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岳說罷,走到院裡洗了把臉,用力搓了搓,緩解一夜未眠的疲憊。
藍田接過丫鬟遞來的手帕,擦了擦嘴,道了聲謝,出門跟向了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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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兒餵著孩子,趙清遙起身相送。
「會騎馬嗎?」
李澤岳問道。
藍田搖搖腦袋:「騎不好。」
「坐馬車吧。」
黑子駕來了馬車,李澤岳和孩子入內。
「好好和爹娘說說話,告個別。」
趙清遙囑咐道。
「知曉了,師娘。」
藍田應了聲。
馬車緩緩啟動,向藍家莊園而去,趙清遙的身影緩緩後退。
李澤岳注意到,這個將自身感情完全封閉起來的便宜徒弟,看向趙清遙的目光中,竟然帶著一抹淡淡的孺慕之情。
他有些驚訝,不知趙清遙是用了什麼手段。
他當然不知道,就連趙清遙自己都不曉得,她說的幾句話,很像藍田逝去的阿娘,在剛剛失去雙親的情況下,給了孩子深深的感動。
李澤岳伸出手,握住了藍田的手腕。
藍田乖巧地看著他。
魂力緩緩探入體內。
「根基打的很紮實,你師父對你要求很嚴格。」
李澤岳收回手。
昨天夜裡,他帶著藍田回去,趙清遙一看見這孩子就像看見寶貝一樣。
九歲的二品,當真是上等的璞玉。
趙清遙現在還沒有放棄她的那套皇后計劃,她說過,萬一李澤岳去了天鎖山回不來,就由她親自教晚輩們,把孩子們帶大,然後前赴後繼天鎖山,早晚有一天可以消滅鬼車。
想來,在見到這孩子之後,趙清遙就已經把他納入自己的王妃移山計劃中了。
對於藍田的出現,李澤岳並不抗拒,收徒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九歲時的可塑性很強,他有信心把這孩子教成一個對大寧對朝廷有用的人。
李澤岳是一個正常人,並且是一個驕傲強大的男人,有著成熟的心智,當然不至於把猜忌懷疑的目光投向一個九歲的孩子身上,孩子的未來掌握在他的手裡。
一路上,藍田很是沉默。
「你師父……也把他埋在藍家後山上吧。
我查過了,他姓宋,名墨,是淮南人,但細緻的籍貫沒有找到,應當是自小就隨戰亂顛沛流離。
找不到他老家,也就沒辦法把他送回去埋了,只能就地入土為安了。」
昨晚的劍客,讓李澤岳印象很深。
「都聽師傅的。」
藍田對此沒有意見,在他看來,那邋遢的男人能有個棲身之地已經很好了。
很快,馬車就來到了藍家後山上。
其他死去的藍家人,繡春衛們已經收拾出來,早早地就埋了。
只有藍田的父母和師父,還有上好的棺材住,等待著孩子來給他們送行。
藍田站在三座棺木前,面色平靜,無喜無悲。
就好像,裡面睡著的,不是他至親至愛之人。
這孩子到現在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無法將心底的那份情緒發泄出來,那像洪水般洶湧的感情,一旦決堤,對他來說將是毀滅性的。
整個簡單的葬禮,藍田沒說一句話。
「走了。」
李澤岳拍拍藍田的肩,扭頭向山下走去。
藍田收回了凝視著三座墳包的目光,沒有留戀,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好像是在逃離,仿佛只要他走得足夠決絕,那些美好的回憶就追不上他。
「師傅。」
「嗯?」
「人死了會去哪?」
「應該是沒有仙界,或許會下地府吧。」
李澤岳道。
藍田沉默片刻,道:「那我還能再見到他們嗎?」
「或許,等你活完這輩子就能見到了。
當然,也有見不到的可能,所以你最好現在別死。」
李澤岳拍了拍小子的腦袋。
「好吧。」
藍田有些悵然。
「我不是個好老師,因為有許多事情,我自己都沒搞懂,修行上的問題,我還需要請教我的師父。
我們要去定北關,這一趟你跟我們一起去,知識是要學的,書也是要讀的,等到回到蜀地,我把你送到書院裡,那裡有專門的先生。
我可以教你練劍,但我在劍道上實在不是個高手,到了現在,我甚至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劍。
我教你劍道精意,是前輩總結出來的,你剛踏上修行一途,需要全都記下來,日後再一點一點理解。
提前告訴你,我會很嚴厲,並且沒有耐心,不要指望我會多麼照顧你,在你身上浪費多少時間。」
李澤岳和他一起下山,話語平靜,闡述著事實。
藍田道:「我會努力。」
一個九歲的孩子,一米出頭,本該是最調皮的年紀,卻硬生生被命運捉弄成了如今的模樣。
回到驛站時,已經到了中午。
小李峙朝爹爹伸出了手,李澤岳上前接了過來,抱在了懷裡。
「收拾收拾,該啟程了。」
李澤岳連夜忙碌,有些疲憊,坐在了椅子上。
「你不再歇一會了,明天走也是可以的。」
趙清遙來到他的身後,讓他的腦袋輕輕靠在懷裡,纖纖玉指揉著他的太陽穴。
這是兩人之間的一個小習慣。
「路上在馬車裡睡吧。」
李澤岳閉著眼睛,舒了口氣。
藍田瞅了瞅師娘,瞧了瞧師傅。
他在師娘眼中所看見的對師傅的愛意,與阿娘看阿爹時如出一轍。
他的眼神有了微微的波動,長輩之間的感情穩固,也會讓他感到心安。
「東西都收拾好啦。」
曉兒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李澤岳睜開眼睛,向外走去。
「過來,為師教給你第一課。」
「是。」
藍田一聽,連忙跑了過去。
驛站外,馬車隊伍很長,繡春衛袍子輕舞,山字鎮親衛目光如炬。
胡名好奇地看著王爺身旁這清秀乾淨的孩子。
李澤岳指著身前的一匹高大黑馬,道:
「學會騎馬,就是你的第一堂課,慢慢學。
老胡,你來教他,我去車上睡會。」
胡名應了一聲,走了過來。
藍田一臉茫然,不是說為師教給你第一節課嗎?
怎麼這就跑了?
他不知道的是,以後師傅這種甩手掌柜的做法,是他要經歷好多年的日常。
車隊緩緩向北而去,縣城官員長舒一口氣,提心弔膽了一整夜,終於可以放回去了。
隊伍啟程,帶走了河東的一個孩子,留下了一個血流成河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