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是被撞開的。
一個中年男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禿頂的腦門上沁著一層細汗，臉漲得通紅。他衝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沿，喘著粗氣就開了腔。
「校長！你也不管管那個姓杜的！你說他這回給咱們惹了多大的麻煩？你再不管，他就捅破天了！」
辦公桌後面，五十多歲的校長被他這一通吼震得眼皮跳了一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半舊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松著，正伏在桌上寫著什麼。聞言抬起頭，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臉上的皺紋堆成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黃老師，」校長把筆擱下，兩手一攤，「你說我能有什麼辦法？就他那個倔脾氣，我能拿他怎麼樣？」
「當初你非要把他從鄉下調回來，我可是投了反對票的。你不聽，非說他有能力、是個人才。現在呢？冶金部辦公室的電話都打到學校來了！人家辦公室主任親自問話，問我『你們學校還講不講政治』？」
黃老師說到這兒，氣不打一處來，一轉身走到旁邊的茶几前。他瞥見桌上擱著一杯涼茶，也不管是誰的，端起來「咕咚咕咚」兩口見了底，把杯子往桌上一敦，發出「砰」的一聲響。
黃老師用手背抹了把嘴，「你倒好，人家電話打過來，你把我推出去頂缸，讓我去交涉！人家上來就問我『講不講政治』，校長，你來告訴我，我怎麼講？啊？」
校長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辛苦你了，辛苦你了。我這也不是沒辦法嘛，我跟冶金部、跟李部長他們家實在沒打過交道，不像你，還專程去家訪過，比較熟……」
黃老師瞥了一眼遞過來的煙，眉頭擰成了疙瘩，一巴掌推開：「別來這套！」說著「噗通」一聲坐到沙發上，扭過半邊身子背對著校長，一副「別理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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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也不惱，笑呵呵地舔著臉湊過去，把煙又往他跟前遞了遞。黃老師又擋了兩回，最後不情不願地伸出手，一把把煙奪過來叼在嘴裡。校長趕緊劃了根火柴湊上去，給他點上。
黃老師狠狠吸了一口，濃白的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
「你說怎麼辦？」黃老師咬著菸嘴，聲音有些發悶，「人家冶金部辦公室的人還等著我回話呢！這個姓杜的，他要是不知道李同學家什麼情況也就罷了，昨天我都跟他明說了，李同學的父親是冶金部的李部長！他倒好，還堅持要叫家長！他是誰呀？還讓李部長專程跑一趟給他做匯報？」
他說著又抽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都帶著火氣：「我看他在鄉下那幾年就沒改造好！腦子一根筋！」
「哎呀，黃老師，」校長在他旁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杜的水平咱們還是有目共睹的，就是脾氣沖了點。你怎麼說也是他的班主任前輩，這事兒你得出面兜一下啊。」
黃老師「哼」了一聲，屁股往旁邊挪了挪，跟校長拉開距離。
校長笑著又挪過去一點：「消消氣，消消氣……」
「我給他擦屁股，他領情嗎？」黃老師扭過頭瞪了校長一眼，「他第一次叫李碩家長，人家沒來，他就不讓人家孩子進教室上課！我當時就勸他了，他不聽，傲氣得很！他也不想想他有什麼權利不讓學生上課？他就是個老師！現在什麼大環境？咱們的處境還沒根本好轉呢，咱們能得罪誰？」
他越說越氣，把煙往菸灰缸里狠狠一戳：「行，這回好了！人家不來就不來了，說反正快放假了，怕孩子在咱們學校被有心人針對，先不來了。後面怎麼樣，看咱們的處理結果！」
他轉過頭來，盯著校長，聲音高了八度：「我昨天晚上又舔著臉去李部長家了！我喊小杜一起去，他不去！我自個兒去的！我是小人，我是佞臣，我去！我為了誰？我為了咱們學校！」
校長趕緊點頭：「對對對，你為了學校，為了學校……」
「可我連李部長家的門都沒靠近！」黃老師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小區警衛把我攔了，我好說歹說，連個面都沒見著，最後扔給我一句『李部長家出外省了』。你說這不是敷衍是什麼？我弄不了了！我真弄不了了！」
「哎，你別這麼說啊。」校長往前湊了湊，手搭在他肩膀上，「咱們學校就屬你跟李部長家打過交道，你要弄不了，那誰也弄不了了。」
「別給我戴高帽！」黃老師肩膀一抖，把校長的手甩開，「我那是打交道嗎？我那是聽指示！我容易嗎？我這個班主任當的，風口浪尖上，誰家爹是造反派頭頭、誰家媽是革委會委員、誰家裡有工宣隊的，我一個個都得摸清楚！我誰都惹不起！」
他說到這兒，嗓子有些啞了，轉過頭去，不說話了。
校長看著他，嘆了口氣：「我知道委屈你了，可咱們也不能放棄小杜啊……」
話音未落，門「咔嗒」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穿著藍布褂子，袖子卷到小臂，頭髮有些亂。他先看了眼校長，又看向沙發上的黃老師，小聲叫了句：「校長好，黃哥好。」
黃老師本來正抱著胳膊面朝牆生悶氣，聽見這聲招呼，猛地轉過頭來，手指朝他點了點：「別叫我黃哥！我擔待不起！你是我哥！你是我大爺！行了吧？」
說完又把臉扭了回去。
校長趕緊站起身，板著臉朝年輕人說：「小杜！你怎麼回事？黃老師都把李爍的家庭情況告訴你了，你還能鬧出這種事來？黃老師為你東奔西走的，你不領情也就罷了，你對得起他嗎？」
小杜站在門口，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校長，黃哥……對不起，我知道我做得不對。可我是真沒辦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圈一下子紅了：「那個李爍，他在班裡不學，也不讓別人學，整天串聯同學跟我搞對抗。我一管他，他張嘴就罵我『臭老九』，這些我都忍了。我在鄉下這幾年，別的沒學會，忍氣吞聲我是真學會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可他初一的時候就欺負同學，初二就變本加厲了！他盯上了班裡的女同學，騷擾這個騷擾那個，誰都不敢吭聲。這學期隔壁班一個剛從外省調回來的小姑娘來了，他馬上又盯上了，死纏爛打，堵人家放學，人家不答應，他就放話說要去小學堵人家弟弟！」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眼睛通紅：「黃哥，校長，可我不能看著這種事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吧？」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黃老師原本扭著的肩膀，不知不覺已經轉了回來。他盯著小杜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怒氣慢慢沉下去。
「你……你們都不容易。可咱們就夾在中間了。管，管不起；不管，對不起學生。你說怎麼辦？」校長嘆了口氣無奈說道。
「你知道他那麼難搞，我喊你一起去他家反映反映，你還不去。你要是去了，咱們一起把情況稍微透露一下，說不定事情就有轉機……」黃老師忍不住開口。
「轉機？」小杜苦笑了一聲，「您看看什麼家庭能教出李爍那樣的孩子？無法無天，目中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