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王城之戰(四)

  城裡的廝殺聲,漸漸的小了起來,最後,終於完全消失。░▒▓█ ❻9sђยⓧ.𝔠𝓞m █▓▒░

  一度攻上了城頭的明軍,徹底的被日軍從城頭上趕了下來,巨大的雲梯,歪七豎八的橫倒在城下,日軍的屍體,明軍的屍體,在雲梯邊,比比皆是,偶爾有重傷未死的,身子動了一動,然後沉默了下來。

  大部分的傷員,在撤退的時候,都儘量的被帶走了,但是總有那麼一下傷勢過重或者暈迷過去的,被遺留在了城下,日軍在城頭上歡呼叫囂,那些慢慢在城下蠕動的身影,在城頭的叫囂中,顯得是那麼的不起眼。

  一將功成萬骨枯!

  以為自己已經變得鐵血,已經見慣了生死,但是看著剛剛活蹦亂跳的士兵,朝著敵人沖了上去,短短的功夫,就變成了地下的殘肢或者是屍體,王子和心中好像一股氣在憋悶著,戰爭,歷來多沒有溫情脈脈過,是自己,將戰爭想得簡單了一些。

  城頭上的日軍跑動著,隱隱看到,似乎是一隊傷兵,被日軍們押了上來,齊齊按在城頭上,然後手起刀落,將他們的頭顱砍了下來,最後,只剩下一名紅衣紅甲的將官,反綁著雙手,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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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和感覺身後的士兵們騷動起來,是剛剛從戰場上敗退下來的明軍,更有人拿著武器,聲嘶力竭的朝著城頭喊著什麼,似乎是在糾集身邊的同伴,再度衝上城去。

  李如鬆手下的親兵,立刻過去彈壓,有人不服呱噪,親兵們沒有手軟,手起刀落砍翻了幾人,這些敗退的士卒的鼓譟聲,終於慢慢的小了起來,不過,一個個血紅的眼睛,盯著城頭,仿佛可以噴出火來。

  城頭上的日軍,似乎並不想殺了那個明軍的將官,一直都在那將官身邊推搡,說著什麼,陡然之間,只見那將官弓著身子,朝著他面前的那個日軍衝撞了過去,就在城頭和城下眾人的齊齊驚呼聲中,那名將官和他衝撞的那名日軍,仿佛斷線的風箏,從城頭上,劃出一道令人驚心動魄的弧線,然後,重重的摔到在了城下。

  王城,城高八丈有餘,這樣從城頭上跌落,絕無幸理。

  王子和感覺身後又鼓譟了起來,這一次,就是那些冷麵冷臉的親兵,殺人都彈壓不了這陣鼓譟了,數百人拿著刀槍,狂呼著朝著城下撲去,朝著那將官摔落的地方撲了過去,而看著在一幕的眾多明軍,也隱隱有按捺不住的意思。

  李如松身邊的親兵頭目,看著自己的老爺,以李如松治軍之嚴厲,這數百人當著大軍的面,違抗軍令,悉數將他們射殺在陣前都是可能的,但是李如松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前方,看著那些勢如瘋狂朝著城下撲去的士兵,終於緩緩的搖搖頭。

  「如果還有剩下的火器,讓他們把所有剩下的火器全部打光吧,反正以後也沒機會再用了!」

  左右兩個高台上,逐漸了想起了大炮的轟鳴,雖然和開戰之前比起來,這炮擊的烈度要少了許多,但是城頭上的日軍,顯然是慌神了,隨著炮聲響了起來,城頭上的日軍開始朝著城下撤退,很快,城頭上就只剩下小貓三兩隻,稀稀拉拉的,大約是日軍留下來觀察是否明軍再行攻擊的瞭望手。

  這數百人衝到城下,除了被流矢傷亡了數人,倒是也沒有多大的損傷,到了城下,他們分出一些人,將摔在城下的將官屍首找到,迅速的朝著後面跑了回來,更有幾十人,卻是心有怨恨,在炮聲中,揮舞著兵器對著城頭大聲的叫罵,可惜,沒有了雲梯,沒有了其他的攻城器械,他們能做的,也只能是叫罵而已。

  待到那數百人回到了軍中,李如松搖搖頭,嘴裡冷冷的蹦出了幾個字:「撤軍,回營!」

  這一仗,終於是明軍再次受挫了,王子和全程看完這一次的戰鬥,撥轉馬頭,隨著緩緩後撤的中軍,有心想對身後被這轉變早就弄得一臉不敢置信模樣的駱養性說幾句什麼,卻是覺得,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最終,他只是重重的嘆息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

  是役,明軍折損七百餘人,傷一千八百餘人,右軍指揮,副總兵張世爵殉國。

  王子和是到了傍晚,才知道具體的折損的消息的,也是到了那時候,才清楚那個從城頭上跳下,臨死都要拉一個敵人墊背的將軍是誰的。這一切,都是李如松親口告訴他的。

  「今日之敗,敗在我還有僥倖之心!」李如松對著年紀比自己小不少的備倭使,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過錯:「因為僥倖之心,而折我一員大將,這個教訓,我一輩子都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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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和靜靜的看著他,他看得出來,李如松並不是想要他的回答,他只是需要有這麼一個人,傾聽他此刻心裡的想法,遍數整個大軍中,慈湖除了王子和,也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了。

  「奪城之功,而且是奪取王城之功,自然是要比水淹王城來點顯目,將一個完好無損的王城,從倭寇手中奪回來,再還給朝鮮人,我李如松這一仗的戰績,可以寫在兩國的史書上。」

  他似乎是苦笑著搖搖頭:「我還是著急了一些,這些倭寇,實屬大敵,我應該想到,即便是有火器打掉他城頭的守衛,以他們城中的兵力,在我軍進城後,怎麼會不瘋狂抵抗,他們也是在為自己掙命!」

  「張將軍勇猛無雙,大帥也不必過於自責,打仗,終究是有輸有贏的事情,倭寇強弩之末,不足為患!」

  王子和很是小心的措辭著,他看得出來,別看李如松現在很平靜的樣子,其實,他的情緒,只怕還真的不穩定,李如松年少得志,從遼東到宣府,從宣府到山西,然後從山西到甘肅,他一路來打過無數的仗,什麼時候吃過這樣的虧,丟過這樣的臉,王子和甚至可以完全想得到,就算今天之後,李如松不體恤士兵的生死,強行將這王城攻克了下來,只怕在史書也,也會留下他連攻不克,最後慘勝日軍這樣的記載。

  城裡頭至少有四五萬日軍,或許更多,這得看毛利秀元撤走了多少人,按照他們今天守城的時候的瘋狂,明軍不付上個三兩萬人的傷亡,只怕還真攻克不了這城池。如果這場仗打成這樣子,那李如松真的一世英名算是盡毀了。

  「我李如松沒有輸過!」李如松抬頭,目光從王子和身邊掠過,看著營帳外的天空,營帳外,暮雲似火,殘陽如血。

  「這一次也不會輸!」他將目光收了回來,對著王子和說道:「叫你過來,是想告訴你,這王城我不要了,要是知道我做出這樣的決定,監軍那邊,肯定是不同意的,不過這是軍務,他就算不同意,他也不能說什麼,朝鮮人那裡,肯定也是要大呼小叫的,到時候,若是因為他們,朝廷給我壓力,對我來說,也是挺頭疼的!」

  「不要了?」王子和一時還沒明白這話的意思。

  「記得前幾天我和李如梅說的事情麼,掘土壘山,不過是其中的一計,當時我就想到了,若是受挫,或許引水灌城,也不失為一個好計,只不過,一旦水淹這王城,那這就什麼都沒有了!」

  「哦!」王子和哦了一聲,明白了李如松的打算,不過,這依然和他沒什麼關係啊,李如松的戰略戰術,根本就不用和他這個小小的備倭使者來說,就算李如松欣賞他,但是,也沒有到和他說這樣的大事的地步吧!

  「你在陛下面前說的上話,又熟知倭寇事物,對倭寇的兇狠自然是了解得比那些朝廷上的廢物多的多,日後若是需要你說話為我正名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告訴其他人,我李如松並不是拿不下這王城,而是捨不得我麾下的這偌多大好男兒,讓他們和那些倭寇拼命,將他們的性命白白的浪費在這裡。」

  「這個我自然是清楚的很!」

  王子和正色回答道,能夠以最小代價拿下目標,誰願意浪費自己手下的戰力,李如松的選擇,絕對是正確的,但是,就算是軍事上的正確,也不能保證政治上的正確,或許李如松擔心日後有人拿此事來攻擊他,此刻叫王子和來,和他說清楚自己的打算,也算是多買了一份保險。

  至少,王子和這個備倭使,和他的目標從來都是一致的,都是為大明減輕倭患,所以,他不擔心這一點上,王子和體會不到他的用心。

  「這消息現在就你知道,不要出去亂說,我會派幾個人跟著你,不是不放心你,軍中的規矩,你要體諒!」

  「明白,我不會在意!」

  在透露了這麼重要的戰略之後,沒有將自己軟禁起來,就已經是很給自己面子了,幾個人跟著算什麼,王子和一點都不在意。

  「過幾日,我會慢慢的將主力,轉移到這城池兩邊的高地,東西兩座大營會逐漸的將兵力撤出來,但是又不能讓城裡的倭寇醒覺,或許到時候,沒時間顧得上在和你聊天了,你在軍中,自己多加珍重!」

  「沒事,大帥不用管我,我等待著看大帥水淹王城,壯我國威!」王子和含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