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地下室里挖掘藏身洞的工程進展緩慢。
工具簡陋,體力不濟,更重要的是,必須趁著外面炮火紛飛震耳欲聾時才能進行,以免挖掘聲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九歲的少年似乎將所有的悲傷和憤怒都宣洩在了這堅硬的泥土上,一鍬一鍬,機械而用力。
顧秀芳則負責將挖出的土小心地運到地下室的各個角落攤平,或者趁夜撒到外面的廢墟里。
這個過程枯燥而疲憊,但卻給了他們一個共同的目標,暫時驅散了部分盤踞在心頭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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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空間的逼仄、食物的持續減少,以及外界炮火的威脅,像不斷收緊的絞索,讓氣氛始終壓抑得令人窒息。
小河空間裡的存貨眼見著就要告罄。
只剩兩包裹乾糧和一些水,僅剩三人存活幾天,她焦慮萬分,知道必須再次外出尋找物資。
她選擇了一個炮聲較為疏遠的上午,再次離開了藏身點。
這一次,她決定往更南邊、靠近原來公共租界邊緣的方向摸索。
她記得那邊有一些倉庫和堆棧,或許能有更多發現。
越靠近租界,日軍活動可能會稍微收斂一些?她不敢確定。
廢墟的景象依舊觸目驚心,但幾天下來,她似乎有些麻木了。
她小心地在斷壁殘垣間快速穿行,躲避著可能存在的危險。
在一處被炸得只剩框架的倉庫附近,她竟然真的有了發現。
幾個板條箱散落在瓦礫中,其中一個摔碎了,露出裡面一些印著外文的罐頭!
似乎是戰前囤積的物資,還沒來得及運走就被炸毀在此。
小河的心跳加速了。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她仔細觀察四周,確認安全後,飛快地衝過去。
是牛肉罐頭!
雖然包裝被火燎過,有些變形,但看起來並未破損。她數了數,散落出來的有七八罐之多!
巨大的驚喜讓她幾乎落淚。
她趕緊脫下外衣,將這些沉甸甸的罐頭包起來後收入空間。
又在不遠處翻找,竟然又找到一小箱同樣印著外文的、硬得像磚頭一樣的壓縮乾糧。
就在她沉浸在收穫的喜悅中時,一陣輕微卻清晰的腳步聲和日語交談聲從不遠處傳來!
小河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她瞬間將箱子收入空間,而她自己猛地縮身,躲到一堆扭曲的鋼筋水泥後面。
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猶豫再三,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敢進那空間。
因為她清楚,進去就與外界斷了聯繫,無法探知外面情況。
如果她不確定外面啥情況就進去,出來時又不小心跟日本人打個照面,那可怎麼辦。
透過縫隙,她看到大約三四名日軍士兵,正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小心翼翼地在這一片廢墟中搜索。
他們踢開瓦礫,檢查著角落,似乎在尋找什麼,或者僅僅是在例行清掃。
其中一個士兵似乎注意到了散落的板條箱,嘟囔了一句,朝著她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小河的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攥緊了她。
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
她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汗臭和菸草味!
她眼睜睜看著小日本步步逼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退無可退,把心一橫,一頭扎進了空間。
下一秒,天旋地轉。
她跌坐在空間公寓柔軟的地毯上。
外界的聲音、氣味、冷意瞬間消失。
安全了。
但她沒有絲毫慶幸,只有劫後餘生的劇烈顫抖和幾乎嘔吐的眩暈感。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順著額角滴落。
剛才那一刻,死亡離她如此之近。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緩過來。
看著身邊那包沾滿灰土的罐頭和一箱壓縮餅乾,一種極度的後怕和荒謬感湧上心頭。
她又一次靠著這個秘密逃脫了死亡。
但這次的經歷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之前面對炮火,周圍沒旁人,她能憑著求生意識躲進空間,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小日本就在眼前,她害怕人消失後再憑空出現,有可能暴露秘密的存在,會招來更大的麻煩。
她不敢想下去。
她在空間裡待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用來平復幾乎失控的心跳和情緒。
她必須估算好時間,外面那幾個日軍士兵應該已經離開了。
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外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確認日軍已經離開,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抱著這沉甸甸的「收穫」,故意踉蹌了幾下,喘著粗氣,一步三晃地挪向地下室。
「顧嬸!家明!快看!我找到了什麼!」
她鑽進地下室,臉上努力做出興奮的表情,將那個包裹重重地放在地上。
顧秀芳和家明聞聲圍過來,看到打開的包裹里竟然是這麼多罐頭和從來沒見過的壓縮乾糧,兩人都愣了一下,眼睛不自覺地睜大了。
顧秀芳的手像被釘在罐頭蓋上,抖得厲害。
她抬頭,目光里滿是驚恐和擔憂:「小河,這,哪兒來的?你沒受傷吧?」
小河用袖子擦了擦臉,輕聲道:「就是在那個被炸的倉庫,找起來不太容易,得避開那些塌掉的東西,費了點周折才找到這些。」
小河怕顧秀芳擔心,便將遭遇日軍一事,悄聲咽回了肚子裡。
顧秀芳垂下頭,眼眶泛紅,語氣里滿是自責與感激。
「小河,你為了找這些吃的,不知冒了多大的險。我什麼都沒做,卻要靠你拿命換來的食物才能活下去。你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這份恩情,我沒齒難忘。
家明看著罐頭,沉默一會兒,然後說:「小河姐姐,我知道這些食物來之不易,以後我會幫你,咱們一起好好活下去。」
有了這些食物,地下室里的氣氛明顯輕鬆了一些。
當天晚上,他們奢侈地打開了一個罐頭,這肉塊是多日來,他們吃到的第一頓真正意義上的「大餐」。
然而,夜深人靜,當顧秀芳和家明裹著棉被睡去後,小河卻毫無睡意。
白天的經歷像噩夢一樣反覆在她腦海中回放。
她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以為有了空間和一點現代知識,就能在這亂世苟活下去。
戰爭的殘酷遠超想像。
她的空間並非萬能,它只能容納她一人,而且使用時的風險極大,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一種更深沉的恐懼和憂慮攫住了她。
上海最終會淪陷,這一點她很清楚。
屆時,日軍將完全占領這座城市,包括閘北。
她想起之前周瑾模糊的警告和暗示,想起她那不同於普通學生的神秘行蹤。
她突然冒出個念頭,周瑾會不會是「組織」的人?
那自己呢?
是繼續保命,還是冒險加入?
小河明白,組織的勝利是必然的,不缺她一個。
可真到要抉擇的時候,她才發現有多難。
加入,就把命交出去了。
空間或許能保命,但也可能招來更大的危險。
不加入,她又能心安理得地看著別人去冒險,自己躲在後面嗎?
接下來的兩天,小河外出時變得更加警惕,幾乎到了風聲鶴唳的地步。
她不再輕易遠離藏身點,更多的是在附近觀察。
她注意到,日軍的巡邏似乎變得更加頻繁和有規律。
偶爾能看到成隊的日軍士兵押著一些衣衫襤褸的中國人走過,不知是戰俘還是平民。
她還遠遠看到過一次日軍的卡車運著物資和兵員往前線方向去。
戰爭的機器仍在高效而冷酷地運轉,一點點地碾碎著這座城市的抵抗。
她也注意到,中國軍隊的槍炮聲,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加遙遠,更加稀疏。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她心中蔓延——撤退,恐怕快要開始了。
這天傍晚,她正在地下室入口附近觀察,忽然聽到一陣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敲擊聲,似乎是從不遠處另一片廢墟下傳來的。
她心中一凜,立刻屏息傾聽。
敲擊聲重複了幾次,停頓,又換了一種節奏。
這不像是無意的坍塌聲,更像是一種……暗號?
小河懷疑是摩斯密碼?但是她不懂。
是誰?是倖存者?還是……別的什麼人?
她不敢輕舉妄動,悄悄退回地下室,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了顧秀芳和家明。
「敲擊聲?」顧秀芳一臉茫然和恐懼,「會不會是……鬼子在搞什麼鬼?」
家明卻皺起了眉,側耳仔細聽了一會兒,低聲道:「不像……這聲音,好像有點規律……」
就在這時,那敲擊聲又響了起來,這次似乎更清晰了些。
小河和家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