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房先生,家裡的銀子呢,快拿出來!」
「在這,都在這了,我願拿出全部積蓄,為壯士們踐行。」
藍田阿爹回到屋子,把那座箱子露了出來。
可誰知,魯損臉上忽然出現了一抹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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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些?」
聲音中帶著深深的不可思議。
「就、就這些……」
藍田阿爹哆嗦著道。
幾人冷笑起來,舉起了帶血的刀子。
「我見夫人和孩子不在,莫不是帳房先生讓他們帶著值錢的東西藏起來了?
這樣不好啊……」
魯損一腳把藍田阿爹穿在了地上,回頭對其他人道:
「搜,把他們給老子搜出來,我看他說不說實話!」
「嘿嘿,帳房先生的夫人,長得可是水嫩啊。」
一位平時看上去老老實實的僕人,此時撕碎了偽裝,淫笑了兩聲。
他們生活在藍家莊子裡,早就受不了他們高高在上的樣子了。
這些人,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過寧人,他們從小的觀念就是復國大周,他們是前朝餘孽養大的,也正是因此,他們早早的就知道自己亡命徒的身份。
此時的他們,再也不需要偽裝隱藏下去了。
「混帳,拿了錢就趕緊走,你還真想等采律官和十三衙門殺到這裡不成?」
魯損依舊保持著冷靜,訓斥道。
幾人連忙去滿院搜尋藏起來的那二人,這個院子搜罷,又跑去了藍田的小院。
「真的啊,魯損,魯壯士,我發誓,我們這一房所有的錢都在這裡了,你知道我平時什麼樣子,我哪裡來的膽子藏好東西啊!」
藍田阿爹跪在了魯損面前,抱著他的腿,哀求道:
「求求你,大發慈悲放過我們吧,不要傷害他們,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了!」
魯損又是一腳給他踹開,自己在房間中搜尋著。
「頭,找到人了!」
隔壁院中,有人大喊了一聲。
「哼!」
魯損瞪了藍田阿爹一眼,大步向隔壁院子走去。
藍田和阿娘藏起來時,太過匆忙,沒有充足的時間去挑選地方,無非是一個藏在衣櫃裡,一個藏在床底下,很容易就被發現了。
此時,眾人將他們娘倆圍在了一起,刀劍尖指著兩人,藍田與阿娘緊緊依偎著,手裡依舊攥著他的木劍。
幾人看著神色緊張的少年,眼中滿是戲謔。
「聽說這小子是藍家的大天才。」
「入不了品的天才?
我今天聽阿三說,他差點給這天才打一頓。」
「阿三?他家你抄了沒?」
「我沒有,是白亮他們去的,估計殺完了吧。」
「這小子的武師傅呢?」
「頭不讓去處理,那武師傅是藍家花錢請來上課的,又不是供奉。
見著藍家出事,他可未必會幫,無須多此一舉。」
「也是,但我記得,藍家還有個七品供奉。」
「你過來的晚,我們和頭剛才就給他解決了。」
幾人正說著,魯損就大步走了過來。
「錢呢?」
「頭兒,沒找到,也沒在這個院子裡。這婆娘怎麼都不說。」
「他們難道真沒錢?」
魯損緊緊皺起了眉頭,他沒想到這藍家嫡系的帳房先生那麼窮。
「怎麼辦?」
有人問道。
魯損冷哼一聲,他們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了,衙門和采律官隨時都會殺過來,沒想到在這院子裡竟然一無所獲。
「一併殺了。」
他冷冷道。
此舉不僅是為了泄憤,更是為了永絕後患。
聽說那小子是天才,萬一他目睹了滅家之仇,在仇恨之中真正兌現了天賦,日後找他們復仇怎麼辦?
「好嘞。」
那個說藍田阿娘水靈的男人上前,拿起了刀,搖頭晃腦道:
「真是可惜了,夫人。」
「不、不要。」
阿娘眼中儘是恐懼,面對著染血的刀子,手把兒子向自己身後拽去。
「不要殺我的兒子。」
「嘖嘖。」
那男人高高舉起了刀。
「撲哧。」
刀子入肉聲響起,是在男人的身後。
他驚訝地回過頭,卻見那個平日裡像孬種一樣的帳房先生,手裡竟然拿著一柄短刀,捅在了他一位同伴的背後。
「老五!」
老五嘴角滲出鮮血,身體跌倒在地。
藍田阿爹瞳孔通紅,面目猙獰,把刀子從老五身上拔出,又捅向另外一人。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別動……我的家人!」
魯損再次皺起了眉頭,方才來的急,忘了先給他弄死了。
身為七品高手,面對一個憤怒的普通人,他自然沒什麼好怕的,手中刀一挑,就把藍田阿爹的短刀挑飛。
又是一刀捅出,直直捅進了藍田阿爹的心窩。
「爹!」
「夫君!」
兩道聲音撕心裂肺,藍田阿娘的淚水瞬間滑落。
藍田阿爹身子瞬間僵在原地,似乎想要抬抬手,但已然無力。
血,順著魯損的刀尖血槽流出,這是他的心頭血。
男人的眼睛逐漸無神,他的目光沒有盯著眼前的仇人,卻看向了他的妻兒。
藍田阿爹平庸了一輩子,老實了一輩子,在人生的最後一刻英勇了一次,卻只結果了一個仇人的性命。
最終的最終,他帶著遺憾死去了。
他最後的衝鋒是無用的,面對如此兇惡的賊人,世間大部分的人都只能淪落到與他一個結局。
他或許很無能,很木訥,但最起碼,他盡到了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魯損抽出了刀,藍田阿爹的屍體無力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視線留存在妻兒身上,直到最後一刻。
「還不動手?」
「哦,好。」
負責斬殺藍田母子的男人這才回過頭,對著女人,舉起了刀。
「快跑!」
阿娘把藍田向窗邊一推,而後奮力向揮刀的男人撲去。
「撲哧。」
沒有意外,沒有奇蹟。
單薄的女子身體,如何能撲倒一個壯漢?
視覺上看去,像是女人主動投向了刀口。
刀尖自藍田阿娘的胸口刺入,而後向下一拉。
血流如注,甚至有內臟往外流出。
藍田阿娘甚至都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兒子的時間,就已然死去。
「阿……娘?」
藍田呆住了,愣在了原地,死死地盯著阿娘倒在地上的屍體。
對於一個九歲的孩子,實在不能做太多指責,讓他在父親慘死,母親撲向刀口的情況下,還能驅動自己的身子去翻窗逃跑。
世界在分離,藍田的精神在抽離,在恍惚。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看客,並不存在於世間,這一切都是虛假的。
他呆住了,一個九歲孩子所擁有的一切,在此時轟然崩塌。
藍田可以繼續呆下去,但魯損他們不行。
於是乎,男人提著剛殺完母親的刀,去殺孩子。
藍田不害怕了,他感覺自己是一個看客,在操縱著這副名為身體的機械。
他手中依舊握著那一柄木劍,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武師傅下午說的話。
「劍客藏劍,但不能把劍折在鞘里,到死拔不出來。」
他不知武師傅去哪了,也不願去想,從很早以前,他都沒有奢求過會有人來拯救自己,他心底知道,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藍田現在覺得,武師傅說的藏劍的理論很對。
但如何出劍呢,他不會殺人,也沒殺過人。
「直刺就好了,剛練了一下午的直刺,身體被刻上了記憶。」
藍田對這副軀體下達了命令,像是在做夢。
然後,這副軀體動了,他拿起手中的木劍,前腿微曲,身體略微前傾,右手奮力刺出。
他的木劍,是被武師傅磨過,有刃有尖的。
在場沒有人會覺得,一個提著木劍的九歲的尚未入品的孩子,能對一個入品高手造成什麼傷害。
所以,他這一劍極為出其不意,並且速度很快。
藍田感受到了真氣的流動,感受到了力量的舒展,感受到了木劍與他隱隱的呼應。
他心頭忽然湧現出一個想法,木劍未必不能殺人。
然後,劍尖刺入了男人的小腹,這裡沒有骨頭阻擋,很是順利。
男人身後的同伴們,只看見他忽然不動了。
木劍刺入三寸有餘,捅穿了他的內臟和動脈。
藍田木然拔劍,帶出一串血沫。
男人撲通跪倒在地,小腹鮮血流出,身子顫抖著,口中湧出血水,他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
藍田望著眼前眾人,眼神麻木而冷漠。
魯損與他的同伴們則滿臉驚駭。
「不是說他沒入品嗎?」
「這還是個孩子!?」
「這是……二品!」
魯損從未想過,他們這輩子還能見到如此的天才。
「都說了,我天賦很好,為什麼都不信呢?」
藍田心頭忽然湧現出這麼一個想法。
但也沒有用了,他馬上就要死了。
二品又如何,天才又如何?
他面對的,是三個全都入了品的高手。
藍田不害怕,他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不過是結束這條沒有什麼意義任人欺凌的生命而已。
他再次擺好了架勢,是淮水九劍第四式,回雪的起手式。
魯損持刀上前,他無比慶幸自己方才所做的決定。
這小子,果然是個狠人,還好沒有放過他,若不然,他未來必然會清算他們。
想到一位如此的天才將要被他扼殺,魯損心頭竟然還有些榮幸。
上一位天下皆知的九歲二品,還是蜀王妃!
並且,那還是在趙大小姐拜入雲心真人門下之後。
七品打二品,壯漢打孩子,是沒有任何懸念的。
於是乎,魯損的刀上泛起了刀罡,他竟然選擇了全力出手。
藍田面對威壓,只是在心頭淡淡地道了聲:
「回雪。」
木劍上撩而去,他的劍招做的很完美,一筆一畫,盡顯功底。
但劍招也只是劍招,當頭劈下的,是七品高手的刀罡。
然而,這一劍之下,空中似乎吹起了冷風,好似有雪花飄然而落。
藍田笑了,這不是他的劍,小小的二品如何會有意象誕生?
一道雪白劍光,自院門口直劈而來。
那是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他渾身浴血,顯然經歷了苦戰,一路拼殺而來。
他的手上提著一柄鐵劍,他的衣服已染成了紅色。
「回雪!」
淮水九劍第四式,姜家老供奉曾在琅琊台施展而出,這一劍之下,就連姜千霜的寒冰真氣都會隨回雪而舞動,以劍御雪,極為霸道。
武師傅持劍踏來,劍氣縱橫,盡顯洛水風采。
他的劍鋒,直至魯損,身形迅速奔來。
劍光之下,魯損不得不回身而擋,若不然,他就算殺了這孩子,自身也會被劍光劈中,身受重傷。
由此,藍田暫時揀回了一條命。
但也只是暫時而已,因為院外,已經湧來了大批的賊人。
藍家潛藏著的前朝餘孽們,除開老死的老傢伙們,總共二十三人。
魯損年紀是其中最大的,四十三歲,他才是親手被老傢伙們帶大的,如今老傢伙們死了,他成為了這群人真正的頭頭。
武師傅衝殺而來時,那群人知道這劍客是要去做什麼,他們怕頭兒有危險,連忙阻攔,在這個過程中,被殺了五人,剩餘的人呼朋喚友,全都追殺劍客而來。
至於僥倖存活下來的藍家人,他們要麼藏在自家院裡不敢動彈,要麼撒蹄子跑路,無一人敢來這間院裡幫忙。
如今這群僅剩十六人的前朝餘孽們,都圍在了這座小院中,堵得嚴嚴實實。
「鏗——」
武師傅一劍揮出,魯損強行接下回雪,竟是後退了兩步,受了內傷。
七品之間亦有強弱,這位劍客,可是練了二十年的姜家劍。
武師傅看到了慘死了藍田父母,看見了藍田手中滴血的木劍,看見了那具被捅死的屍體,看見了眼神麻木的孩子,尤其是孩子嘴邊竟然還帶著微笑?
劍客眼中怒火大盛。
這可是我細心教導的徒兒,你們怎麼敢逼得他失了智,逼得他在九歲時殺人?
魯損見到了怒火中燒的劍客,一時有些猶豫。
是在這裡幹掉他們,還是及時撤離?
衙門隨時都可能殺來,他們犯不著在這兒跟一個七品劍客和一個孩子拼命。
他相信,這劍客雖然憤怒,但還沒有失去理智,劍客的目的本就是保下這孩子,如果他們要撤退,這劍客定然不會糾纏不放。
但……
他們可是有十六個人啊,殺掉這對師徒,能費多少功夫,浪費多少時間呢?
萬一這劍客在他們逃跑時,跟蹤在後面,不斷向官府提供消息,又該怎麼辦?
現在幹掉他們,也是為未來解決一個隱患!
如此想著,魯損沒有再猶豫,而是冷冷下令道:
「殺了他們!」
說罷,他身先士卒,沖了上去,身後眾人收到命令,緊隨其後。
武師傅橫劍於前,將藍田護在了身後。
「武師傅,你為什麼不跑?」
藍田傻傻地問道。
劍客沒有回話,他也沒有功夫回話了,他是七品,不是九品,如何能應對十六位入品高手的圍攻?
唯死戰,堅持下去,若是老天爺開眼,就派人來救下身後這天賦異稟的孩子。
為什麼不跑?
你真以為老子教你這幾年是鬧著玩的?
遇見天賦那麼好的孩子,誰不想把心血全都澆灌給他?
老子才不捨得你死!
「嗡——」
鐵劍在顫抖著,這是被催發至極致的表現。
淮水九劍以第一式為精髓,以第二式為核心。
第二式驚鴻,是身法,也是劍招,是淮水九劍縹緲若仙的靈魂所在。
可今天,他不能用第二式,因為他需要站在這裡,保護身後的孩子。
若不然,以驚鴻為身法,且戰且退,還真有可能保下他自己的性命來。
「蔽月。」
劍客面對襲來的眾人,揮出了第一劍。
劍光飛揚,若雲似霧,一時竟是讓眾人失了方寸。
「翠羽。」
劍光四射,宛若羽翼展開,向身前刺去。
劍客體內真氣奔騰,這一刻他再度感受到了淮水九劍的強大。
每一式有每一式的精妙所在,可以應對各種各樣的戰況與變化。
魯損眉頭緊鎖,刀光大盛,揮散了蔽月一劍,又揮刀向前,斬破了身前翠羽劍氣。
但身旁卻有同伴被劍氣刺中,身體被捅出血洞。
劍客挑選的位置很好,在房子的一個角落裡,可以讓他在保護住藍田的同時,應付最少數量的敵人的圍攻。
現在只有四人在圍殺他,其餘的人都在後面排隊。
「這可不行。」
魯損手中刀光大作,卻沒有劈向劍客,反而劈向了劍客身旁的家具。
「轟!」
木床崩碎,書桌崩塌。
如此,劍客一人需要面對一百八十度的攻擊。
「春松!」
面對周圍四面八方送來的殺招,劍客一咬牙關,逼得劍氣高高束起,化為一座魁梧之樹,勉強抵擋著攻勢。
魯損不懼他,舉刀向那棵春松高高劈下。
劍氣崩碎,無數攻擊瞬間向劍客襲來。
劍客勉力招架,但終究是寡不敵眾,身上被砍出數道口子,鮮血直流。
「師傅!」
藍田不由叫了一聲。
「我沒事,
秋菊!」
武師傅劍罡大亮,再揮一劍,試圖將眾人再度襲來之招一劍破之。
每一朵花瓣都是一道劍氣,劍光綻放,勉強將攻勢抵擋下來,而他自身卻又吐出了一口鮮血。
如此激烈地運用劍法,讓他經脈震盪起來,自身受到了反噬。
藍田伸出了小手,摸了摸武師傅的後背。
他有些不懂,自己憑什麼能讓一個人如此拼命去保護?
阿爹如此,阿娘如此,師傅也如此。
為什麼呢?
魯損回頭,卻見又有三個實力最低者,在交鋒中受了重傷,已然栽倒在地。
他心頭大恨,知道不能再把時間拖下去了,於是瘋狂地將真氣運轉起來。
「速戰速決,再不幹掉他,死的就是我們!」
魯損大喝一聲,刀罡濃郁,舉刀上前,似乎重若千鈞。
他的周圍也換上了幾位四品五品高手,同時催動他們的全力一擊,殺向這強大到不像人的老頭。
劍客感受到了背後的手,似乎是感受到孩子給予他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暗傷壓下,不顧身前傷口不斷流淌的鮮血,再度強行催動劍氣。
還要再堅持一會,再堅持一會,萬一有了奇蹟呢?
這可憐的孩子,明明那麼有天賦,明明有我給他當後盾,卻偏偏沒過過好日子,整日提心弔膽。
如今,又遭受了如此痛苦,如此折磨!
這一刻,他是一個純粹的劍客,純粹的師傅。
劍客緊緊握著劍柄,再不顧身體經脈的抗議,再次擺出了下一劍的起手式。
「鶴立!」
這一劍,是他的老師父最拿手的一劍,同樣的,淮水九劍中,他這一劍威力也是最大的。
劍形如鶴,仙風道骨。
劍客強行揮出了這一劍。
而後,這全力一擊,鶴首被刀斬斷,鶴身被眾人劈碎。
他再也堅持不住,最強一劍被眾人合力破碎,餘力皆揮在了他身上。
頓時間,劍客渾身傷勢,滿身浴血,幾乎站立不穩,握劍的手顫抖著,劍柄幾欲脫離。
幾人乘勝追擊,有人還不斷向孩子發起攻擊,迫使劍客不斷回防,身上的傷更是越來越多。
劍客咬了咬牙,一劍橫斬,暫時壓制了眾人的攻勢,同時內傷更重。
他在巨大的痛苦中,回頭看了藍田一眼。
這是他悉心培養的學生,數載的相處,他早就與這孩子有了深厚的感情。
少年面無表情,與他對視著。
而後,少年的眼神似乎重新有了波動,恢復了些許神采。
他抿了抿嘴,說道:
「師父,我想看看洛神。」
滿臉鮮血的劍客看懂了少年的眼神,他願意和自己一起死,並且在死之前,一睹洛神真容。
他笑著頷首道:
「好。」
孩子啊,有些抱歉,師傅知道沒有這個資格做你的師父,所以一直沒讓你正式拜師。
現在,為師有些後悔了。
多好的苗子,多好的孩子啊,直到現在,還不想讓我死的有遺憾。
罷了,沒什麼好後悔的,為師沒本事,連一劍真正的洛神都與你展示不了,還配當個什麼師父。
但是……徒兒想看啊,他想看的是,無論成與不成,師父揮出的洛神。
可他,真的想保護好這個孩子啊。
劍客再度握緊了劍,看向了再次一鼓作氣殺來的眾人。
他回想起了當初,自己的老師父揮舞洛神的樣子,那真是宛若神女落人間。
「我可以嗎?」
不論可不可以,都是我的最後一劍了。
徒兒,是師父沒本事,沒能保護你。
前些年也是,今天也是。
可憐的孩子,遇見了沒出息的我。
此生四十載,練劍三十載,枉活春秋。
「洛神。」
劍客的劍,在月下揮舞了起來,他一筆一畫勾勒著劍式,將體內所有的真氣劍氣榨乾。
洛神的框架勾勒出來了,劍氣沖霄,房屋寸寸崩塌,以師徒二人為圓心,圍殺眾人無一敢上前。
神女拔地而起,高大壯觀,由劍意為骨,劍氣為皮,
驚得魯損幾人迅速後退,想要撤出這片倒塌的廢墟,撤出神女的斬殺範圍。
七品劍客,能勾勒出這一劍,已然堪稱同境無敵。
哪怕這一劍,是他用命換來的。
然而,神女卻無神。
劍客勾勒出了她的輪廓,卻無法點睛。
「原來是虛張聲勢!」
魯損看出了虛實,再度緊握刀柄,綻放刀罡。
「不用怕,他只能把這一劍舉起,卻無法揮下,無法驅動洛神。
等他這口氣散了,劍氣崩碎,咱們再去殺他!」
劍客嘆息了一聲,無奈地看向不知何時站到自己身旁的少年。
「師父,你真厲害。」
少年抬頭望著,喃喃道。
「還好吧。」
劍客笑了笑,卻是五官滲血,高舉起這一劍的手,已然無力。
他啊,筋脈盡斷,無力回天,只剩一口氣撐著了。
「師父,你看看她。」
藍田仰著頭,恍惚道。
劍客嗯了聲,抬起頭,看向身前的高大洛神,而後呆楞在了原地。
不知何時,神女屹立的更高大了,她的輪廓細緻了起來,不再是只有線條,她的衣物絢麗多彩,她的髮髻完美無瑕。
她擁有了眼睛,那雙美麗的眼睛充滿了神采,她回眸看向了兩人一眼,聖潔而又多情。
劍客感覺到自己舉著劍的胳膊很輕,似乎可以輕鬆將這一劍揮下。
原來,這就是洛神,真正的洛神。
劍客只覺得熱淚盈眶,淚水衝散了血淚。
「哈哈!」
劍客流著淚,又笑了,他向某個方向看了一眼,明白了怎麼回事。
「誰說老子揮不出洛神的,誰說老子斬不下這一劍?
孩子,我問你,何以報德?」
「以德報德!」
「何以報怨?」
「以直報怨!」
問答之間,藍田大喊了出來,這一刻,他的眼眶被淚水占據。
「直不了了,斬吧!」
劍客大呼一聲,而後艱難地向前邁了一步,驅動了自己的胳膊,就像是這些年來無數次的揮劍一般,將這一劍落下。
神女也舉起了劍,對著氣機鎖定的那些人,悍然揮下。
高大的劍氣神像,俯視著他們,宛若俯視螻蟻一般。
魯損眾人呆滯在原地,不是他們不想逃跑,不想反抗,而是他們根本就沒有了動彈的能力。
這道狂暴的劍氣,縱橫的劍氣,一往無前的劍氣,能夠橫斬整座莊子建築的劍氣,根本就不是七品劍客能揮出的。
劍客心裡清楚,但他依舊快意。
雖然他活不了,但這孩子可以活了。
「不要與旁人說,我是你師父,我本來也沒收過你,我只是收錢辦事,記住了。」
神女的劍氣橫掃一切,蕩滌著世間,一道道劍氣從天而降,降臨在了這群前朝餘孽的頭上,而後是宛若凌遲的劍氣鎮殺!
劍客牽著少年的手,艱難站立著,靜靜目睹著這一幕,直到那群人在極大的痛苦中,被抹去了存在,失去了生息,化為一堆血沫。
藍田沒有回應,他只是看了看自己濕答答的手,那是劍客的身上流下來的。
好多的血,止不住的,他的筋脈已經寸寸斷裂,在勾勒洛神一劍時,他已經可以宣告死亡了。
「人生所看到的最後一劍,是從我手中揮出的洛神,真好。」
劍客抬頭笑著,欣賞著洛神高大的神軀漸漸飄散,就像一場大夢,也像他的人生。
「記住我說的話。」
這是他此生最後的一句話。
然後,他牽著少年的手,漸漸無力,直至鬆開。
劍客的意氣已盡。
藍田攙扶住了劍客歪倒的身軀,他的生命已經隨著鮮血的流逝而耗盡。
劍客的眼睛漸漸無神,他的視線漸漸模糊,他最後看見的一幕,是一道高大的身影向他走來。
那人穿著的袍子,似乎繡著蟒,好像是傳說中的飛魚服。
劍客的嘴角翹了起來,沒人知道他最後想了什麼。
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死去了。
「這是你師父?」
提著青萍劍的男人,走到少年的身旁。
他的劍鋒上還殘留著劍氣。
藍田耳邊再次迴蕩起了武師傅的話語,但他依舊點了點頭,道:
「是。」
然後,藍田又想了想,道:「謝謝你。」
「他的洛神,很美麗。」
男人道。
「謝謝。」
藍田似乎只會說這一句話。
「你的父母呢?」
「都死了。」
藍田淡淡道。
男人環顧四周,沉沉嘆息了一聲:
「對不起。」
藍田麻木地搖了搖頭,再次重複道:
「謝謝你。」
「這一切……與我有關係,是我手下的失誤,也是我的過錯,我來晚了。」
男人有些悲傷。
「以德報德,你救了我,還幫我師父揮出了洛神。」
少年喃喃著。
男人向少年伸出了手,道:
「跟我走吧,你想學洛神,我可以教你,這應該也是你師父想要的。」
「我會回報你。」
少年藍田堅定地道。
男人搖了搖頭,道:
「回報你的師父就好,你好好活著,就是在回報他的付出。」
少年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索,然後他遞出手,攥住了男人遞來的大手,站了起來。
「我跟你走。」
「好。」
「我該怎麼稱呼你?你說你會教我洛神,我是不是該叫你師傅?」
「在你師父面前,說這個是不是不太好?」
「你看,他都笑了。」
藍田似乎有些瘋癲。
「我叫李澤岳,你想叫我什麼,就叫我什麼。」
「好的,師傅。」
藍田道。
「你就那麼著急?」
李澤岳蹲了下來,看著面前滿身血污的清秀少年,他能感受到這孩子體內的二品真氣。
藍田指了指劍客,道:
「是他想讓我拜你為師的,他還想讓我給他撇清關係,生怕你心裡膈應,不收我。」
「那你為什麼不聽他的,撇清關係?」
李澤岳問道。
藍田沒有猶豫:「他本來就是我的師父。」
「好。」
李澤岳點點頭,道:
「他比任何人都相信你的潛力,相信你是個很好的孩子,他也相信我看見你,不會不動心。
他賭對了,我很欣賞你的品性、你的天賦,但是……
你現在是瘋的,你清楚嗎?」
藍田笑著點了點頭。
「跟我走吧,半路撿了個瘋徒弟。
你先回去睡一覺,明天帶你把你父母和師父埋了,再說給你治病的事。」
李澤岳牽著他的手,向驛站走去。
藍田乖巧地跟著他向前走去,一邊走,還一邊抬著頭,道:
「我叫藍田,謝謝你,
覺得我瘋了的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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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碼一夜,一萬四千多字,燃盡了。
兄弟們,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