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判官

    要說最近地府最熱門的討論人物,那還要屬人間婺州湯溪縣令程晉。

    這事兒說來吧,也很微妙。主要呢,湯溪擱人間都是小地方,地府聽過的鬼就更少了,起先大家一聽,都覺得傳聞過於誇大。

    畢竟地府不同於人間,信息交流還是蠻通暢的,就有那麼些個讀書鬼喜歡傳些有的沒的小道消息,百年的厲鬼都能吹成千年紅衣厲鬼,所以大家乍然一聽這位程縣令的猛料,都覺得傳聞過於失真。

    什麼拳打厲鬼致殘,什麼任用鬼妖做衙役,肯定又是讀書鬼傳出來給凡人讀書人臉上貼金的。真是世風日下,這年頭讀書人要名聲居然連陰間鬼都不放過啦,有些個心裡酸溜溜的厲鬼決定等這位程縣令百年之後,好好教教這位縣太爺陰間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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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敢踩著他們厲鬼的名聲往上爬,他們一定要給人辦一個盛大的「歡迎儀式」。

    然而儀式還沒個章程呢,事實就痛擊他們的臉。

    這次的消息可不一樣了,那可是官方陰兵老爺那兒流傳出來的,絕對不可能有假,拳打新生厲鬼算什麼,那位縣令可是能硬剛千年樹妖的狠人啊。

    千年樹妖什麼概念,簡單來說吧,但凡沾上千年二字,不管是妖還是鬼,那都厲害得沒邊。所以你品,你細品,這縣令他還能是人嗎?

    那必須不是啊,聽一位陰兵老爺說,這次出公差回來,都有心裡陰影了,放出話來說,以後但凡去人間的公務,一律不去。

    此話一出,那眾鬼皆驚啊,鬼比人可怕死多了,畢竟人死只如燈滅,鬼死就啥也不剩了。

    鬼對於城隍印的感知還是相當敏銳的,當第一隻鬼看到擁有城隍副印的生面孔時,瞬間就想到了那個最近傳聞中的殺神。

    他立刻逃遁去酆都,大家起先不信,但祝豐年這個水莽鬼的存在,恰好佐證了程晉的身份。

    夭壽了,人間殺神縣令不滿足於陽間,來禍禍陰間鬼啦。

    這個消息,以極快的速度在鬼中傳播開來,當然其中不乏也有好事者在亂放,甚至引導流言讓地府官方出面收回這縣令手中的城隍副印,畢竟被鬼管也就算了,他們這些個厲鬼還要被個凡人呼來喝去,那像什麼樣子!他們不要面子的嗎?!

    然而這些個小手段,在程晉被鬼文書請進大判官殿後,就屁都不敢放一個了。

    那可是那位判官老爺啊,一筆斷生死的,誰敢妄議。

    「大人,裡面小生就進不去了。」祝豐年說完,又指著旁邊峨冠博帶的鬼文書道,「大人,這位便是小生同您提起過的好友。」

    因人死後,人間的一切都成虛妄,故而在地府為官,絕大部分鬼都不提生前名諱,祝豐年因此並未介紹鬼文書的姓名,只道是朋友。

    「程大人好,卑職姓藺。」

    程晉心下納罕,這能做到判官殿的文書,那可比小地方的城隍爺都厲害,他當然不會隨意輕慢,稍微聊了兩句,裡頭的門一動,藺文書就請他進去了。

    程晉也不懼,畢竟他人都到地府了,現在才害怕未免有些太晚了。

    正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早知道逃不過來陰間這一遭,還不如上一次就過來,這次下來定然能從容許多。

    眼看著程晉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祝豐年臉上的擔憂也顯露了出來。

    藺文書見好友如此表情,便寬慰道:「你家大人是有大造化的,你不必這般憂心。」況且判官老爺那性子,唔,反正挺一言難盡的。

    「當真?可小生控制不住啊。」他來之前,可是被道士和貓妖先後委以重任的,這要是出了岔子,他萬死難辭其咎啊,畢竟那柳仙是以他為鬼質,要挾大人下地府來的。

    「……你就是關心則亂,上次你不是托我打聽那水莽柳仙之事,如今稍微有了些眉目。」

    藺文書見鬼引去他的辦公區域,很快大判官殿門口就沒了鬼影。

    程晉一進大殿,就只覺眼前一亮,地府沒有天然照明設備,從陰陽路進了酆都,路上都只有寥寥幾盞慘敗的引路燈,就算是陰司門口,也沒有亮堂多少。

    可這判官殿中,卻是亮如白晝,稀奇的是,程晉並未看到光源從哪裡來,甚至殿內並不想人間杜撰的那樣,判官老爺高坐廟堂之上,形如惡鬼羅剎,拿著玄筆,捧著生死簿,一言不合就送鬼下地獄。

    唔,這些統統都沒有,有的只是一室和煦。

    程晉甚至還聞到了在人間比金子還貴的玉枕香,這東西有價無市,他也就在他師兄那兒聞到過一次。

    幾步走到殿中,程晉才發現大殿貼著牆的是到頂書櫃,每一個書架上都擺滿了書冊,有鐵皮木皮製的,也有竹簡,亦有紙質書冊,統一分類,堪稱強迫症患者福音。

    而在大殿靠前的中央,有一個巨型的桌子,渾然一體,大得可以直接起一間三房兩廳,上面亦擺滿了書冊。

    所以一時之間,程晉四望,都沒看到那位傳說中的判官老爺。

    他嘗試著開口:「凡人程晉,前來拜見判官老爺。」

    程晉的聲音剛一落下,那邊就傳來書冊掉落的聲音,程晉退後幾步抬頭,遙遙就看到一個人影從巨桌的書海里坐起來,其人還懶散地伸了個懶腰,這才轉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你誰?」

    ……何必呢,剛剛還給他遙控開門呢,當官的就是虛偽。

    程某人心中吐槽,面上卻是又恭敬地自我介紹了一遍。

    「哦對,瞧本官這記性,程縣令,聞名不如見面。」判官從桌上跳下來,程晉才發現對方並未束髮,過長的頭髮擋住了眼睛,讓他看不清對方任何的心緒起伏,可即便如此,他總有種心跳如雷的感覺。

    判官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自顧自地用木簪將頭髮隨意綰在腦後,這才道:「招待不著,殿內不設椅子,若你嫌棄,席地而坐就行,每日都有長發鬼來灑掃的。」

    ……你們地府,還挺物盡其用。

    程晉將腰間的劍囊取下,呈上前道:「這便是那未歸的槐樹妖魂。」

    判官卻擺了擺手,一副興致缺缺地靠在巨型桌腿上,慘白的俊美臉上寫滿了無聊二字:「你自個兒拿著它去見那條蠢蛇就行,本官見你,可不是為了它。」

    程晉也不推辭,原又掛回了腰間,可見是個打蛇上棍的。

    判官見此,眼中閃過幾絲興味:「早便想見見你了,只可惜你也看到了,本官冗務纏身,連個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如今終於是見到你了。」

    ……剛剛你還枕著生死簿打瞌睡呢,他都看到了。

    「程晉,誤入此間的異界來客,這十年來,你過得還好嗎?」

    這聲音可謂是抑揚頓挫,帶著某股戲劇性的味道,擺明了準備看他的好戲,但說實話,程晉……並不覺得太驚訝。

    事實上,程晉覺得他的身份其實蠻好查的,原主程晉應該已經投胎,只要一查生死簿,他的底兒絕對露餡,判官又是掌管生死簿的大佬,如果真不知道,他反倒要替地府的未來感到擔憂了。

    於是程晉本著客觀的精神想了想,才認真地回答:「還可以,就是有些想念空調和wifi。」

    判官一愣,臉上的無聊早就被興味取而代之:「本官就知道你是個相當有趣的人,你可知道如果你不往湯溪走這一趟,活著的時候說不定一輩子都不用見到本官。」

    程縣令老實地搖頭:「不知道,有什麼危害嗎?」

    「凡人不是常說,無知是福,你不知道,就能秉承自心,一直這麼活下去。但你既然來見了本官,本官就會說破你的身份,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告訴你,不是此間的魂魄,無法走此間的往生路。」判官說完,語氣是全然的認真坦白,「換言之,你是一個沒有來生的人。」

    如果此刻,程晉是一個修來生福緣的佛門中人,那麼聽到這話,他說不定已經佛心不穩,下一秒就要還俗了。但怎麼說呢,現代人對於投胎這事,本就概念不清,即便程晉來了古代十年,但他的三觀早已形成。

    於是他嘗試著開口:「那您,能送我回原來的時空嗎?」

    判官一笑:「很抱歉,不能。」

    「哦,那沒事了,反正這輩子也算賺來的,大不了等我死了,蹭我家師爺的光,滯留人間當個孤魂野鬼也成。」

    原本準備勸人在地府當永久社畜的判官:「……孤魂野鬼,可沒有供奉。」

    這倒是個問題,程晉一想,立刻道:「這也好辦,衙門還有隻貓妖欠了我救命之恩,等我死後,我把錢留給他,讓他給我燒供奉。」

    ……那貓妖,上輩子恐怕掘了聖祖皇帝陵墓才這麼倒霉吧。

    「你很有趣,去找那條蠢蛇吧。」判官又恢復無趣狀態,不知幾時,他右手多了一支筆,隱隱還閃著金光,他在眨眼間於虛空之中落下一道鬼畫符,金光一閃,迅速隱沒於無形,程晉只覺心口一暖,再睜眼已是出了大殿。

    耳邊,卻還有判官懶懶散散的聲音:「有空常來地府玩,下次同本官講講你想念的那什麼空調和wifi吧。」

    程晉:……就這英語發音,居然還挺標準。

    程縣令找重點向來角度清奇,他這來大判官殿一遭,應該算是身份過了明路吧。

    「程大人,這邊請。」

    藺文書不知幾時又悄悄地帶著祝豐年出現,一人兩鬼於是啟程去地獄找還在服刑的柳仙。

    一路上,態度熱情了不少的藺文書非常體貼地當起了地府一日鬼導遊,就是這一路走來,地府這鬼也太少了點吧。

    不懂就問,程晉當即道:「地府近年的鬼,這般少嗎?抱歉,我在凡間曾聽妖說陰間的鬼,跟凡間的人一樣多,這是否言過其實了?」

    藺文書:……其實沒有呢,鬼只是比較怕您而已。

    於是善良又體貼的藺文書比較委婉地開口:「判官老爺在您身上留下了氣息,地府的鬼,都比較怕老爺發威。」

    原來如此啊,程晉立刻接受了這種解釋,饒有興致地參觀起地府來。

    「前面就是關押柳仙的地方了,因水莽草一事,他怨氣大漲,又因他神魂有缺,地府便將他單獨關押在此,大人身上有判官老爺的氣息,可以直接進去見他。」

    程晉謝過,又讓祝豐年等在外面,自己才踏步進去。

    因為圈禁柳仙的地方在一片黑暗水澤之上,四周並無棧橋,程晉走到水邊,就被一股虛空的力量托舉著往中心的鎖鬼塔而去。

    待他雙腳重新落地,程晉看到了一隻熟悉的妖。

    「師爺。」

    黑山猛然轉頭,臉上不無錯愕:「你怎麼在這兒?你死了?」

    「……師爺你就不能想我點兒好嗎?」

    黑山緊皺著眉頭,他發現程晉這個凡人,真的膽子大到沒邊:「你可知道,生魂入地府,很容易有來無往的嗎?」

    程晉聽這話,已經聽得耳朵都生繭子了,於是他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是來見那位判官老爺的,這只是順便。」

    說著,他還甩了甩腰間的劍囊。

    「你把那瘋婆子也帶來了?」黑山皺眉。

    ……師爺你這個瘋婆子的形容,就很有靈性。

    程晉將腰間的劍囊結下來丟過去:「接著,判官老爺說隨我們處置,你可查到那真正的槐樹妖如何了?」

    黑山接過劍囊,這劍囊原本是燕赤霞的,上面還有道法殘餘,但這點兒殘餘對於黑山來說,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做得很乾淨,那槐妖不是往生了,就是湮滅了。」

    換句話說,地府查無此妖。

    程晉聽到這話,當即就很想扭頭回岸邊問問那藺文書。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她將槐樹妖取而代之,柳仙又認為他心愛的姑娘早已去投胎,那麼我是不是可以猜想,槐妖也取而代之了她呢?」

    這話說來拗口,但地府生死冊不容愚弄,投胎位一向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這麼多年地府都沒覺察出異常,當年肯定是有鬼填補了這個漏洞。

    「你說得不錯。」

    鎖鬼塔的虛空之中,傳來了柳仙略帶疲憊的聲音。

    與此同時,程晉念動燕道長交給他的咒語,解開了劍囊上的困陣,裡面的槐樹妖頓時從劍囊中飛出來,她逃也似地要離開黑山的手掌心,然而下一刻,一股無形的妖力再度將她圈禁了起來。

    「柳郎!柳郎!柳郎!是我啊,是我淮娘啊!救救我,你救救我!」

    聲聲悽厲,就是這鬼天生沒有眼淚,哭號得再大聲,都是光打雷不下雨,看著就沒那麼打動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已捉蟲程縣令:可惡,靈魂狀態磕不了瓜子,失策!

    ps:有沒有覺得,今天我長了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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