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放榜(4)

  第1018章 放榜(4)

  隨著公考吏員們開始反駁,原本聲勢浩大、群情激憤的場面,瞬間就冷卻了幾分。

  甚至,有些原本憤憤不平,跟著李常寧鼓譟的人,已經悄然閉上了嘴巴。

  剩下的其他人的分貝也開始下降了。

  能考到汴京的人,哪怕是書呆子,也笨不到那裡去。

  他們都知道,若是單獨一個人鬧事,即使他們是讀書人,官府只會重拳出擊。

  只有抱團,才能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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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抱團的話,就有對抗官府,對抗君父的嫌疑。

  仁義忠孝,乃是士人的根本!

  根本動搖,連人都算不上!

  一旦罪名坐實,所有人都將成為無父無君的罪人。

  別說科舉當官了,恐怕連活著都是奢望。

  所以,歷次科舉鬧事,士人才會一次又一次的打起『奸臣作祟』、『科舉不公』的旗號。

  他們必須搶占道德制高點。

  並以此告訴朝廷,特別是宮中的趙官家——我們絕無對抗朝廷,對抗君父的想法。

  我們只是不忿,奸臣當道,只是恨科舉不公。

  說白了,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發泄發泄。

  順便,爭取讓朝堂多少給點補償。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故此,當士人群里出現了反對聲的時候。

  對所有人都是一種震懾!

  都還沒有開始鬧呢,自己人內部就開始出現分化,開始有了異議和反對聲。

  這就意味著『奸臣作祟』、『科舉不公』這兩張王牌,開始動搖。

  李常寧當即就紅了眼,惡狠狠的看向那些在士人群中,正在高聲的背誦著歐陽修和蘇軾文章的傢伙。

  他很快就找到這些叛徒!

  「爾母婢!爾等背叛了士大夫!」李常寧惡狠狠的在心中罵著。

  在下一瞬,李常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些士人身上穿的衣服,太好辨認了。

  青衣圓領,窄袖襴衫,頭戴軟腳幞頭,腳穿烏皮靴。

  艹!

  開封府公考吏員!

  如今天下,也只有開封府的公考吏員,會穿這樣的公服。

  因為公考吏員們身上穿的這套公服,在唐代和國初,是選人們穿的——九品以上服青、七品以上服綠、五品以上服緋,三品以上服紫。

  但是呢,隨著時間的推移,仁廟以後,九品以上的文臣就不肯穿他們原本的公服了。

  因為,印染技術的進步和發展,使得青衣變得廉價。

  好多商賈甚至是小地主,都穿上了青衣。

  朝廷命官和市井商賈,穿一樣顏色的衣服,這怎麼能行?

  於是,大家紛紛開始穿綠袍公服——本來,七品以下穿綠袍,是需要特旨御賜的。

  但,法不責眾。

  當所有低級文官,都開始穿綠袍。

  就算是趙官家,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最遲在英廟時代,朝廷的公服就只有三種顏色了——綠、緋、紫。

  青衣,成為了百姓的服色。

  直到,當今天子開始在開封府公考以募吏員。

  便詔命將過去,屬於九品以上文官的青袍公服,作為公考吏員的公服。

  按天子的話說就是——公考吏員,皆士人也,豈可用皂衣(胥吏的服色)辱之?且以青袍為公服!

  當時,李常寧聽說後,還稱讚了天子的寬厚神武!

  是啊!

  吾輩士大夫,就是高人一等!

  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就是這些深受皇恩,本該與他一道討奸臣、抗訴科舉不公的傢伙。

  卻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背叛了士大夫!

  「小人!小人!小人!」

  「難怪聖人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爾等長期與胥吏為伍,受銅臭所污,已非吾屬矣!」

  暴怒下的李常寧,直接發動了士大夫的必殺技——開除對方的士大夫籍貫!

  熙寧變法以來,這種招數,已經被人用爛了。

  新舊兩黨,鬥起來後,通常都會互開對方的士大夫籍。

  比如王安石,就起碼被人開除了幾百次。

  被李常寧攻擊後的公考吏員們,立刻開始跳腳。


  「石安國!」李常寧立刻就認出那人來了——正是去年被派到他家鄉延津的權商稅大使石公佐。

  此人雖然到延津才幾個月,但卻在延津地方有著不小的名聲——因為他居然不受賄!甚至願意辦事!

  延津人從未見過這樣的商稅大使。

  所以,此人回京趕考的時候,好多小商賈居然在家裡燒香拜佛,祈求其不要考中。

  可惜……

  神佛們似乎沒有領這份香火。

  他還是中了!

  方才,李常寧就看到了他的名字——第五十八名。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個哥哥,也中了。

  正是榜上第三名的石公佐,一個在文壇默默無聞,幾乎沒什麼詩文流傳的公考吏員。

  等等……

  李常寧深吸一口氣。

  公考吏員?!

  他抓到了痛點!

  於是,立刻看向榜文。

  那七百零三名今科過省舉人的名單上,一個個中舉的舉人名字後面,有著小寫的字體,公示著他們的本貫、出身、表字。

  第一名……

  謝潛,福建路建昌軍,字涉安,開封府公考吏員。

  第三名石公弼,兩浙路越州人,字國佐,開封府公考吏員。

  第五名楊謝,江南西路,公考吏員……

  第九名陳思道,荊湖北路……公考吏員……

  入目所及,無數名字背後,寫著公考吏員出身的今科過省舉人的本貫、出身文字,都有著公考吏員這四個字。

  粗粗看來,起碼數十人!

  前十更是有著足足四人,是公考吏員!

  李常寧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他知道的,自己抓到了今年科舉的把柄!

  「諸公!諸公!」

  「且看榜文!」李常寧大叫著:「今科省試前十,竟有四人系出開封府公考吏員!」

  「今科所取士人,開封府公考吏員出身者,至少數十人!」

  「此乃祖宗以來最大的科場弊案!」

  伴隨著李常寧歇斯底里的吼叫,無數人瞬間沖向榜文。

  每一個人的胸膛,都開始因亢奮而激烈的起伏。

  今年科舉,是否有舞弊?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居然錄取了這麼多開封府公考吏員出身的士子!

  這就夠了!

  這就足夠了!

  從知貢舉的章衡,權知貢舉的范百祿、王子韶。

  再到權知開封府錢勰、開封府推官羅括、開封府判官葉祖洽……

  還有那個……

  街道司的賈種民……

  都得死!都得死!

  因為,他們不可能解釋得清楚,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多公考吏員出身的過省舉人!

  即使能解釋清楚,朝廷、天子、兩宮會信嗎?

  只要不信,只要有了懷疑。

  他們就統統有罪!

  而扳倒了這麼多的賊臣、奸臣的大家,又是什麼?

  士人楷模,天子心腹!

  若能抓住機會,在這次風潮中為宰執、天子、兩宮記住。

  豈能不飛黃騰達,青雲直上?

  哈哈哈哈!

  無數人心中狂喜,但臉上卻是淚流滿面。

  他們看向賈種民,就如同看向一塊行走的軍功章!

  功名利祿,盡在此賊身上!

  反應最快的李常寧,已經哭著面朝宣德門方向跪下來,頓首拜道:「嗚嗚嗚……」

  「官家!」

  「朝中有奸臣賊子啊!」

  「彼輩結為朋黨,將國家名器私相授受……」

  「若使彼等奸計得逞,國家恐將永無寧日!」

  「白身世受國恩,歷蒙恩典……」

  「今既發覺奸賊詭計……豈能坐視不理?」

  說著,他就猛地起身,看向了禁軍組成的人群。

  「諸公!」他大喊著:「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今逢國難,吾輩安能坐視不理?!」

  人牆後的賈種民,看向李常寧的眼神,就跟看死人差不多。

  「利令智昏!」賈種民輕聲評價著。

  在他身前,沸騰的士人,已如烈火上的蒸鍋,再難壓抑。

  賈種民,渾然不懼,只是輕輕舉起手,吩咐左右:「本官奉旨放榜,皇命在身,敢衝撞者,盡皆拿下!」

  「諾!」

  左右的禁軍將官,抽出了腰間的佩刀。

  雖然,他們的佩刀,都是禮儀用的刀,實際上並不具備殺傷力。

  但,還是很唬人的。

  尤其是,他們所指揮的禁軍,全部著甲。

  雖然,穿的只是皮甲,只是在外面塗了些顏料,看上去威風凜凜。

  但著甲的兵,再怎麼樣,也能吊打手無寸鐵的士人。

  見著禁軍們的模樣,再看著被抽出來,在陽光下,散發著寒光的佩刀。

  李常寧下意識的退了一步。

  然後,李常寧哈哈大笑:「諸公!」

  「此賊心虛了!」

  其他人看向身前的禁軍人牆,縮了縮脖子,然後就七嘴八舌的嚷嚷了起來。

  「走!」

  「吾等去大理寺,去御史台,去登聞鼓院!」

  「鳴冤!上訴!」

  「同去!同去!」

  ……

  外圍,在州橋上,在州橋下的圍觀百姓。

  看著眼前的熱鬧場景,一個個都是笑意盈盈,開懷不已。

  「走走走!」

  「快跟上!快跟上!」

  「乃公就知道,今日定有好戲看!果然不虛此行啊!」

  對吃瓜群眾來說,只要有瓜吃,那就很開心。

  平日裡,這些貨就連街坊的小媳婦互相扯頭髮、撕衣服都能看的津津有味,何況是現在這樣的大樂子?

  吃瓜群眾們,對此只有一個表示:搞大點,搞大點!搞快點!搞快點!

  最好讓爺爺我一次看個爽!

  ……

  趙煦端坐在宣德門上,遠遠的眺望著那御道盡頭,州橋之前的熱鬧場面。

  雖然,他離得很遠,別說聽了,連看也只能看到些模糊的身影。

  但趙煦知道,榜下肯定很熱鬧。

  既然有熱鬧看,他這個人,從來都是不吝與他人分享的。

  所以,兩個穿著緋袍的官員,在童貫的引領下,出現在了這宣德門城樓上。

  「判太學臣佃……」

  「陸先生免禮!」趙煦微笑著,看向陸佃這個趙煦在太學的影分身。

  這幾年來,陸佃在太學,可謂是勞苦功高。

  正是得益於陸佃的配合,趙煦才能在太學內部,一點點的擴張包括格物學在內的多門新學科的疆土。

  同時,也正是靠著陸佃,趙煦才能把太學生實習制度落實。

  只能說,不愧是子孫里能出陸游的人物。

  真忠臣!

  於是,每次陸佃面聖,趙煦都是很給面子。

  連卿都不稱了,直接喊先生。

  「揚王、荊王府贊善兼國子監祭酒臣穆……「

  「恭問皇帝陛下,聖躬萬福!」

  趙煦看向陸佃身邊的那個老臣,這是趙煦第一次親自召見他。

  但,趙煦對他卻是聞名已久了。

  便也微笑著道:「鄭老先生快快免禮!」

  來人正是去年因為請求致仕,被都堂拒絕後,被劉攽拿來當成段子材料的鄭穆。

  只是,劉攽不會知道,趙煦之所以沒有批准這位老先生的致仕請求,根本不是因為文彥博。

  而是,這位老先生,乃是趙煦的父皇,傳給他的聖遺物——此公,早在熙寧時,就被趙煦的父皇拜為諸王府侍講兼太學博士。

  主要任務,就是教授諸王,特別是趙煦那位好皇叔揚王顥的!

  趙煦即位後,立刻想起了這位自己父皇的對揚王特攻,於是專門將本來都已經退休養老的老先生詔回朝中,讓其擔任揚王、荊王府贊善兼國子監祭酒。

  讓他繼續去揚王、荊王身邊,教授諸王子們,兄友弟恭,長幼尊卑之道。

  稍有差池,就瘋狂扣王子們的績效(磨勘)。

  同時,這位老先生還是趙煦的太學『再教育』機構的負責人。

  包括過去的駙馬郭獻卿在內的,好幾個被趙煦送進太學,接受聖人經義再教育、再薰陶的衙內權貴,都是在這位老先生的眼皮子底下,每日機械的學習著聖人經義。

  成果斐然!

  因為鄭穆這位老先生就是那種最古板、最傳統的士大夫。

  其言行舉止,皆以禮為準繩。

  傳說,無論是農民家的孩子還是達官貴人家的孩子到了他手裡,他也是一視同仁——該打就打,該罰就罰。

  士人紛紛稱頌——學者尊其德而服其教。

  哪怕是當代的那些大儒,對其也非常敬重,以為是在世真儒。

  比如已故的古靈先生陳襄在世時就心悅誠服的與旁人說——鄭公深造於道,心仁氣正,勇於為義,文博而壯!

  而當趙煦把糾正太學學風、對犯錯、犯罪的權貴衙內,進行聖人經義再教育、再薰陶的任務,交到這位老先生後。

  鄭老先生高興壞了——正風氣、樹士風,正該如此!

  於是,殫精竭慮,不敢有半分懈怠。

  在他的管教下,還真的出了奇蹟——從前,駙馬都尉郭獻卿居然真的學好了!

  寶壽公主淚流滿面——此果真大儒也!

  於是,哪怕郭獻卿已經在太學畢業了,可寶壽公主,依舊時常或遣人登門,或帶著郭獻卿親自上門問候。

  而汴京城的衙內們,也都是聞這位老先生之名而喪膽。

  一個個都收斂了許多,就怕犯了事,被送到太學去當和尚。

  對此,趙煦只能感慨——現代的資本家果然很強。

  確實,這個世界不存在沒用的人。

  只要擺正了位置了,哪怕是最頑固的保守派,也能為國家改革貢獻自己的力量。

  這位鄭老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看著這兩位分別主管著當代最高教育機構和學風學德的大臣,趙煦就對童貫吩咐:「童貫,快給兩位先生賜座!」

  「諾!」

  童貫很快就帶著人搬來兩條椅子,放到陸佃和鄭穆身後。

  陸佃與鄭穆,自是誠惶誠恐,謝恩之後才小心翼翼的坐下來。

  等他們坐下來,趙煦就看向那州橋前的放榜處,與陸佃、鄭穆說道:「當年,唐太宗見新科士子,魚貫而入之景,便欣喜的說道:天下英雄,盡入吾瓮中矣!」

  「我大宋自祖宗以來,便崇文興教,厚遇士大夫,於是興學校,崇道德之士;廣教化,澤寒門之士,於是即使販夫走卒、農夫漁民,亦知聖人之教,明榮辱之事!」

  「逮朕即位,乃承先帝之業,弘列聖之餘德,以興教為己任,無論太學,還是州學、縣學,皆是推恩無數,歲賜錢數以百萬貫!」

  說這些話的時候,趙煦的底氣,無比充足。

  因為這是事實!

  自商周以來的這兩三千年的王朝,有一個算一個,在教育方面,都沒有資格與大宋交手。

  哪怕大宋之後的元明清三朝,在教育投入方面,也只能對大宋朝跪下來唱征服。

  於是,大宋這個王朝,在這中古時代,達成了一個其他封建王朝,望塵莫及的數據——全民識字率,接近一成。

  汴京城的識字率,更是超過了三成!

  若是到了趙佶的時代,通過崇寧興學運動,更是將這個數據,推到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高峰——連素來被認為是蠻荒之地的崖州、瀘州,都出現了詩書傳家的文人家族!

  至於為什麼,這麼高的識字率,還會被遼國吊起來錘,後來更是被女真人橫掃……

  這就只能說,方向錯了,越努力越失敗。

  畢竟,國家耗費巨資,養出來的那幾十萬、上百萬的知識分子。

  幾乎都是一群,維穩技能點滿,壓榨平民油水無比熟練,但對生產力的發展和提高,卻幾乎沒有任何促進的官僚。

  更要命的是,歷代的趙官家,還在這個官僚系統里,塞進去了一大堆的趙專員。

  就現代的燈塔國,都經不起史密斯專員們,日以繼夜,勤勤懇懇的精耕細作。

  何況是中古的大宋?

  老實說,大宋朝這輛破車,能維持到現在,還沒有散架子。

  實在是個奇蹟!

  這也是趙煦,執意要改革科舉的原因——他是真的不需要那麼多,只會維穩的文官。

  何況,這些文官里還有好多人連維穩都做不好。

  被胥吏架空甚至欺辱的選人官,也是大有人在。

  聽著趙煦的話,陸佃也好,鄭穆也罷,都是誠惶誠恐,恭維不已。

  趙煦等他們將恭維話講完,就嘆息一聲:「奈何,列聖雖崇文興教,欲以道德教化萬民……」

  「然而,士人之中,魚龍混雜,小人與奸邪藏匿其中……」

  「常常有不法者甚至是心懷叵測之輩,搖動輿論,裹脅公議,威逼大臣,甚至君父……」

  「長此以往,朕恐國將不國!」

  「還請兩位先生教朕!」趙煦說著,就站起身來,向這兩位大臣拱手作揖,執弟子禮請教。

  恰在此時,遠方的州橋下,喧譁聲四起。

  隱約中,似乎有無數人高呼著『科舉不公』、『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云云。

  吃瓜群眾的歡呼聲,也伴隨著種種喧譁,在州橋方向響起。

  陸佃也好,鄭穆也罷,見了此景,都是有些羞愧,也有些無奈。

  大宋士人,那次科舉放榜後不鬧事的?

  沒有辦法,兩人都只能謝罪:「臣等慚愧,乞陛下治罪!」

  而趙煦要的就是他們的這句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