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藍田像往常一樣,在清晨睜開了眼睛。
他拖拉著鞋子,走出了房間。
「兒子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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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正在院中捧著清水洗臉,她的話語總是那麼寵溺,那張臉也讓人那麼安心。
「醒了。」
藍田走到阿娘身邊,拿起了山字號出品的鬃毛牙刷,開始刷牙。
「慢著點,細緻一點,刷乾淨,別那麼著急。」
阿娘在一旁念叨著。
藍田懶洋洋地嗯著,像這樣的話,阿娘幾乎每天都會說一遍。
阿娘道:「小男孩一定要乾乾淨淨、利利索索的。
想當年,你爹雖然沒什麼本事,既沒主見、性子又軟,但架不住他生得好看,白白淨淨的。
你娘當初就是上了你爹這個當,被他這模樣給騙著了,這才到了家裡來,有了你,這會兒後悔也晚了啊,唉……
所以說,兒子,你也得乾乾淨淨的,咱不說有沒有什麼本事,起碼賣相能哄小姑娘啊。」
「知道了。」
藍田又應了一聲,吐出漱口水,開始洗臉。
阿娘就在旁邊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
「夫人,早飯好了。」
丫鬟在一旁提醒道。
「好,好。」
阿娘給藍田遞過毛巾,道:
「快擦,別讓你爹等著。」
藍田的臉埋在了毛巾中,哦了一聲。
母子倆走向房內,一襲儒雅裝扮的阿爹已經坐在那裡了。
一家人每天早上都是在一起吃飯的。
早飯期間,阿爹很沉默,只有阿娘一個勁地說話。
「兒子,多吃雞蛋,長得高。」
「夫君,你也吃,從年輕身子就弱,好好補補。」
藍田看了一眼父母,阿娘看著阿爹的目光中,儘是在平淡日子裡釀成的愛意。
每天都會發生的這一幕,就是藍田心頭難得的安穩。
「好。」
阿爹略顯木訥,很是沉悶,只知道悶聲點頭。
說他沒什麼本事,實際上,他會算數,還算得很不錯,管著莊子上的帳本,這是嫡長房的大哥給安排的活。
如今藍家莊園的嫡系還是有些話語權的,不至於被旁系完全壓制。
但是,藍田的父親畢竟是個老實人,只知埋頭算帳,聽他大哥的話,至於什麼爭權奪利,他是一概不會的。
「兒子,到了學堂里莫要與人爭執,讓他們說他們的,不要跟他們動手,你練武雖然有天賦,但畢竟未曾入品,他們人多勢眾,打起來吃虧的是你自己。
再忍一忍,等你變強了,再出這口氣。」
阿娘囑咐道。
藍田乖巧地點點頭:「孩兒知道了。」
莊子裡各房的孩子們都要湊到一塊上課,藍家專門請來的先生。
藍田上午學聖賢書,下午練武。
吃完飯,他去了學堂。
他去的很早,是第一個到的,每天都是如此。
先生來的總是很晚,每天都是最後才到。
藍田是形單影隻的,而其他旁系的子弟們都是成群結隊的在一起。
嫡系家當然有和他同齡的人,但他們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也都嫌藍田這一房沒本事,又覺得這小子好欺負,不與藍田親近。
「藍大少爺又來那麼早啊。」
幾個旁系子弟勾肩搭背地來了,開始了每日的嘲諷。
「沒辦法,咱家嬸嬸照顧的好,聽說到現在還每天叫藍大少爺起床,伺候著藍大少爺洗漱吃飯呢!」
「哈哈哈!」
「恐怕還沒斷奶吧,每天還得叼……」
說話的那人剛想吐出接下來的話,卻見藍田忽然抬起了頭,那雙眼睛之中是那人說不出的陰寒。
那人下意識閉上了嘴,卻又因方才一閃而過的恐懼惱羞成怒,一巴掌拍在了藍田的桌子上,色厲內荏。
「哼,小時候有人摸骨,說你天賦異稟,家裡這才花重金給你請來武師傅。
可現在呢,都九歲了,連竅都沒開,你若天賦當真好,可不是得早早的入品了?
哼,自己整天占著武師傅不說,連我們去找武師傅去練武還都得去排隊,我倒要看看你練出了什麼!
我告訴你,我大哥今年可是已經入品了!」
說話的人向後撤了一步,露出了一個少年來。
那少年看著約莫一十二歲,體格高大,時刻把頭顱高高揚著,眉眼中儘是驕傲。
「老三,無須與他多言,他有他的武師傅,咱們有咱們的師傅。」
少年說的是藍縣尉帶回莊子的家丁們,他們中自是武藝不俗。
「可……」
被稱為老三的少年還是有些忿忿。
這藍田的武師傅是正經姜家弟子出身,還是老牌七品高手,雖然只是個外門弟子,可他畢竟掌握著正統的洛神劍法,這才是真正的含金量。
可莊子上藍縣尉帶來的那些家丁們,雖然武藝也挺厲害,但最多也就是教給他們些基礎,武學精髓卻是一點不教。
想要學真東西,還是得一日三人地排隊,去找那位武師傅。
這麼一對比,也難怪他們會對藍田有意見了,占著茅坑不拉屎,說好的天才,怎麼那麼多年還沒展露你的鋒芒呢?
「說話啊!」
藍老三挑釁著道,幾人已經把藍田圍在了中間。
藍家嫡系的幾個少年也走了進來,看見了這一幕。
本應同仇敵愾的他們,想起家裡大人們談起藍田父親時不屑的神情,想起了小時候藍田摸骨時的展露的光芒,想起武師傅對藍田的青眼,想起被藍縣尉擰成一股繩的旁系力量……他們最終還是挪過了目光,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其中有人想要幫藍田說句話,但見到大家都沒有動作,他也不願當這個出頭鳥了,若不然,會顯得自己特別不合群,他害怕自己也會和藍田一樣,被人孤立,被人欺負。
無論他們心中是怎麼想的,可在身為藍家嫡系子弟的藍田被一群旁系欺負時,沒有人伸出援手。
藍田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他不覺得悲哀,他只覺得這些人可憐。
當然,他自己也很可憐。
藍老三想要為方才被那一眼嚇到的自己出氣,所以他第一個上前,伸手推了下藍田的肩膀。
藍田沒有吭聲。
「還在這裝,你嚇唬誰呢,入不了品的天才。」
藍老三環視一周,又見藍田不吭聲,更顯得意,竟然握起拳頭,砸在了藍田的肩膀上。
藍田還是沒有吭聲。
「喲?」
藍老三更起勁了,擼起袖子,想要在兄弟們面前正兒八經表現一番。
藍田嘆息了一聲。
他是不想動手的,動手了會很麻煩。
自家阿娘太柔弱,自家阿爹又太老實,如果把他們打一頓,那些不講理的親戚們找上門來,挨罰的還是自己,所謂的那些嫡系大爺們也是絕對不會幫自己的。
甚至是,自己暴露了境界,只能得到一時的爽快,卻會增加額外的問題。
很顯然的,藍縣尉是不會允許藍家嫡系一脈出現天賦那麼好的天才的,若是太過出頭,面對的將是更大的危險。
自己答應過武師傅,忍這一段時間,等他帶自己走,走出這片骯髒的泥潭。
那怎麼辦?
只能挨打了?
望著藍老三高高舉起的拳頭,藍田閉上了眼睛。
「咳咳。
都幹什麼呢,回到座位上上課。」
老邁的先生走進了學堂,開口道。
藍老三收回了尚未落下的拳頭,惡狠狠地瞪了藍田一眼,眾人各自散開。
藍田收拾了一下被扯歪的衣服,坐在那裡,望向講台。
先生並未看向自己,他方才及時出聲也不只是為了救自己,更是為了他自身的威嚴。
身為先生,他當然不會允許學生們在他的課堂上打架。
九歲的藍田眼中閃過一抹明悟,有時候想要保全自己,要學會借勢,學會利用。
一上午的課很快結束了,藍田收拾好東西,走出了學堂。
其他少年們狠狠地盯著他,他們都知道,下午藍田可以去找武師傅練武了。
倒也是沒發生堵住藍田不讓他走的情況,沒有藍老三做出頭鳥,倒也沒人真對藍田有什麼深仇大恨。
中午阿爹沒有回家吃飯,阿娘在家裡等著他。
「認真聽老師講課了嗎?」
兩人坐在桌前吃飯,阿娘問道。
藍田點點腦袋:「聽了。」
「今天講的什麼?」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
聖人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藍田道。
阿娘用考校的意思問:「以直報怨,何解?」
「先生說,聖人的意思是,要用正直的心去回報惡行。」
藍田乖巧道。
阿娘摸了摸藍田的腦袋,含笑道:「沒錯。」
……
「狗屁的用正直回報惡行,你那先生文糾糾的,不教給你真道理,聖人是那意思嘛?
小子,老子教給你什麼才是真正的以直報怨!」
鬍子拉碴的武師傅手持長劍,緊握劍柄,前腿微曲,右臂猛然發力,劍鋒直刺於前,掀起勁風一陣。
杏花樹枝輕輕搖曳著,粉嫩的花瓣飄飄而落,藍田站在樹下,看著落下的這陣杏花春雨。
「小子,這叫劍直刺。
這才是真正的以直報怨的直!」
武師傅瀟灑收劍:
「聖人當年佩君子劍週遊六國,就是用這一招以直報怨的。」
「原來如此。」
藍田恍然大悟,難怪他聽文先生講釋意時,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原來文先生不懂聖人,武師傅才懂!
「今天又有人欺負你了?」
武師傅斜眼瞥他。
藍田搖了搖頭,裝作平靜。
「哼。」
武師傅如何看不透這小子,他靠在杏樹上,道:
「若實在裝不下去,就不用再裝了,大大方方承認就是。
我就是入品了,怎麼滴!
好歹把氣給出了,你這整天在這畏畏縮縮的,也不是個樣子,劍客藏劍,但不能把劍折在鞘里,到死拔不出來,這是不對的。
大不了老子帶你走就好了,不在這裡待了。」
藍田嘆道:「武師傅,這氣不能出,這劍不能拔。
打了他們,我爹娘怎麼辦?
問題的根源不在那幾個小子,在他們的爹娘,在那藍縣尉叔叔。
他們強勢,我們弱勢,還不團結,這不就明擺著讓人欺負嘛。
再說了,武師傅,你帶我跑能跑哪去?」
武師傅瞪眼了:「老子學的可是洛神劍法,還是七品,七品!
明不明白這裡邊的厲害啊?」
「可武師傅……你出身姜家啊。」
藍田唉聲道。
他雖然年紀小,但他懂什麼是謀逆大罪。
那年姜家事發,全族男丁打為刑徒兵,後又有姜家老供奉參與謀害姜神捕之案,姜家徹底沒了希望。
大樹倒了,依託大樹的猢猻們也四處散去。
他們或依附別的勢力,或擇一地棲身,畢竟他們這些姜家外門弟子的身份太敏感了,雖然朝廷沒有牽扯到他們這些無辜人,但總歸成為了江湖上的異類。
也正是因此,武師傅才淪落到被請到藍家這麼一個小家族裡來,還被當個寶貝一樣。
「老子學的確實是洛神劍,老子的師父確實是姜家人,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那師父早就老死了,老子欠姜家的香火情也早就還完了!」
武師傅提起此事心頭就一陣火氣,好好的混著江湖,突然自己就被人人喊打了,只好躲在這小小的河東來混日子。
「總之,你待在這太危險了,一個小家族還那麼多爾虞我詐。
若不是想讓你在這再打打基礎,也讓你多陪陪你爹娘,老子現在就帶你離開了。」
藍田嗯了聲,他確實有些捨不得這對傻夫婦,但又想儘快外出修行,爭取早日混出頭來,帶爹娘離開。
「武師傅,你說要帶我離開,是去哪啊?」
藍田抬臉問道。
武師傅長滿胡茬的臉,罕見的有些遲疑,但還是道:
「洛神劍法,又名淮水九劍,我們喜歡稱呼其為前者,是因淮水九劍第一式,便稱作洛神。
可這第一式,偏偏是最難的一式,我沒本事,到現在也舞不出那洛神之韻。
這世上會淮水九劍的人不多了,大多都像我一樣,不得真正神韻,其餘八劍也只得其形。
但天下還有一個地方,有人會真正的淮水劍法,能真正地舞出洛神。」
「是誰?」
藍田眼睛一亮。
「蜀王府!」
武師傅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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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還有,一口氣把這段寫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