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千里同風(4K)

  陳校尉聞聽李通明之言,脊背不由挺直,肅然應道:「大人既有令,下官自當遵從。」

  他略做思索,此事既然隱秘,便不宜大張旗鼓。

  故而,他轉身回到堂中,一頓翻找,取出一張特製的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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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即伏案,提筆蘸飽墨汁,懸腕疾書。

  墨跡入紙即隱,好似什麼都沒寫。

  內容則是寥寥數語,主要提到是名錄上的第一位,現身關防司,請兵司依例,速遣專人前來接洽。

  書畢,他將紙張對摺,再折,直至成一寸許見方小塊。

  接著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巧銅印,呵氣,按壓於摺紙邊緣。

  印文並非官印,乃玉門關軍中與核心機要部門專用的火漆印。

  一旦按下,非特定手法與工具,強行拆解,必令內中自燃成灰。

  做完這些,陳校尉又起身,走至後堂東側牆壁,手指在牆上一處浮雕凸起處按下。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牆壁劃開一道二尺見方的暗格。

  內里是一個閃爍著暗藍光澤,結構精密的金屬匣體。

  此人行事倒是沉穩……李通明目光掃過,一眼便認出那金屬匣,正是墨家嚴選,出品的「千里同風」。

  聽名字便知,這東西的主要是用於傳訊,

  玉門關這等雄關巨鎮,屯兵百萬,軍情瞬息萬變,尋常傳訊手段是不夠用的。

  故而,軍中設有「神機營」,雖非天工府那般匯聚精英。

  可其中亦是墨家正經學徒出身,精通機關造物的好手。

  這「千里同風」便是其中手筆之一。

  以地脈與預先鋪設的軌道為基,可在關城內傳遞加密訊息。

  不過非重大軍情或緊急機要不得輕動。

  陳校尉將封好的密信,置入匣體一道卡槽內。

  手指在旁側一處水晶面板上,快速點劃數下,面板流光一閃,顯現「兵司」字樣。

  確認無誤,他按下旁邊赤色按鈕。

  匣體內傳來一陣輕微但密集的齒輪聲。

  緊跟著,藍光大盛,瞬息又恢復如常。

  至於那密信,則已消失無蹤。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卻讓堂內眾人,看得心緒激盪。

  儘管在座之人,大多有些背景來歷,聽過一二「千里同風」的大名,可奈何沒親眼見過。

  如今得見,自會驚訝。

  石磊三人更是聞所未聞,見識到這等墨家手段,心底只一句話:臥槽,真踏馬牛逼!

  與此同時,陸清禾也在暗忖……動用此等傳訊機關,看來李兄身份之重,遠超預估。

  不過如此也對。

  單不說這位李兄誅邪校尉的身份,來這邊關之地,本身就極其特殊。

  加之其官階品級,可是正四品!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莫說大這麼多級!

  對方修為恐怕遠不止四境巔峰,否則如何匹配這品級……陸清禾陷入沉思,絲毫未注意到一旁,師姐蘇瑾早已面白如紙。

  守靜道長重新回到堂內坐下,眼帘微垂,似在養神……莫非師尊那一卦所指的緣法,便是今日?

  ……

  訊息發出,不過一盞茶功夫。

  關防司衙門之外,原本車馬粼粼、人聲隱約的長街,陡然被一陣整齊劃一,沉重如悶雷般的腳步聲覆蓋!

  奇的是,那腳步聲竟毫無散亂,似千百人步伐完全一致,踏在地面。

  震得屋簷浮塵落下,屋中茶盞隨之嗡鳴。

  一股無形,卻磅礴如山嶽壓頂般的威壓,混著金鐵鏗鏘,由遠及近,滾滾而來。

  關防司衙門內外,無論是排隊等候的商旅修士,還是值守的兵卒胥吏,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愕然張望。

  長街盡頭,一隊玄甲重騎當先開道,約五十騎。

  人馬皆覆深黑玄甲,甲片幽暗,馬面覆面,只露眼孔。

  馬上兵卒挺直如槍,默然無聲。

  重騎之後,是重甲步卒,約莫五百之數,列成方陣。

  士卒皆身高八尺以上,披掛制式「鐵札甲」,頭戴紅纓盔,手持長戟大盾,腰佩橫刀。

  行動間甲葉碰撞,嘩嘩作響,震懾人心。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軍卒周身升騰的氣血狼煙,以及那連成一片,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戰場殺伐之意。

  尋常修士被這兵煞一衝,只怕立時體內血氣滯澀,神魂動搖。

  隊伍中段,一面大旗迎風獵展。

  旗面玄黑,以金線繡著一頭踞於嶙峋山岩之上的猙獰巨獸。

  似獅非獅,似虎非虎,目露凶光,彷佛要撲出旗面噬人。

  旗下,一騎緩緩而行。

  馬上將領未著全甲,只套了一件暗金色細鱗軟甲,外罩玄色大氅。

  其面容約四五十許,頜下留短髯,雙目開闔間精光如電,顧盼之際自有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威嚴。

  其周身並無刻意散發的磅礴氣勢,卻彷佛一個無形漩渦,將數百精銳的氣血煞意自然牽引、統合,隱隱與周遭天地產生某種共鳴。

  是七境兵修!

  止戈境的大將!

  長街兩側,樓閣窗後,無數道目光投下,滿是探究。

  「這是……震岳營!那位岳大將軍的親衛鐵營!」

  「看那旗……是副將熊將軍親至!」

  「關防司出了何事?竟勞動熊將軍率震岳營精銳前來?」

  「快看,他們朝關防司衙門去了!」

  議論聲頗顯壓抑,像是喉嚨里含著東西講話,無人敢高聲。

  這般大的陣仗,就算是滅玄真觀、淨業宗,怕是都足夠!

  而在這玉門關內,震岳營出動,還是十幾年前的事。

  這意味著不是有大事發生,就是那位岳大將軍有令。

  轉眼間,玄甲洪流已至關防司衙門前。

  熊副將一抬手,身後百卒齊刷刷止步。

  動作整齊劃一,如一人所為。

  熊副將下馬,目光如電,掃過門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守門兵卒:「本將熊捍,奉大將軍令前來接引。閒雜人等,退避!」

  最後幾字吐出,彷佛帶著金鐵交擊之音,一股無形壓力擴散開來。

  門前眾人只覺呼吸一窒,下意識地連連後退,讓開一條通道。

  熊副將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徑直踏入關防司衙門。

  身後,二十名最為魁梧精銳的震岳營甲士按刀緊隨。

  其餘人馬則無聲散開,將整個關防司圍了個水泄不通。

  ……

  後堂之中,陳校尉早已聽到動靜,快步迎至堂口。

  怎會是這位親至……見到熊副將龍行虎步而來,陳校尉瞳孔一縮,連忙躬身抱拳:「下官關防司校尉陳朴,參見熊將軍!」

  熊捍略一頷首,目光已越過陳校尉,落在堂內眾人身上。

  他的視線首先捕捉到李通明,上下微一打量,臉上那份軍中悍將特有的肅殺之氣,竟緩和了幾分。

  其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卻顯得頗為真切的笑意。

  他撇開陳校尉,走到李通明面前約三步處站定,略一抱拳:「可是李校尉當面?末將熊捍,奉岳大將軍之命,特來迎候。」

  「大將軍已在中軍大帳備下茶湯,請李校尉移步一敘。」

  語氣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尊重,與門外的凜然威勢判若兩人。

  李通明拱手還禮:「有勞熊將軍親至,李某愧不敢當。如此,便煩請將軍引路。」

  熊捍點頭,這才將目光轉向堂內其餘人等。

  面上那笑意瞬間收斂,恢復嚴肅,聲音也沉凝下來:「今日之事涉軍機,按律,凡接觸李校尉者,需暫移軍中,配合訊問,以確保無走露泄密之險。」

  他目光掃過陸清禾、蘇瑾、石磊三人、守靜道長:「諸位且隨本將親衛,前往營中暫歇。一應起居,軍中自有安排,不必擔憂。」

  言罷,也不管眾人反應如何,對身後親衛一揮手。

  當即有甲士上前,態度雖不粗暴,卻令人不敢不從。

  眾人只得隨行。

  陳校尉見狀,忙上前一步,低聲道:「熊將軍,下官想知會家中一聲,不知……」

  熊捍看他一眼,未直接回答,而是談起旁的:「關防司公務,暫由他人代理。」

  「兵司密檔房今日所有當值,接觸訊道一應人員,已由另一隊人馬請回營中。」

  「他們可比本將不近人情……陳校尉,此中關節,你可明白?」

  陳校尉心頭一凜,冷汗流下,躬身道:「下官明白,絕無半分怨言!」

  他深知,今日之事已是走運。

  畢竟此番若真泄密,恐怕就不是被請過去這麼簡單了。

  ……

  李通明在熊捍親自陪同下,走出關防司。

  門外,玄甲森森,煞氣充盈街道。

  熊捍沒有讓李通明乘坐軍中車駕,也並未幫其遮掩面容,而是與之並肩而行。

  震岳營那些精銳,則前後簇擁。

  隊伍向大營方位沉默行進。

  長街兩側,樓閣窗後,不知多少目光暗中窺探,竊竊私語。

  「那被熊將軍親自陪著的年輕人是誰?好大的面子!」

  「面生得很,樣貌平平,不似玉門本地俊彥,亦非周邊州郡知名的世家子弟……」

  「後頭跟著的,有百草堂的蘇仙子,還有玄真觀的守靜道長!他們怎麼也被……」

  「噓,噤聲!震岳營辦事,也是你能議論的?小心禍從口出!」

  「……」

  李通明面色平靜,目光偶爾掠過街道兩旁,心中洞若觀火。

  如此張揚和陣仗……重騎開道,甲士環繞,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一齣戲。

  這熊將軍是想以此作餌,明晃晃地釣出藏在水下的魑魅魍魎。

  聲勢越大,關注越多,那些心懷鬼胎之輩便越容易按捺不住。

  或打探,或窺視,但凡露出絲毫馬腳,頃刻間便會被暗網捕獲。

  李通明思緒微轉。

  只是,五仙教謀劃深遠,行事詭譎,當不會如此蠢笨,輕易便咬鉤。

  此外,那封關之事也是一道陽謀。

  無論五仙教在關內有何等布局,若其最終目的是挑動瘴海樹國生亂,關鍵人物或訊息總得出關。

  而一旦封關嚴查,所有出關者皆需過篩,那所謂名錄,便成了一個無形的套索。

  但凡誰對其表現出一絲關注,恐怕都會被順藤摸瓜,查清祖上三代。

  說起來,這玉門關如今倒更像一座巨大的捕獸籠,就看那五仙教妖人敢不敢闖了。

  ……

  隊伍穿過數條寬闊大街,逐漸接近關城西側。

  熊捍臉上失望之色愈重。

  將軍你有點功利了……李通明將這變化看在眼裡,嘴角微抽。

  太平盛世,哪有武將立功之機?

  越是往西,市井喧囂便越少,而相應的肅穆之氣則愈濃。

  高大厚重的內城,出現在眼前,牆高足有二十丈,以青黑巨石壘砌,布滿風霜痕跡。

  城門比外關城門小了許多,卻更為厚重,門釘皆碗口大小。

  此處守衛,已非尋常兵卒,皆是氣息沉凝、目含精光的兵修。

  至少也有三境修為,披甲持銳。

  見到熊捍與震岳營旗號,守衛肅然行禮,迅速放行。

  穿過內城門洞,景象豁然一變。

  眼前是一片極為開闊,布局嚴整的營區。

  目光所及,是連綿起伏的軍帳。

  旌旗林立,按不同番號、顏色區分。

  營道寬闊筆直,顯然經過特殊夯築,平整又堅實。

  不時有全身披掛的巡邏兵士走過,隊形嚴整,眼神銳利。

  更遠處,隱約可見高大的校場、箭樓、瞭望塔,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巨型機關造物。

  這裡,便是玉門關百萬邊軍的駐屯之地。

  南疆最堅固的盾與最鋒利的矛之所在。

  一切宗門、世家力量,在此地面前,皆會顯得黯然失色,好比小山包與巨岳之間的區別。

  熊捍停下腳步,對著一側副手道:「你帶他們到特定區域安排。」

  副手抱拳領命,帶石磊、陸清禾等人便遠處離去。

  李通明三人則被留下。

  過後,熊捍引著李通明穿過營區,走向營地深處。

  那裡地勢更高,防衛尤為森嚴。

  營帳更大,外圍柵欄皆以臂粗的鐵木製成。

  明哨暗哨林立。

  更有淡淡的陣法波動籠罩。

  中央一座大帳,格外宏偉,帳頂懸掛著一面比震岳營旗更大一圈的玄黑大纛。

  其上同樣繡著一個巨大的「岳」字,氣勢迫人。

  大帳周圍,肅立著兩排氣息剽悍,甲冑更為精良的親衛。

  這些親衛目視前方,如泥雕木塑。

  此地便是南疆柱石,鐵壁震山,岳大將軍的中軍大帳所在。

  熊捍在帳外十步處停下,對李通明低聲道:「李校尉,請稍候,容末將通傳。」

  李通明頷首:「有勞將軍。」

  熊捍轉身,整了整甲冑,大步走到帳門前,沉聲道:「稟大將軍,誅邪台的李校尉已到!」

  帳內,一道沉、雄嗓音傳出,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請李校尉進帳。」

  「熊捍,你亦進來。其餘人等,帳外候著,無令不得靠近三十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