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怪物三姐妹
那位神秘的先知者留下指示後就消失了。
沙灘上只剩珀爾修斯和海浪聲。
他站了良久,消化這一切。
那位傳說中的先知者親自降臨,給予指引—
這超越了他所有的認知,甚至開始懷疑對方是否是人類,也許是個古老的神明也說不定。
但如果是神明的話,珀爾修斯只覺得更加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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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塞里福斯,神明是遙遠的概念,是祭壇上的石像和節日的藉口。
但塔倫是真實的,話語還在耳邊迴響。
「證明自己的價值。」
珀爾修斯重複著,他握緊拳頭,感受體內重新燃起的力量。
「當初就是這位先知者,告訴了外祖父預言麼,就是他預知了我的出生,也是他讓我和母親流落至此————」
「但至少,他說的話應該是真的,是會發生的事情,除了我會殺死外祖父這件事,其他的都已經發生了。
「9
珀爾修斯如此想著,他再次振作起來了,一心想要救回母親。
他回到水窪邊,又喝了些水,檢查裝備。
青銅劍雖已鏽蝕,但劍刃仍利。
羊皮斗篷濕重,但可禦寒,沒有食物,但有了目標。
抬頭望月,滿月高懸,銀輝如洗。
他朝島嶼深處走去。
島嶼比他想像的大,怪石嶙峋,就像是天然的迷宮。
月光下,岩石投出扭曲的長影,他謹慎前行,每一步都輕緩,耳朵捕捉任何異響。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聽到了聲音一那是怪物的低語聲。
多個聲音交織,忽高忽低,在寂靜中顯得格外詭異。
聲音來自前方,一處岩壁的凹陷中。
珀爾修斯悄聲靠近,貼岩壁潛行。
凹陷深處,一個山洞赫然呈現。
洞口不大,似乎因為年代久遠的緣故,已被苔蘚覆蓋。
低語聲正是從洞內傳來,三個聲音,輪流開口,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
他躲在一塊巨石後,屏息觀察。
他需要了解敵人的情況,更需要等待時機。
時間流逝,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珀爾修斯的四肢開始麻木,但他紋絲不動。
在塞里福斯山林狩獵時,他學會了一等就是半天的耐心。
終於,洞內有動靜了。
一個身影出現在洞口月光下。
珀爾修斯屏住呼吸。
那不是人類,那生物有著白天鵝般修長的脖頸和優雅的輪廓,但皮膚是病態的灰白色,覆蓋著細密的鱗片。
她穿著某種海草編織的披肩,下身隱在陰影中。
她的姿態的確如天鵝般高貴,但移動時帶著非人的僵硬。
最駭人的是她的面容—
本該是眼睛的地方只有兩個深陷的黑窟窿,邊緣是皺縮的皮膚,像傷口癒合後的疤痕。
她的嘴緊閉著,但臉頰凹陷,顯然沒有牙齒。
這就是格雷埃姐妹之一。
她在洞口停留片刻,側耳傾聽—
雖然她沒有眼睛,但那姿態分明在「看」。
然後她轉身,朝洞內說了什麼,語言嘶啞如指甲撓過玻璃。
洞內傳出回應。
另一個相似的身影出現,兩人在洞口交換位置。
珀爾修斯注意到一個細節:第一個生物伸出手,將一個東西遞給第二個——
那東西在月光下反射微光,圓形的,就像————
像一顆眼球。
第二個生物接過眼球,熟練地按進自己右眼的窟窿里。
那一刻,她渾身一顫,仿佛獲得了新生。
她用新得的眼睛掃視四周,目光銳利如鷹,珀爾修斯連忙壓低身體,心臟狂跳。
第二個生物在洞口站崗,第一個退回洞內。
約莫一刻鐘後,第三個生物出現,與第二個進行了同樣的交接眼球被取出,遞給第三個,第三個將其按入眼窩。
她們在輪換使用那隻唯一的眼睛。
珀爾修斯等待。
他需要更完整的畫面,需要知道牙齒是如何交換的。
他蜷縮在岩石後,忍受著寒冷和疲憊,眼睛死死盯著洞口。
月亮升到中天時,機會來了。
第三個生物—現在擁有眼睛的那個—朝洞內發出某種信號。
很快,第一個生物再次出現,她的嘴張開著,露出————空無一物的牙床。
第二個生物也出現了,同樣張著嘴,但她的嘴裡有一套牙齒。
擁有眼睛的生物走到她們中間。
擁有牙齒的那個怪物先是從自己嘴裡取出牙齒,遞給第一個生物,第一個生物接過,將其按入自己口中。
然後,失去牙齒的生物轉向擁有眼睛的生物,伸出手。
擁有眼睛的生物不情願地低下頭,用手指摳進自己的眼窩,取出了那隻眼睛。
現在,第一個生物擁有牙齒,第二個生物擁有眼睛,第三個生物兩者皆無,退回洞內黑暗。
珀爾修斯明白了整個流程。
眼睛和牙齒在三人間輪轉,每人同時只能擁有其一,或者兩者皆無。
交接的時刻,是她們最脆弱的時刻一特別是眼睛交接時,因為失去眼睛她們就變成了瞎子。
一個計劃迅速在他心中成形。
他繼續等待,觀察交接的頻率。
眼睛大約每半個時辰輪換一次,牙齒則時間不定,有時隔一個時辰,有時更久。
他需要選擇一個最佳時機最好是眼睛和牙齒交接時間接近的時刻,那樣他可以一次威脅兩樣東西。
月過中天,開始西斜時,機會來了。
擁有眼睛的生物發出信號,召喚另外兩人。
三姐妹聚集在洞口,月光足夠明亮,珀爾修斯能看清細節:
她們都有著天鵝般的輪廓,但皮膚灰鱗密布,手指細長如爪。
她們的低語聲在夜風中飄蕩,就像是惡鬼在竊竊私語。
交接開始。
就是現在。
珀爾修斯如獵豹般衝出。
他在沙灘上潛伏時已經規劃好路線—從岩石後到洞口,七步距離。
他踏出第一步時,三姐妹尚未察覺;
第三步時,擁有眼睛的生物剛取出那隻眼球,握在掌心;
第五步時,第一個姐妹轉頭,空眼窩「盯」向他的方向;
第七步,他沖入她們中間。
「別動!」他厲喝,青銅劍抵在擁有眼睛的生物咽喉處,左手迅如閃電地抓向她握著眼球的手。
但他算錯了一件事,那就是格雷埃姐妹雖共享感官缺陷,但她們的動作快得超乎想像。
擁有眼睛的生物在他劍尖觸及皮膚的瞬間向後仰去,如天鵝折頸,優雅而詭異。
同時她握眼球的手猛然合攏,但珀爾修斯的手指已經觸及她的手腕。
他狠力一扭,她吃痛鬆手,眼球飛向空中。
時間仿佛凝固。
珀爾修斯躍起,在空中抓住那隻眼球。
觸感溫潤、濕滑,帶著生命的搏動。
落地時他翻滾卸力,劍仍指著三個生物的方向。
三姐妹僵住了。
她們面向他,兩個用空眼窩,一個用剛被剝奪眼睛後重歸黑暗的窟窿。
「我的眼睛————」被奪眼者嘶聲說,聲音里首次透出恐懼。
「還有牙齒。」珀爾修斯喘著氣說,劍尖轉向剛裝上牙齒的第一個姐妹:「吐出來,現在。」
第一個姐妹猶豫。
她擁有牙齒,能說話,能咀嚼雖然她幾乎不需要進食,但牙齒是她們與外界交互的工具之一。
「吐出來。」珀爾修斯重複,將手中的眼球舉高:「否則我捏碎它。」
「你敢!」失去眼睛的那個怪物尖叫道:「那是我們唯一的眼睛!」
「那就按我說的做。」珀爾修斯的聲音穩定下來:「不然你們就別想擁有眼睛了,永遠當瞎子吧。」
他站在月光下,一手持劍,一手握著她們的眼睛。
第一個姐妹緩緩張口,用細長的手指取出牙齒。
她握著那副唯一的牙齒,猶豫著是否要扔過來。
「輕輕放在地上。」珀爾修斯說:「然後退後。」
她照做了。
牙齒落在沙地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三姐妹退到一起,三個空眼窩「注視」著他,雖然她們什麼都看不見。
珀爾修斯快速彎腰撿起牙齒,塞進腰帶。
現在他掌握了兩樣東西:眼睛和牙齒。
「你是誰?」其中一個怪物問道:「凡人?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是珀爾修斯,達娜厄之子。」
珀爾修斯說:「我來尋找戈爾貢三姐妹的巢穴,告訴我位置,我就把眼睛和牙齒還給你們。」
三姐妹發出嘶嘶聲,像是憤怒,又像是交流。
「戈爾貢————」第一個姐妹說:「她們是我們的姐妹,但————她們是怪物。」
「你們也是怪物。」珀爾修斯直言。
「不一樣。」第三個姐妹說,她的聲音最輕,卻最冰冷:「我們只是看守者,守護秘密的看守者,但她們卻是毀滅者。」
「你會被她們殺死的,死得無比悽慘。」
「我不在乎區別,也不在乎死不死,這些你們管不著。」珀爾修斯說:「你們只用告訴我她們在哪裡。」
沉默。
海風吹過洞口,帶著鹹味和遠處海鳥的鳴叫。
「我們不能說。」第二個姐妹最終開口:「誓言約束我們,若透露姐妹的所在,我們將承受永恆的詛咒。
」
「那就承受永恆的黑暗吧。」珀爾修斯作勢要捏碎眼球。
「等等!」第一個姐妹急道:「我們不能直接說,但我們可以指引你去找能告訴你的人。」
珀爾修斯眯起眼:「誰?」
「北方。」第三個姐妹說:「向北航行,直到世界的邊緣。」
「那裡有一座花園,由赫斯珀里得斯仙女們守護,她們看守著金蘋果樹,也看守著世間許多秘密,她們可能會願意告訴你戈爾貢的所在。」
「可能?」珀爾修斯懷疑。
「這是唯一的路。」
第二個姐妹說:「我們被誓言束縛,不能直接透露,但赫斯珀里得斯們她們不受此約束,她們知曉許多事,也許包括戈爾貢的巢穴。」
珀爾修斯思考著,權衡著。
這可能是個陷阱,指引他去另一個危險之地。
但眼下他有選擇嗎?
「如何找到這座花園?」
「一直向北。」第一個姐妹說:「跟隨北極星,你會經過沉船之海,繞過海妖的礁石,最終到達永不日落之地。」
「花園就在那裡,但凡人極少能抵達,路途險惡。」
珀爾修斯沉默了。
他握著她們的眼睛和牙齒,感覺這籌碼忽然變輕了。
即使有這些,他依然要面對無盡的海洋,依然可能死在路上。
「把眼睛和牙齒還給我們。」第二個姐妹說,聲音里透出哀求:「我們已經給了你指引,這機會雖然渺茫,但這是唯一的途徑。」
珀爾修斯看著手中的眼球。
它在他掌心微微搏動,像有獨立生命,這不是武器,不是工具,是活體的一部分。
「如果我去了北方,找不到花園,或者找到了但她們不告訴我呢?」他問。
「那就只能說你命運如此了。」第三個姐妹冷冷道。
珀爾修斯深吸一口氣。
塔倫說過,要證明自己的價值。
也許這就是證明,接受一個渺茫的指引,踏上更未知的旅途。
「眼睛還給你們。」他說:「但牙齒我留著,等我得到戈爾貢的確切位置,我會把牙齒留在某個你們能找到的地方。」
「不!」第一個姐妹尖叫:「我們需要牙齒!沒有牙齒,我們無法進食儀式所需的祭品,力量會衰減!」
「那就祈禱我成功。」珀爾修斯打斷她:「祈禱我找到赫斯珀里得斯,得到信息,殺死美杜莎,那樣我會把牙齒還給你們,否則你們就永遠缺牙吧。」
他將眼睛輕輕放在地上,退後幾步:「來拿吧。」
三姐妹猶豫著,最終第二個姐妹摸索著上前,跪地撿起眼睛。
她將其按入自己的眼窩,長舒一口氣,仿佛重獲新生。
她用新得的眼睛「看」向珀爾修斯真正地看著他,那目光無比複雜。
「你很大膽,凡人。」她說。
珀爾修斯平靜地回答:「我沒有選擇。」
他轉身離開,手按在腰間的牙齒上。
北方的路,赫斯珀里得斯的花園,更遙遠的戈爾貢巢穴,前途一片未知。
但至少,現在他有一個方向。
他回到小船所在之處,推船入水,跳上船板,同時調整方向,北極星在漸淡的夜空中閃爍,為他指明北方。
背後,黎明撕裂黑暗。
前方,大海無邊無際。
但他有方向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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