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又是陳家莊(4K補昨天)

  「坎位兌澤,屍氣北行。」縐離指尖星芒明滅,八卦盤表面幽綠光紋如蛇遊走,最終凝成一道指向北方的寒芒。

  秦銳屍身的線索現下雖斷,可這縷新生屍臭卻裹挾著活人生氣,詭譎異常。

  更令人在意的是,腐氣曾在陳家莊盤桓不散,實難是一種巧合。

  說不定便與秦銳消失存在千絲萬縷的關聯。

  李通明將順著這一條線索深入調查的想法和盤托出,與眾人略作商議,達成共識。

  眾人旋即動身,原路撤出陳家莊,牽出七匹藏在田間麥浪里的良駒。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省心

  而後翻身上馬,鐵蹄疾馳聲響起,馬鬃獵獵。

  一刻鐘後,順著縐離的八卦盤指引,眾人快馬加鞭,十多里路在馬蹄下飛退。

  待眾人繞過青灰色的山脊,卻見遠處隱現的殘破、歪斜村碑上,赫然刻著「陳家莊」三字。

  又是陳家莊……眾人心下一凜。

  「天機斷了。」最前方帶路的縐離突然勒住韁繩,鬢角銀絲飛舞,握著八卦盤邊緣的指節驟然收緊。

  腦中思緒閃過,李通明凝眉問道:「可是和先前卜卦秦銳屍體所在時的情況如出一轍?」

  「天機被突然遮掩,有人出手干擾因果。」縐離指尖划過卦盤,綠芒黯然。

  蕭玄靈策馬上前與李通明並肩:「難道那幕後之人已察覺我等行蹤?」

  如此他們所做之事,定然已被發現,處境不妙。

  不過這也恰恰印證,此陳家莊定與秦銳屍體失蹤脫不了干係,這才會又遭阻力。

  眾人一時面露凝重。

  李通明五指不自覺按上劍柄,目光環顧眾人:「事出緊急,我先御劍回京喊援兵去,諸位在此等候接應。若生變故,莫要戀戰,第一時間退走便可!」

  這陳家莊距離京城不遠,約莫四五十里的樣子,他御劍一刻鐘便能抵達京兆府。

  到時可將裴讓搖來,無需此時冒險入村。

  若他一人自然無妨,可還有縐離等人,不能因為他想死成神,便不顧其他人安危。

  尤其是上一次在虎泉郡連累裴讓遭受反噬之後,李通明便知,求死這事其實是個技術活,大小算門學問。

  可惜他還未來得及痛定思痛、仔細籌謀該如何英勇就義,便被孟守拙派去鑄劍郡收服怨靈。

  緊跟著回京後,又碰上高郭二人入獄……叫他連沉心反思的間隙都未曾留下。

  總之如今他總算悟得一個道理,求死既要有捨身取義的決絕,也要有算無遺策的籌謀

  當然,籌謀歸籌謀,規劃歸規劃,若再遇見該拔劍之事,還得當仁不讓,頭一個上。

  畢竟萬一死成了呢。

  ……

  隨著李通明話音落下,眾人眾人脖頸微動,下意識欲要頷首,卻驟然反應過來,動作一僵。

  不對!

  這話怎麼聽著耳熟?

  李大哥系有舊惡;李施主前罪未除;李兄素來擅長誆騙我等而後獨自一人前往......之前種種自記憶深處翻湧。

  眾人不約而同回想起李通明的「案底」,眼底霎時騰起戒備,目光凝視向李通明。

  晏寧指尖憑空出現銀針;縐離足尖碾地悄無聲息貼近;雲渺一隻手中出現符籙,另外一手已做好掐訣的準備;

  蕭玄靈、陸凌煙手中摺扇合攏;覺非取下金鈴並摘掉裡面的棉花;霍臨鋒以真氣將他氣機鎖定。

  這幾個貨怕不是誤會了什麼……李通明喉結滾動,額間滑下汗水。

  很快,他從幾人表情猜出幾人是在想什麼,一時間哭笑不得。

  不過李通明深知,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他此時但凡有一個想御劍的動作,多半當場就得眼前一黑、不省人事過去。

  「此番真沒想撇下你們獨行……」李通明無奈,只得攤手解釋。

  聲音落下,便迎上七道寫滿「不信」的視線,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在他身上戳出窟窿。

  李通明眉梢抽搐,他信譽竟已敗壞至此?!

  「唉……」他深深嘆了口氣,當即取出機關木鳶,苦笑出聲:「我即刻傳訊裴老,請他以掌觀山河之術照看……如此你們可能安心?」

  七道目光仍舊如蛛網縛身,直至木鳶化作黑點消失在天邊,眾人方才撤去戒備。

  何至於此……過後,李通明看向雲渺:「雲渺道長,你御劍到空中,鳥瞰一下村中分布,咱們好制定進村路線。」

  貿然進村不可取,至少也要知曉線路,暗中潛入……這活原本該他來乾的。

  雲渺點頭,御劍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

  片刻之後,飛劍緩緩下落,她將所見,大致概括給眾人。

  「分三路。」李通明聽後,當即解下腰間飲淵在地上作畫,「我與縐女俠走東,覺非大師和臨鋒查西,雲渺道長與晏醫師、玄靈、凌煙在中策應,若有發現……」

  三路如此劃分,實力相對平均,若遇處理不了的情況也可略做拖延,撐到其他人趕到。

  之後,眾人又在村外等待片刻……確定木鳶差不多已經將信送到,這才動身潛入村莊。

  ……

  李通明與縐離背貼土牆,從東邊進入陳家莊,一路潛行。

  長靴碾過牆根野草,目之所及儘是茅頂土屋,整個村子相當破敗。

  路上空無一人。

  若非是晾衣繩上半乾的粗布衫飄蕩,井口邊還有水跡,李通明都要以為這是個荒村。

  人都哪去了?

  李通明正要外放神魂查探,耳畔忽然飄來若有若無的嗩吶聲。

  身旁,縐離也耳尖微動,扭頭看他。

  四目相對,不是錯覺,兩人隨即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摸去。

  直到在一面丈高土牆前駐足。

  李通明輕拍縐離肩膀,指向不遠處的屋頂。

  兩人腳下發力,輕飄飄騰起,貼住屋脊斜面,隨即探出頭檢視。

  只見下方院落寬敞,看著像是穀場,不過此刻卻擺著二十餘桌酒席,到處貼著喜字。

  原來是有喜事。

  「不對!紅喜字怎可貼在白燈籠上?」縐離臉色驟變,「這是結陰婚的規制!」

  白燈籠是白事,紅喜字是紅事。

  可白燈籠加紅喜字又是什麼?

  陰婚。

  陰婚也稱冥婚,通常是為未婚去世者尋找已故配偶,以求其在陰間能獲得安寧。

  正常來說陰婚儀式本無大惡,亡者結親慰藉生者,這陰婚原本便是給活人看的慰籍,只要不害人便也罷了。

  官府對此也素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癥結和問題便出在這中間。陰婚常常與盜屍、賣屍勾連。

  更有甚者是以陰婚之名,行拐賣之實。

  一些天高皇帝遠的地界,活人給死人配陰婚早已算不得什麼秘密。黃土之下不知埋著多少冤魂。

  在大晏這種運朝,人口即國力根基,此舉自然觸犯律例,故明令禁絕以活人配陰婚,違者處以凌遲極刑。

  無奈總有人覺得活祭能鎮祖墳風水。且若家中有未婚逝者,不配陰婚其亡魂就會逗留陽間作祟,給家族帶來厄運,因此必須需透過陰婚安撫。

  這等惡俗屢禁不絕,尤以地方豪族為甚,視人命如草芥,甚至苛求八字相合。

  何等諷刺,配陰婚竟要挑八字!

  若死人的八字配不上,自然只能用活人替代。

  豪族,大戶……思緒至此,李通明已漸漸咂摸出味兒來。

  此事脈絡漸顯。

  秦夫人受所謂的青城山真人迷惑,錯信陰婚可旺家族氣運,對他兒子有益。

  所以瞞著秦侍郎,聯合那青城山的假真人,將秦銳屍體轉移至陳家莊。

  須知「真人」乃道門七境方配的尊號。

  青城山雖屬道門分支,然其修為最高的掌教也不過才六境修為,何來真人之說?

  眼下看來,此人多半是冒名頂替,假借青城山之名的宵小之徒。

  若只是尋常陰婚,之後只需將秦銳的屍身暗中帶走即可……李通明心中閃過決斷。

  「咚咚咚……」院中主桌忽然傳來陶碗重擊木桌的悶響。

  只見院中的主桌上,一個看著像是陳家莊村正的長臉老頭,起身厲喝:「大夥安靜!」

  滿院咀嚼吞咽聲戛然而止,數十道目光聚向主位。

  長臉老頭鷹目環視一圈:「都給我把嘴縫嚴實了!陳三家的丫頭是病死的,跟咱們可沒關係,與全村更是無干!」

  「唉,總覺得這般對不起死去的陳三夫婦……」

  院中角落裡的駝背老漢剛開口,就被鄰桌壯漢揪住衣領:「你個老東西現在說這些屁話做甚?那錠金子夠全村吃三年!你們家難道沒分到?再說那丫頭本就剋死爹娘……」

  壯漢越說越來氣,猛地將駝背老漢摔在泥地上,手中酒碗也跟著噹啷一聲碎成瓷片:「老子要是沒記錯,之前把那丫頭往棺材裡塞時,你按腿按得比誰都緊!」

  泥地上頓時騰起嗆人的灰土,駝背老漢蜷縮著乾咳,身子止不住的顫抖:「那丫頭性子打小就倔,被咱們關在棺材裡活活捂死,定要化作厲鬼回來找咱們索命……」

  「慫貨!」壯漢一臉不屑,朝地上啐了口黃痰,「你這老東西不就是因為那丫頭昨個兒夜裡破棺跑了,這才魂不守舍,被嚇得尿褲襠?!」

  「怕個球,咱們又不是沒找到她,不就是詐屍回了之前的陳家莊……要老子說,她壓根就是沒死!」

  壯漢嘴上逞強,說的不甚在意,實際心裡止不住的發毛。手不停地顫抖,夾菜都不穩。

  「先,先不說那棺材釘了一圈七寸鐵釘,就說找到那丫頭時,她身體已經爛了啊……」趴在地上的老漢哽咽出聲,十指摳進土裡,「從那丫頭消失,到咱們找到她,也就不過半個時辰。」

  「天再熱也不該爛成那樣。若那丫頭是在棺材裡就已經死了,她又是怎麼跑出去的……」

  聽見此話,院中頓時躁動不安起來。

  鄰桌一農婦突然站了起來,眼中布滿紅血絲:「村正!聽抬棺的栓子說……說那丫頭手指光禿禿的,指甲都不見了,棺材蓋內側都是血道子……」

  「血道子算個球!」主桌上一位滿臉橫肉的主拍案而起,啃肉時的油湯順著絡腮鬍流下,「那牛鼻子老道給的可是真金子!「

  滿院隨之死寂。

  屋頂,李通明雙手攥緊,身旁縐離更是指甲掐進掌心。

  事情至此已然清晰明瞭了大半。

  偽裝青城山道士的人便是幕後之人。其先說服秦夫人轉移秦銳屍體結陰婚,而後又花費重金買通陳家莊,將一名孤女活活關進棺材裡悶死。

  「咔嚓!」

  滿屋瓦片驟然爆裂開來,李通明挾劍氣,身形急墜而下。

  飲淵在日光下劃出一道雪亮弧光,劍氣犁過地面,劈出三尺深溝,碎石飛濺。

  「棺材在何處?」李通明面若冰霜。

  手中劍鋒直抵絡腮鬍咽喉,他手中啃剩的骨頭也隨之落地。

  「你,你……」滿臉橫肉的絡腮鬍被突如其來的一幕嚇的踉蹌,不慎撞翻了一旁酒桌,滿桌碗碟被瞬間打碎。

  一旁的壯漢反應過來,抄起板凳逼近李通明,凶神惡煞道:「哪裡來的外鄉人,老子勸你少管閒事!那丫頭剋死爹娘,該有此……」

  「放屁!」李通明手中飲淵斜掠如電,劍氣破空嘯鳴,如白虹貫日。

  兩條裹著粗布褲的斷腿還立在原地,壯漢上半身卻已轟然栽進一地葷油里。

  「啊,啊,我的腿,我的腿……」殺豬般的嚎叫撕破寂靜,失去雙腿的壯漢在滿地殘羹里翻滾,十指摳進泥地犁出深深血痕。

  李通明目光愈發冷冽,掃過院中戰慄人群:「不過見財起意,欺負人家爹娘不在,卻顛倒黑白,反給受害者施加罪責,爾等全都該死!」

  院中人已被這一幕嚇的膽寒,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原本還想辯解兩句的長臉村正,見此血腥場景,霎時臉色發白,手中酒碗噹啷墜地。

  「我只問最後一次,棺材在哪?」李通明向前一步,劍尖抵在絡腮鬍咽喉,後者一屁股跌倒在地。

  「我說、我說,棺材在,在地窖,村西老槐樹下的地窖……」絡腮鬍渾身發抖,突然感覺胯下一熱,忙轉過身跪地求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都是那青城山仙長指使我們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噗嗤!」

  又是一道劍光閃過,絡腮鬍的臂膀徑直被削去。恰在此時,聽見這邊動靜,霍臨鋒等人破門而入。

  入目便是一地鮮紅,幾人走到李通明身邊,忙詢問發生何事。

  李通明三言闡明始末,眾人怒焰陡升,瞬息變得殺氣騰騰。

  「豬狗不如畜生!」霍臨鋒暴喝如雷,鐵拳砸在一旁的石碾盤上。碾盤應聲裂成三塊。

  驚得癱坐的陳家莊眾人又是一陣跪地求饒。

  覺非僧袍忽然無風自動,似在壓制憤怒:」阿彌陀佛!爾等行此惡業,當墮無間地獄!」

  晏寧、縐離、雲渺目光充滿厭惡。

  蕭玄靈一腳踢翻那滿是佳肴的飯桌:「好好好,你們這些人不愧為同村之人,同仇敵愾得很!只是這等本事就用在欺凌孤女身上?」

  陸凌煙放聲冷笑:「以活人配陰婚,主犯凌遲,從犯腰斬。你們分再多金子,又能買幾具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