她擦去滿臉的淚痕與她鼻尖兒的鼻涕泡,那雙琥珀色的眼瞳看著她時,仍然柔情滿溢,不見半點嫌棄。

  「我怎麼會不要你?」他開口說話時,清冽的嗓音隱含著幾分溫柔。

  當他輕柔的吻落在她的額頭時,她又聽見他說,「除了我,誰還會要你這麼個小哭包?」

  周雙雙先是有點怔愣,反應過來之後,她的臉頰染上緋紅,連哭都忘記了,就埋進他的懷裡,不肯撒手。

  「真粘人。」顧奚亭單手抱住她的腰,低聲說了一句。

  她雙腳離地,被他抱起來,她慌忙抬頭的時候,正好被他噙住嘴唇。

  他的唇有點涼,也很軟,可深深貼近她的氣息卻是灼熱滾燙的。

  他的一呼一吸之間,她的那張臉就已經燒紅了。

  顧奚亭咬了一下她紅潤飽滿的嘴唇,又忍不住在唇角輕輕地親了一口,「送你回家,嗯?」

  此刻他的嗓音有些莫名的低沉,帶著幾分微啞,尾音有點兒惑人。

  看見周雙雙紅著臉乖乖地點頭,他才彎腰,將她放下來。

  放在她腰身上的手轉而握住她的右手。

  她的手很軟,他沒忍住捏了一下,然後將傘的大半邊都遮在她身上。

  在墓園裡的時候周雙雙將雨傘的一大半都遮在了荀翊身上,造成她淋濕了半邊的衣服。

  回到公寓時,她就有點昏昏沉沉的。

  她的身體一向比較弱,只是淋了一會兒的雨,也還是無法避免的感冒了。

  顧奚亭的眉頭擰得死緊,沉著臉去放藥的柜子里給她找感冒藥。

  等拿著藥和開水過來的時候,顧奚亭就看見剛換了一身睡裙的小姑娘躺在床上,面龐上已經染上了不正常的紅暈。

  顧奚亭把藥和水放在床頭柜上,然後自己走到床頭靠坐著,把她的上半身扶起來,讓她靠在他的身上。

  「周雙雙。」顧奚亭捏了一下她的臉蛋。

  她有點迷糊地睜開眼睛,望著他的時候,眼神懵懂迷茫。

  「雙雙,吃藥。」他不自禁地放柔了聲音,將藥片捧到她面前。

  他原本是想讓她自己吃的,可下一秒卻看見她眨了一下眼睛,竟然乖乖地張開了嘴巴。

  他怔了一瞬,然後有點狼狽地移開眼。

  但最終,他還是親手把藥片餵到了她的嘴巴里,又連忙拿了水餵給她喝。

  就著水把藥片吞下去,小姑娘那張白皙的小臉皺成一團。

  他看見她皺著秀氣的眉,望著他時,癟著嘴巴小聲說,「好苦……」

  顧奚亭的眉眼間不自覺地染上幾分柔色。

  他低下頭,輕輕地在她的嘴角親了一下。

  「親一下就不苦了。」

  像哄小孩兒似的。

  「睡覺吧。」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撫過她鬢角的淺發。

  困意明明已經襲來,可周雙雙卻固執地不肯閉上眼睛。

  或許是眼前的他那張過分清雋精緻的面龐太過吸引人,又或是他溫柔的親吻與說話聲讓她不由自主地貪戀,總之,她就是不願意閉上眼睛。

  「我……」她忽然捏住他的一根手指。

  在他定定地看著她的時候,她腦子裡明明模模糊糊的,卻仍然清楚地問出那句:

  「我可以摸摸你的尾巴嗎?」

  她再一次用那樣期盼的目光望著他,烏黑的眼瞳里閃爍著星子般的光。

  「不可以。」顧奚亭拒絕得很果斷。

  周雙雙有點失落,那雙杏眼裡的光芒黯淡下來,「為什麼呀?」

  顧奚亭盯著她,沉默了好半晌。

  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周雙雙都快要抵擋不住睡意的時候,她半睜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就見他低下頭,湊近她的耳畔,先是輕輕地笑了一聲,語氣有點意味不明。

  她聽見他說,「因為你才十七歲。」

  周雙雙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也沒有想明白摸狐狸尾巴和她十七歲這件事之間究竟有什麼關聯。

  「什麼呀?」她有點懊惱地咬了一下他的衣襟。

  顧奚亭捏了捏她的臉蛋,湊近她的時候,眼尾的那顆痣在她眼中微微泛紅,仿佛帶著幾分平常從不輕易顯露的誘惑風情。

  「未成年的小朋友可不能總想著這樣危險的事情。」他輕笑著,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什麼危險的事情?」

  生了病的周雙雙竟然有了一種平常沒有的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

  顧奚亭沒有露出絲毫不耐煩的神色,他甚至放柔了自己的聲音,刻意輕哄著自己懷裡的小姑娘。

  「想知道?」

  他挑眉,眼角眉梢都似隱含笑意。

  周雙雙窩在他的懷裡,誠實地點了點頭。

  「少兒不宜。」他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周雙雙有點失望地趴在他懷裡。

  可他卻是真的不肯再多說些什麼了。

  「乖乖睡覺。」他伸手想要拉開她。

  周雙雙卻固執地抱著他,也不說話,就只是用那雙眼睛望著他。

  那麼粘人。

  顧奚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不走,就在隔壁,嗯?」

  他今晚是真沒打算走。

  畢竟她生病了,他不太放心讓她一個人待著。

  周雙雙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胸膛,「你可以就在這兒嗎?」

  「不可以。」顧奚亭捏著她的下巴,有點無奈。

  「那你再陪我說會兒話,好不好?」她揪著他的衣袖,問他。

  顧奚亭只能答應陪她說話。

  剛說了沒幾句,顧奚亭垂眼就見她眼睛半眯著,像是快要睡著了。

  昏黃的燈光打在她那張瑩白的小臉上,他的目光落在她鼻尖兒那一顆小小的紅痣上。

  他忽然心念一動。

  「周雙雙。」他低聲喚她。

  「嗯?」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是毫無防備的姿態。

  「你生日是哪一天?」他試探著問。

  「四月十七。」她乖乖地答,帶著點兒迷糊的睡意。

  「四月十七號那天,你把生日蛋糕給誰了?」

  「……給你了。」

  「為什麼把蛋糕送給我?」

  「喜歡你嘛……」

  「有多喜歡?」

  「這輩子……最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