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藍田的一天(下)

  「帳房先生,家裡的銀子呢,快拿出來!」

  「在這,都在這了,我願拿出全部積蓄,為壯士們踐行。」

  藍田阿爹回到屋子,把那座箱子露了出來。

  可誰知,魯損臉上忽然出現了一抹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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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些?」

  聲音中帶著深深的不可思議。

  「就、就這些……」

  藍田阿爹哆嗦著道。

  幾人冷笑起來,舉起了帶血的刀子。

  「我見夫人和孩子不在,莫不是帳房先生讓他們帶著值錢的東西藏起來了?

  這樣不好啊……」

  魯損一腳把藍田阿爹穿在了地上,回頭對其他人道:

  「搜,把他們給老子搜出來,我看他說不說實話!」

  「嘿嘿,帳房先生的夫人,長得可是水嫩啊。」

  一位平時看上去老老實實的僕人,此時撕碎了偽裝,淫笑了兩聲。

  他們生活在藍家莊子裡,早就受不了他們高高在上的樣子了。

  這些人,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過寧人,他們從小的觀念就是復國大周,他們是前朝餘孽養大的,也正是因此,他們早早的就知道自己亡命徒的身份。

  此時的他們,再也不需要偽裝隱藏下去了。

  「混帳,拿了錢就趕緊走,你還真想等采律官和十三衙門殺到這裡不成?」

  魯損依舊保持著冷靜,訓斥道。

  幾人連忙去滿院搜尋藏起來的那二人,這個院子搜罷,又跑去了藍田的小院。

  「真的啊,魯損,魯壯士,我發誓,我們這一房所有的錢都在這裡了,你知道我平時什麼樣子,我哪裡來的膽子藏好東西啊!」

  藍田阿爹跪在了魯損面前,抱著他的腿,哀求道:

  「求求你,大發慈悲放過我們吧,不要傷害他們,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了!」

  魯損又是一腳給他踹開,自己在房間中搜尋著。

  「頭,找到人了!」

  隔壁院中,有人大喊了一聲。

  「哼!」

  魯損瞪了藍田阿爹一眼,大步向隔壁院子走去。

  藍田和阿娘藏起來時,太過匆忙,沒有充足的時間去挑選地方,無非是一個藏在衣櫃裡,一個藏在床底下,很容易就被發現了。

  此時,眾人將他們娘倆圍在了一起,刀劍尖指著兩人,藍田與阿娘緊緊依偎著,手裡依舊攥著他的木劍。

  幾人看著神色緊張的少年,眼中滿是戲謔。

  「聽說這小子是藍家的大天才。」

  「入不了品的天才?

  我今天聽阿三說,他差點給這天才打一頓。」

  「阿三?他家你抄了沒?」

  「我沒有,是白亮他們去的,估計殺完了吧。」

  「這小子的武師傅呢?」

  「頭不讓去處理,那武師傅是藍家花錢請來上課的,又不是供奉。

  見著藍家出事,他可未必會幫,無須多此一舉。」

  「也是,但我記得,藍家還有個七品供奉。」

  「你過來的晚,我們和頭剛才就給他解決了。」

  幾人正說著,魯損就大步走了過來。

  「錢呢?」

  「頭兒,沒找到,也沒在這個院子裡。這婆娘怎麼都不說。」

  「他們難道真沒錢?」

  魯損緊緊皺起了眉頭,他沒想到這藍家嫡系的帳房先生那麼窮。

  「怎麼辦?」

  有人問道。

  魯損冷哼一聲,他們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了,衙門和采律官隨時都會殺過來,沒想到在這院子裡竟然一無所獲。

  「一併殺了。」

  他冷冷道。

  此舉不僅是為了泄憤,更是為了永絕後患。

  聽說那小子是天才,萬一他目睹了滅家之仇,在仇恨之中真正兌現了天賦,日後找他們復仇怎麼辦?

  「好嘞。」

  那個說藍田阿娘水靈的男人上前,拿起了刀,搖頭晃腦道:

  「真是可惜了,夫人。」

  「不、不要。」

  阿娘眼中儘是恐懼,面對著染血的刀子,手把兒子向自己身後拽去。

  「不要殺我的兒子。」

  「嘖嘖。」

  那男人高高舉起了刀。

  「撲哧。」

  刀子入肉聲響起,是在男人的身後。

  他驚訝地回過頭,卻見那個平日裡像孬種一樣的帳房先生,手裡竟然拿著一柄短刀,捅在了他一位同伴的背後。

  「老五!」

  老五嘴角滲出鮮血,身體跌倒在地。

  藍田阿爹瞳孔通紅,面目猙獰,把刀子從老五身上拔出,又捅向另外一人。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別動……我的家人!」

  魯損再次皺起了眉頭,方才來的急,忘了先給他弄死了。

  身為七品高手,面對一個憤怒的普通人,他自然沒什麼好怕的,手中刀一挑,就把藍田阿爹的短刀挑飛。

  又是一刀捅出,直直捅進了藍田阿爹的心窩。

  「爹!」

  「夫君!」

  兩道聲音撕心裂肺,藍田阿娘的淚水瞬間滑落。

  藍田阿爹身子瞬間僵在原地,似乎想要抬抬手,但已然無力。

  血,順著魯損的刀尖血槽流出,這是他的心頭血。

  男人的眼睛逐漸無神,他的目光沒有盯著眼前的仇人,卻看向了他的妻兒。

  藍田阿爹平庸了一輩子,老實了一輩子,在人生的最後一刻英勇了一次,卻只結果了一個仇人的性命。

  最終的最終,他帶著遺憾死去了。

  他最後的衝鋒是無用的,面對如此兇惡的賊人,世間大部分的人都只能淪落到與他一個結局。

  他或許很無能,很木訥,但最起碼,他盡到了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魯損抽出了刀,藍田阿爹的屍體無力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視線留存在妻兒身上,直到最後一刻。

  「還不動手?」

  「哦,好。」

  負責斬殺藍田母子的男人這才回過頭,對著女人,舉起了刀。

  「快跑!」

  阿娘把藍田向窗邊一推,而後奮力向揮刀的男人撲去。

  「撲哧。」

  沒有意外,沒有奇蹟。

  單薄的女子身體,如何能撲倒一個壯漢?

  視覺上看去,像是女人主動投向了刀口。

  刀尖自藍田阿娘的胸口刺入,而後向下一拉。

  血流如注,甚至有內臟往外流出。

  藍田阿娘甚至都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兒子的時間,就已然死去。

  「阿……娘?」

  藍田呆住了,愣在了原地,死死地盯著阿娘倒在地上的屍體。

  對於一個九歲的孩子,實在不能做太多指責,讓他在父親慘死,母親撲向刀口的情況下,還能驅動自己的身子去翻窗逃跑。

  世界在分離,藍田的精神在抽離,在恍惚。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看客,並不存在於世間,這一切都是虛假的。

  他呆住了,一個九歲孩子所擁有的一切,在此時轟然崩塌。

  藍田可以繼續呆下去,但魯損他們不行。

  於是乎,男人提著剛殺完母親的刀,去殺孩子。

  藍田不害怕了,他感覺自己是一個看客,在操縱著這副名為身體的機械。

  他手中依舊握著那一柄木劍,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武師傅下午說的話。

  「劍客藏劍,但不能把劍折在鞘里,到死拔不出來。」

  他不知武師傅去哪了,也不願去想,從很早以前,他都沒有奢求過會有人來拯救自己,他心底知道,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藍田現在覺得,武師傅說的藏劍的理論很對。

  但如何出劍呢,他不會殺人,也沒殺過人。

  「直刺就好了,剛練了一下午的直刺,身體被刻上了記憶。」

  藍田對這副軀體下達了命令,像是在做夢。

  然後,這副軀體動了,他拿起手中的木劍,前腿微曲,身體略微前傾,右手奮力刺出。

  他的木劍,是被武師傅磨過,有刃有尖的。

  在場沒有人會覺得,一個提著木劍的九歲的尚未入品的孩子,能對一個入品高手造成什麼傷害。

  所以,他這一劍極為出其不意,並且速度很快。

  藍田感受到了真氣的流動,感受到了力量的舒展,感受到了木劍與他隱隱的呼應。

  他心頭忽然湧現出一個想法,木劍未必不能殺人。

  然後,劍尖刺入了男人的小腹,這裡沒有骨頭阻擋,很是順利。

  男人身後的同伴們,只看見他忽然不動了。

  木劍刺入三寸有餘,捅穿了他的內臟和動脈。

  藍田木然拔劍,帶出一串血沫。

  男人撲通跪倒在地,小腹鮮血流出,身子顫抖著,口中湧出血水,他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

  藍田望著眼前眾人,眼神麻木而冷漠。

  魯損與他的同伴們則滿臉驚駭。

  「不是說他沒入品嗎?」

  「這還是個孩子!?」

  「這是……二品!」

  魯損從未想過,他們這輩子還能見到如此的天才。

  「都說了,我天賦很好,為什麼都不信呢?」

  藍田心頭忽然湧現出這麼一個想法。

  但也沒有用了,他馬上就要死了。

  二品又如何,天才又如何?

  他面對的,是三個全都入了品的高手。

  藍田不害怕,他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不過是結束這條沒有什麼意義任人欺凌的生命而已。

  他再次擺好了架勢,是淮水九劍第四式,回雪的起手式。

  魯損持刀上前,他無比慶幸自己方才所做的決定。

  這小子,果然是個狠人,還好沒有放過他,若不然,他未來必然會清算他們。

  想到一位如此的天才將要被他扼殺,魯損心頭竟然還有些榮幸。

  上一位天下皆知的九歲二品,還是蜀王妃!

  並且,那還是在趙大小姐拜入雲心真人門下之後。

  七品打二品,壯漢打孩子,是沒有任何懸念的。

  於是乎,魯損的刀上泛起了刀罡,他竟然選擇了全力出手。

  藍田面對威壓,只是在心頭淡淡地道了聲:

  「回雪。」

  木劍上撩而去,他的劍招做的很完美,一筆一畫,盡顯功底。

  但劍招也只是劍招,當頭劈下的,是七品高手的刀罡。

  然而,這一劍之下,空中似乎吹起了冷風,好似有雪花飄然而落。

  藍田笑了,這不是他的劍,小小的二品如何會有意象誕生?

  一道雪白劍光,自院門口直劈而來。

  那是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他渾身浴血,顯然經歷了苦戰,一路拼殺而來。

  他的手上提著一柄鐵劍,他的衣服已染成了紅色。

  「回雪!」

  淮水九劍第四式,姜家老供奉曾在琅琊台施展而出,這一劍之下,就連姜千霜的寒冰真氣都會隨回雪而舞動,以劍御雪,極為霸道。

  武師傅持劍踏來,劍氣縱橫,盡顯洛水風采。

  他的劍鋒,直至魯損,身形迅速奔來。

  劍光之下,魯損不得不回身而擋,若不然,他就算殺了這孩子,自身也會被劍光劈中,身受重傷。

  由此,藍田暫時揀回了一條命。

  但也只是暫時而已,因為院外,已經湧來了大批的賊人。

  藍家潛藏著的前朝餘孽們,除開老死的老傢伙們,總共二十三人。

  魯損年紀是其中最大的,四十三歲,他才是親手被老傢伙們帶大的,如今老傢伙們死了,他成為了這群人真正的頭頭。

  武師傅衝殺而來時,那群人知道這劍客是要去做什麼,他們怕頭兒有危險,連忙阻攔,在這個過程中,被殺了五人,剩餘的人呼朋喚友,全都追殺劍客而來。

  至於僥倖存活下來的藍家人,他們要麼藏在自家院裡不敢動彈,要麼撒蹄子跑路,無一人敢來這間院裡幫忙。

  如今這群僅剩十六人的前朝餘孽們,都圍在了這座小院中,堵得嚴嚴實實。

  「鏗——」

  武師傅一劍揮出,魯損強行接下回雪,竟是後退了兩步,受了內傷。

  七品之間亦有強弱,這位劍客,可是練了二十年的姜家劍。

  武師傅看到了慘死了藍田父母,看見了藍田手中滴血的木劍,看見了那具被捅死的屍體,看見了眼神麻木的孩子,尤其是孩子嘴邊竟然還帶著微笑?

  劍客眼中怒火大盛。

  這可是我細心教導的徒兒,你們怎麼敢逼得他失了智,逼得他在九歲時殺人?

  魯損見到了怒火中燒的劍客,一時有些猶豫。

  是在這裡幹掉他們,還是及時撤離?

  衙門隨時都可能殺來,他們犯不著在這兒跟一個七品劍客和一個孩子拼命。

  他相信,這劍客雖然憤怒,但還沒有失去理智,劍客的目的本就是保下這孩子,如果他們要撤退,這劍客定然不會糾纏不放。

  但……

  他們可是有十六個人啊,殺掉這對師徒,能費多少功夫,浪費多少時間呢?

  萬一這劍客在他們逃跑時,跟蹤在後面,不斷向官府提供消息,又該怎麼辦?

  現在幹掉他們,也是為未來解決一個隱患!

  如此想著,魯損沒有再猶豫,而是冷冷下令道:

  「殺了他們!」

  說罷,他身先士卒,沖了上去,身後眾人收到命令,緊隨其後。

  武師傅橫劍於前,將藍田護在了身後。

  「武師傅,你為什麼不跑?」

  藍田傻傻地問道。

  劍客沒有回話,他也沒有功夫回話了,他是七品,不是九品,如何能應對十六位入品高手的圍攻?

  唯死戰,堅持下去,若是老天爺開眼,就派人來救下身後這天賦異稟的孩子。

  為什麼不跑?

  你真以為老子教你這幾年是鬧著玩的?

  遇見天賦那麼好的孩子,誰不想把心血全都澆灌給他?

  老子才不捨得你死!

  「嗡——」

  鐵劍在顫抖著,這是被催發至極致的表現。

  淮水九劍以第一式為精髓,以第二式為核心。

  第二式驚鴻,是身法,也是劍招,是淮水九劍縹緲若仙的靈魂所在。

  可今天,他不能用第二式,因為他需要站在這裡,保護身後的孩子。

  若不然,以驚鴻為身法,且戰且退,還真有可能保下他自己的性命來。

  「蔽月。」

  劍客面對襲來的眾人,揮出了第一劍。

  劍光飛揚,若雲似霧,一時竟是讓眾人失了方寸。

  「翠羽。」

  劍光四射,宛若羽翼展開,向身前刺去。

  劍客體內真氣奔騰,這一刻他再度感受到了淮水九劍的強大。

  每一式有每一式的精妙所在,可以應對各種各樣的戰況與變化。

  魯損眉頭緊鎖,刀光大盛,揮散了蔽月一劍,又揮刀向前,斬破了身前翠羽劍氣。

  但身旁卻有同伴被劍氣刺中,身體被捅出血洞。

  劍客挑選的位置很好,在房子的一個角落裡,可以讓他在保護住藍田的同時,應付最少數量的敵人的圍攻。

  現在只有四人在圍殺他,其餘的人都在後面排隊。

  「這可不行。」

  魯損手中刀光大作,卻沒有劈向劍客,反而劈向了劍客身旁的家具。

  「轟!」

  木床崩碎,書桌崩塌。

  如此,劍客一人需要面對一百八十度的攻擊。

  「春松!」

  面對周圍四面八方送來的殺招,劍客一咬牙關,逼得劍氣高高束起,化為一座魁梧之樹,勉強抵擋著攻勢。

  魯損不懼他,舉刀向那棵春松高高劈下。

  劍氣崩碎,無數攻擊瞬間向劍客襲來。

  劍客勉力招架,但終究是寡不敵眾,身上被砍出數道口子,鮮血直流。

  「師傅!」

  藍田不由叫了一聲。

  「我沒事,

  秋菊!」

  武師傅劍罡大亮,再揮一劍,試圖將眾人再度襲來之招一劍破之。

  每一朵花瓣都是一道劍氣,劍光綻放,勉強將攻勢抵擋下來,而他自身卻又吐出了一口鮮血。

  如此激烈地運用劍法,讓他經脈震盪起來,自身受到了反噬。

  藍田伸出了小手,摸了摸武師傅的後背。

  他有些不懂,自己憑什麼能讓一個人如此拼命去保護?

  阿爹如此,阿娘如此,師傅也如此。

  為什麼呢?

  魯損回頭,卻見又有三個實力最低者,在交鋒中受了重傷,已然栽倒在地。

  他心頭大恨,知道不能再把時間拖下去了,於是瘋狂地將真氣運轉起來。

  「速戰速決,再不幹掉他,死的就是我們!」

  魯損大喝一聲,刀罡濃郁,舉刀上前,似乎重若千鈞。

  他的周圍也換上了幾位四品五品高手,同時催動他們的全力一擊,殺向這強大到不像人的老頭。

  劍客感受到了背後的手,似乎是感受到孩子給予他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暗傷壓下,不顧身前傷口不斷流淌的鮮血,再度強行催動劍氣。

  還要再堅持一會,再堅持一會,萬一有了奇蹟呢?

  這可憐的孩子,明明那麼有天賦,明明有我給他當後盾,卻偏偏沒過過好日子,整日提心弔膽。

  如今,又遭受了如此痛苦,如此折磨!

  這一刻,他是一個純粹的劍客,純粹的師傅。

  劍客緊緊握著劍柄,再不顧身體經脈的抗議,再次擺出了下一劍的起手式。

  「鶴立!」

  這一劍,是他的老師父最拿手的一劍,同樣的,淮水九劍中,他這一劍威力也是最大的。

  劍形如鶴,仙風道骨。

  劍客強行揮出了這一劍。

  而後,這全力一擊,鶴首被刀斬斷,鶴身被眾人劈碎。

  他再也堅持不住,最強一劍被眾人合力破碎,餘力皆揮在了他身上。

  頓時間,劍客渾身傷勢,滿身浴血,幾乎站立不穩,握劍的手顫抖著,劍柄幾欲脫離。

  幾人乘勝追擊,有人還不斷向孩子發起攻擊,迫使劍客不斷回防,身上的傷更是越來越多。

  劍客咬了咬牙,一劍橫斬,暫時壓制了眾人的攻勢,同時內傷更重。

  他在巨大的痛苦中,回頭看了藍田一眼。

  這是他悉心培養的學生,數載的相處,他早就與這孩子有了深厚的感情。

  少年面無表情,與他對視著。

  而後,少年的眼神似乎重新有了波動,恢復了些許神采。

  他抿了抿嘴,說道:

  「師父,我想看看洛神。」

  滿臉鮮血的劍客看懂了少年的眼神,他願意和自己一起死,並且在死之前,一睹洛神真容。

  他笑著頷首道:

  「好。」

  孩子啊,有些抱歉,師傅知道沒有這個資格做你的師父,所以一直沒讓你正式拜師。

  現在,為師有些後悔了。

  多好的苗子,多好的孩子啊,直到現在,還不想讓我死的有遺憾。

  罷了,沒什麼好後悔的,為師沒本事,連一劍真正的洛神都與你展示不了,還配當個什麼師父。

  但是……徒兒想看啊,他想看的是,無論成與不成,師父揮出的洛神。

  可他,真的想保護好這個孩子啊。

  劍客再度握緊了劍,看向了再次一鼓作氣殺來的眾人。

  他回想起了當初,自己的老師父揮舞洛神的樣子,那真是宛若神女落人間。

  「我可以嗎?」

  不論可不可以,都是我的最後一劍了。

  徒兒,是師父沒本事,沒能保護你。

  前些年也是,今天也是。

  可憐的孩子,遇見了沒出息的我。

  此生四十載,練劍三十載,枉活春秋。

  「洛神。」

  劍客的劍,在月下揮舞了起來,他一筆一畫勾勒著劍式,將體內所有的真氣劍氣榨乾。

  洛神的框架勾勒出來了,劍氣沖霄,房屋寸寸崩塌,以師徒二人為圓心,圍殺眾人無一敢上前。

  神女拔地而起,高大壯觀,由劍意為骨,劍氣為皮,

  驚得魯損幾人迅速後退,想要撤出這片倒塌的廢墟,撤出神女的斬殺範圍。

  七品劍客,能勾勒出這一劍,已然堪稱同境無敵。

  哪怕這一劍,是他用命換來的。

  然而,神女卻無神。

  劍客勾勒出了她的輪廓,卻無法點睛。

  「原來是虛張聲勢!」

  魯損看出了虛實,再度緊握刀柄,綻放刀罡。

  「不用怕,他只能把這一劍舉起,卻無法揮下,無法驅動洛神。

  等他這口氣散了,劍氣崩碎,咱們再去殺他!」

  劍客嘆息了一聲,無奈地看向不知何時站到自己身旁的少年。

  「師父,你真厲害。」

  少年抬頭望著,喃喃道。

  「還好吧。」

  劍客笑了笑,卻是五官滲血,高舉起這一劍的手,已然無力。

  他啊,筋脈盡斷,無力回天,只剩一口氣撐著了。

  「師父,你看看她。」

  藍田仰著頭,恍惚道。

  劍客嗯了聲,抬起頭,看向身前的高大洛神,而後呆楞在了原地。

  不知何時,神女屹立的更高大了,她的輪廓細緻了起來,不再是只有線條,她的衣物絢麗多彩,她的髮髻完美無瑕。

  她擁有了眼睛,那雙美麗的眼睛充滿了神采,她回眸看向了兩人一眼,聖潔而又多情。

  劍客感覺到自己舉著劍的胳膊很輕,似乎可以輕鬆將這一劍揮下。

  原來,這就是洛神,真正的洛神。

  劍客只覺得熱淚盈眶,淚水衝散了血淚。

  「哈哈!」

  劍客流著淚,又笑了,他向某個方向看了一眼,明白了怎麼回事。

  「誰說老子揮不出洛神的,誰說老子斬不下這一劍?

  孩子,我問你,何以報德?」

  「以德報德!」

  「何以報怨?」

  「以直報怨!」

  問答之間,藍田大喊了出來,這一刻,他的眼眶被淚水占據。

  「直不了了,斬吧!」

  劍客大呼一聲,而後艱難地向前邁了一步,驅動了自己的胳膊,就像是這些年來無數次的揮劍一般,將這一劍落下。

  神女也舉起了劍,對著氣機鎖定的那些人,悍然揮下。

  高大的劍氣神像,俯視著他們,宛若俯視螻蟻一般。

  魯損眾人呆滯在原地,不是他們不想逃跑,不想反抗,而是他們根本就沒有了動彈的能力。

  這道狂暴的劍氣,縱橫的劍氣,一往無前的劍氣,能夠橫斬整座莊子建築的劍氣,根本就不是七品劍客能揮出的。

  劍客心裡清楚,但他依舊快意。

  雖然他活不了,但這孩子可以活了。

  「不要與旁人說,我是你師父,我本來也沒收過你,我只是收錢辦事,記住了。」

  神女的劍氣橫掃一切,蕩滌著世間,一道道劍氣從天而降,降臨在了這群前朝餘孽的頭上,而後是宛若凌遲的劍氣鎮殺!

  劍客牽著少年的手,艱難站立著,靜靜目睹著這一幕,直到那群人在極大的痛苦中,被抹去了存在,失去了生息,化為一堆血沫。

  藍田沒有回應,他只是看了看自己濕答答的手,那是劍客的身上流下來的。

  好多的血,止不住的,他的筋脈已經寸寸斷裂,在勾勒洛神一劍時,他已經可以宣告死亡了。

  「人生所看到的最後一劍,是從我手中揮出的洛神,真好。」

  劍客抬頭笑著,欣賞著洛神高大的神軀漸漸飄散,就像一場大夢,也像他的人生。

  「記住我說的話。」

  這是他此生最後的一句話。

  然後,他牽著少年的手,漸漸無力,直至鬆開。

  劍客的意氣已盡。

  藍田攙扶住了劍客歪倒的身軀,他的生命已經隨著鮮血的流逝而耗盡。

  劍客的眼睛漸漸無神,他的視線漸漸模糊,他最後看見的一幕,是一道高大的身影向他走來。

  那人穿著的袍子,似乎繡著蟒,好像是傳說中的飛魚服。

  劍客的嘴角翹了起來,沒人知道他最後想了什麼。

  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死去了。

  「這是你師父?」

  提著青萍劍的男人,走到少年的身旁。

  他的劍鋒上還殘留著劍氣。

  藍田耳邊再次迴蕩起了武師傅的話語,但他依舊點了點頭,道:

  「是。」

  然後,藍田又想了想,道:「謝謝你。」

  「他的洛神,很美麗。」

  男人道。

  「謝謝。」

  藍田似乎只會說這一句話。

  「你的父母呢?」

  「都死了。」

  藍田淡淡道。

  男人環顧四周,沉沉嘆息了一聲:

  「對不起。」

  藍田麻木地搖了搖頭,再次重複道:

  「謝謝你。」

  「這一切……與我有關係,是我手下的失誤,也是我的過錯,我來晚了。」

  男人有些悲傷。

  「以德報德,你救了我,還幫我師父揮出了洛神。」

  少年喃喃著。

  男人向少年伸出了手,道:

  「跟我走吧,你想學洛神,我可以教你,這應該也是你師父想要的。」

  「我會回報你。」

  少年藍田堅定地道。

  男人搖了搖頭,道:

  「回報你的師父就好,你好好活著,就是在回報他的付出。」

  少年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索,然後他遞出手,攥住了男人遞來的大手,站了起來。

  「我跟你走。」

  「好。」

  「我該怎麼稱呼你?你說你會教我洛神,我是不是該叫你師傅?」

  「在你師父面前,說這個是不是不太好?」

  「你看,他都笑了。」

  藍田似乎有些瘋癲。

  「我叫李澤岳,你想叫我什麼,就叫我什麼。」

  「好的,師傅。」

  藍田道。

  「你就那麼著急?」

  李澤岳蹲了下來,看著面前滿身血污的清秀少年,他能感受到這孩子體內的二品真氣。

  藍田指了指劍客,道:

  「是他想讓我拜你為師的,他還想讓我給他撇清關係,生怕你心裡膈應,不收我。」

  「那你為什麼不聽他的,撇清關係?」

  李澤岳問道。

  藍田沒有猶豫:「他本來就是我的師父。」

  「好。」

  李澤岳點點頭,道:

  「他比任何人都相信你的潛力,相信你是個很好的孩子,他也相信我看見你,不會不動心。

  他賭對了,我很欣賞你的品性、你的天賦,但是……

  你現在是瘋的,你清楚嗎?」

  藍田笑著點了點頭。

  「跟我走吧,半路撿了個瘋徒弟。

  你先回去睡一覺,明天帶你把你父母和師父埋了,再說給你治病的事。」

  李澤岳牽著他的手,向驛站走去。

  藍田乖巧地跟著他向前走去,一邊走,還一邊抬著頭,道:

  「我叫藍田,謝謝你,

  覺得我瘋了的師傅。」

  ————————————

  怒碼一夜,一萬四千多字,燃盡了。

  兄弟們,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