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入無間

  回到小院時,天已大亮。

  林戰和衣躺了兩個時辰,起來後用了些淡粥,

  便坐在院中石凳上閉目養神。

  山中寒涼,風吹得竹葉簌簌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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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無數細碎的耳語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的呼吸極穩,整個人的氣息一點點沉下去,

  沉到和這山、這霧、這滿院的石與竹几乎融為一體。

  他在調整狀態。

  今晚要去的地方,連顧長陵和白行止這等人物都忌憚三分,

  他必須把自己打磨到最鋒利的狀態。

  院裡那株老竹下,螞蟻排著隊往石縫裡鑽。

  林戰看了一會兒,便收了目光。

  他的神覺已經像一張極薄的網,輕柔地覆住了整個小院。

  每一片葉子的落下,每一陣風的來去,

  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過了。

  上一次這麼安靜,還是在北境,

  在暴風雪來臨之前的那個黃昏。

  那時他身邊還站著秦衛國,

  那個男人滿身風霜,卻笑得比誰都暖。

  如今那人已不在了。

  而他一個人,坐在這座古武界最冷的山門深處,等著天黑。

  黃昏很快來了。

  山裡的天黑得早,太陽一落,

  霧就從谷底漫上來,把整個玄天宗都裹進一片灰白的朦朧里。

  陸青崖白日裡來過一次,見林戰在打坐,沒敢驚擾,

  只把一包山里新采的野參放在門口,又輕手輕腳地走了。

  林戰睜眼時,那包野參已經被夜露打濕了一角。

  他沒有動它,只起身披了外套,往無回崖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

  山道邊的古松後面,站著陸青蘿。

  她沒提燈,也沒帶刀,

  只有手裡那根極細的竹笛,像一根隨時會斷掉的針。

  她站在暗處,臉上沒了平日裡的嬉笑,只很輕地說了一句:「一定要去嗎?」

  林戰看著她,點了點頭。

  陸青蘿不再說話,只側過身,讓出了路。

  林戰從她身邊走過時,她忽然道:「我哥說,無回崖下沒有光,也沒有風。」

  「可我覺得,那裡最可怕的不是黑,是靜。」

  「你進去之後,千萬別聽自己的呼吸,越聽越深。」

  林戰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知道了。」

  說完便再不停留,朝崖底大步而去。

  到了崖下,顧長陵和白行止已經在了。

  兩人並排站在黑門的裂隙入口處,像兩棵被夜風吹了上百年的老樹。

  顧長陵依舊是那件洗舊的玄色長衫,衣擺下沾了幾片雪。

  白行止也仍是那身薄得離譜的雪色舊袍,

  赤著腳站在冰冷的石地上,像不知道冷。

  他們見林戰到了,也不多話,只點了點頭。

  顧長陵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銅鈴,朝林戰遞來:「把這個系在腕上。」

  「進了第三道封,我們三人若走散,就搖三下。」

  「鈴聲傳不出去,但人還活著。」

  林戰接過,系在左手腕上。

  銅鈴極小,貼著皮膚涼得像一塊冰。

  三人沿前夜的裂隙下到崖底。

  青銅盤上的暗紅紋路比昨夜更亮,像被什麼東西驚動了,又像在期盼著他們到來。

  那些紋路里的暗紅色緩慢地流動著,像大地深處暴露出來的血管。

  白行止走到黑門前,伸出一指,在門楣那個「鎮」字上輕輕一按。

  整扇黑門忽然震了一下,

  接著便有一陣極低極沉的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上來,

  像有千千萬萬隻蜂在極遠極深的地方同時振翅。

  那嗡鳴聲越來越大,地面上的青銅紋路一條接一條地熄滅,

  露出圓盤中央一條極窄的裂縫。縫中滲出濃重的黑氣,

  像大地在緩緩吐出一口憋了千年的濁息。

  「走。」

  白行止說了一個字,當先跳了下去。

  顧長陵緊隨其後。

  林戰沒有猶豫,也縱身躍入。

  那是條幾近垂直的深井,比上方的裂隙更窄、更暗。

  風聲在耳畔嘶鳴,腳下的黑暗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林戰在墜下時以掌風拍擊兩側岩壁,不斷減速。

  落了大約百丈,腳下終於踩到了實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冷從四面八方裹上來,直往骨頭縫裡鑽,

  像要把人身體裡最後一絲熱都抽乾。

  林戰抬眼一看,面前是一條極寬的地下甬道,

  兩側插滿鏽蝕的長戟,戟上掛滿了碎裂的白布。

  布條無風自動,像有無數隻小手在向他招手。

  顧長陵從懷中取出一隻火摺子,火苗竄起的瞬間,

  甬道里的白布條「啪」地全落了地,

  像被什麼力量一齊壓了下去。

  白行止頭也不回:「別停。它們怕火,也怕活人的陽氣。」

  「但我們走得越深,陽氣越弱。」

  「到第三道封前,你的火就會滅。」

  林戰「嗯」了一聲,跟緊兩人的腳步。

  他知道,真正的危險還在前頭。

  甬道極長,長得像沒有盡頭。

  火摺子的光只能照出三丈遠,三丈之外就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林戰的神覺在這裡也受到了極大的壓制,

  只能隱隱感知到身周數尺內的動靜。

  他忽然有些明白陸青蘿說的「靜」是什麼意思了。

  這裡太安靜了,靜到連他們三人的腳步聲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吸走。

  你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

  聽見那些從岩壁深處滲出來的,極輕極輕的,

  像有人在某處慢慢磨牙的聲音。

  林戰壓下翻湧的不適,全神貫注地跟著前面兩人。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是一片極大的地下空間。

  穹頂極高,幾乎看不清頂,只覺頭頂黑沉沉的,

  像壓著一片永不散去的夜。

  地面上刻滿了符文,符文已經暗了,

  只偶爾有幾道微光閃過,像垂死之人的脈搏。

  正對甬道的石壁上嵌著一扇極古的銅門,門分兩扇,

  每扇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咒文。

  門縫處貼滿了黃符,符紙已經變成了灰白色,

  可上面的硃砂仍亮得刺眼。

  顧長陵在銅門前站定,低聲道:「這便是第三道封。」

  「那道鎖,就在門環上。」

  林戰看去,兩扇門的門環之間,

  果然掛著一把極古怪的銅鎖。

  那鎖的形制,竟和他手中那枚銅鑰匙一模一樣,

  只大了幾圈。

  他取出鑰匙,走上前去。

  白行止和顧長陵同時退開兩步,像在提防什麼。

  林戰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咔。」極輕的一聲。

  銅鎖應聲而落。

  銅門之後,一股極濃極腥的黑風忽然湧出,

  吹得三人衣袍獵獵作響,

  火摺子上的火苗「噗」地滅了。

  整個空間,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林戰聽見了。

  門後頭,有人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