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湖雪

  湖心有亭。

  夜有漫天星斗,湖中有月一輪。

  有青衫書生圍爐煮酒,小菜六碟。

  有公子踏橋而來,夜風徐徐,於湖面掀起漣漪。

  「下雪了。」

  李志揚起頭,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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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籠映著他的影子,在湖中搖曳著。

  「更有意境些。」

  李澤岳抬了抬手,看著一片晶瑩雪花飄然落於手心,呼出一口白霧。

  這是大寧今年的第一場雪。

  他邁步走進了小亭,收攏袍子,坐至李志對面。

  「桃李春風一杯酒。」

  李志嘴角含笑,伸出手,隨意攤開。


  「還是我的詩。」

  李澤岳自顧自拿過杯子,李志殷勤地端起酒壺,倒入瓊漿。

  「誰讓你的詩詞多,又好又新鮮。」

  李澤岳白了他一眼,不顧形象地脫掉靴子,翹起了二郎腿。

  「都是抄的。」

  「那你這得抄了上百人了。」

  李志絲毫不信。

  千古名篇,信手拈來,這可不是說抄就能抄來的。

  哪裡有那麼多不世出的大詞手,大詩家?

  若說這當真非他所寫,那只有一種可能。

  他來自另一座天地,攜一整座天地數千年的文華而來。

  可這……怎麼可能呢?

  李志給自己倒滿了酒,道:

  「今日,不用真氣,不用浩然氣,單憑酒量。」

  李澤岳撇撇嘴,不屑道:

  「你看你那樣,風一吹都吹倒了。」

  其實,李志不算瘦,正兒八經的儒家君子,熟練弓馬,飽讀詩書,身形可算不得單薄。

  可與李澤岳一比,就差的遠了。

  一米八的個子,自幼煉體,體魄不算強壯到誇張,但也是很厚實的底子。

  「酒可不是誰不是誰胖誰能喝。」

  李志絲毫不服輸,抬起酒杯,與李澤岳碰了一下。

  兩人杯沿平齊。

  酒入喉腸,暖人心肺。

  相隔兩年,兩人絲毫未有疏離,

  儘管他們二人都知道,彼此之間有一道巨大的溝壑,尚未填平。

  李澤岳與李志飲了一口,咂巴了兩下嘴,只感覺渾身舒爽。

  李志看出了李澤岳的愜意,拍了拍爐子上的酒壺,道:

  「師父的珍藏,他說他老了,陪著咱們年輕人喝不動了,就沒過來,專門囑咐我拿的好酒。」

  「老先生還是太客氣了。」

  李澤岳下筷子開始吃菜。

  「成婚了,還有那麼多房妻妾,感覺如何?」

  李志笑著打趣道。

  「還能怎麼樣,累啊……」

  李澤岳咽下花生,只覺得有口難言。

  李志不置可否,再問:

  「就藩之後,執掌一方的感覺又如何?」

  「看似大權在握,一言九鼎,實則需照顧各方,什麼事都得操著心,實在疲憊,要不然怎麼跑到你這來了。」

  李澤岳笑吟吟地看著他,問道:

  「怎麼著,去蜀地,幫幫我?」

  「我就算了吧。」

  李志擺了擺手:

  「怎麼著,都得把學問做完,把書著好。」

  李澤岳眯了眯眼,抬起了杯子,兩人輕輕一碰:

  「學問是一輩子做不完的,你還那麼年輕,現在著書,未免太早了些。」

  「不早了……眼看著,再過幾歲,就要到而立之年了。」

  李志似有些感慨道。

  「你也知道,你歲數不小了啊。」

  年輕王爺飲下酒後,身子微微前傾,冷冷地盯著他。

  李志的目光依舊平靜,與他對視著。

  李澤岳一字一句開口道:

  「那你知道她今年多大了嗎?」

  李志張了張嘴,吐出四個字:

  「二十又一。」

  「二十一歲還未曾出嫁的公主,你飽讀史書,可曾見到過?

  你自認算盡天下,又可能猜到京城裡對她的種種非議?」

  李澤岳繼續質問道。

  李志沉默了,久久未言。

  李澤岳嘆息一聲,將身子撤回,重新拿起了筷子。

  「我三叔來過了,他走之前,如何與你說的?「

  李志苦惱地撓頭道:

  「祁王說,勸我早做準備,要麼抓緊時間進京,要麼……北蠻巫神山,便是書院的下場,他可不管這世間的滔滔非議,大不了腦袋被陛下割下來賠給我們便是。」

  「呵。」

  李澤岳對那位素未謀面的王叔,印象更深刻了。

  「你是如何想的?」

  李志自顧自泯了口酒,回答道:

  「祁王爺當然不可能一怒之下將書院付之一炬。

  我也不可能……不對錦書負責任。」

  「所以……」

  李澤岳探尋地看著青衫君子。

  李志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再倒一杯,再度飲盡,將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你可知我平生之志?」

  李澤岳看著面前眼底隱隱有滄桑之意的讀書人,又想起了兩年前意氣風發的青衫君子。

  為天下再開文脈。

  立地成聖。

  李澤岳明白李志的失意之感是從何而來的,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哥。

  理論上,諸子百家,哪一家將學問研究至極深,皆可憑此道讀書入聖。

  可意氣風發的李志,在千辛萬苦踏過了某個門檻,終於看見入聖的大門時,卻忽然發現……不管哪一條道路,前面都站著那襲赤紅團龍袍的身影。

  無力、挫敗、失落。

  高傲的人,如何低下他的頭顱?

  灰頭土臉,去京城做駙馬,任虛職,了此殘生?

  「陛下乃雄主,太子殿下亦為明君。

  我本欲白衣入聖,以文宗之名入京,行我儒法相合之道,以治天下。

  那時,求娶錦書之後,以陛下與太子殿下的氣魄,駙馬之名對我來說再非束縛,他們定然重用於我,真真正正開創一座大一統盛世。

  可而今……」

  「現在也可以。」

  李澤岳目光認真道:

  「駙馬不可任實職,只是個可有可無的規矩。

  你入不入聖,開不開文脈,與你願不願為百姓開盛世並無關聯。

  莫不是說,你只為揚名,並不願真心為天下,為百姓做實事?

  你若抱此心態,想來就算沒有大哥,你此生也難以入聖。」

  「並非如此……」

  李志用力搖了搖頭。

  「那你還在猶豫什麼?」

  李澤岳有些失望地看著他。

  李志再度舉起酒杯,自飲自酌。

  他的髮絲有些散亂了,落下幾縷,遮住了他的眼睛。

  對李志而言,入聖之前,走進京城,便相當於認輸,放棄讀書人最高的榮耀。

  一旦他邁出那一步,僅剩不多的心氣,也就將散了。

  這是他,這位驕傲的讀書人無比沉重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