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5 章 捋捋

    「用你常用的那種法子。」

    程縣令腦袋上掛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什麼法子?」

    黑山清冷的聲音幽幽傳來:「跟他講道理。」

    程晉:……微妙地感覺有些被冒犯到。

    不過跟大青蛙講道理的黑鹿鹿,感覺更好奇了:「講什麼樣的道理?是告訴他禮義廉恥,還是強扭的瓜不甜?」

    「不是。」黑山拿微妙的眼神看了一眼程亦安,才道,「本座跟他說,你有個弟弟極擅廚藝,成了精的青蛙洗經換髓過,食之可滋補解毒,有延年益壽之功效,若他不說,本座便將它打死交給凡人料理。」

    ……就殺蛙不過頭點地了。

    程縣令覺得自己風評被害:「師爺,本官有這麼兇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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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山笑而不語。

    「好吧,他居然就這麼痛快地服軟了,其實幹鍋牛蛙很好吃的,師爺你吃過嗎?」程縣令摸了摸已經消化的肚子,發出了遺憾的聲音。

    黑山無意跟人探討美食,只凝眉將話題拉扯回來:「這老蛙比本座想像中還要老一些,老成精的東西,有些趨吉避凶的本事,故而才在五百六十年前活了下來。」

    程晉來了興致,將手裡已經冷掉的消食茶隨手擱在桌上,找了個近處的位置坐下:「那他可知道什麼?」

    五百六十年前,柳仙是桃花江一帶最負盛名的野神,他受百姓愛戴,也會一一滿足百姓的請求,兩方互惠互利,柳仙因此法力高漲,百姓們也安居樂業。


    根據薛家留下的家史記載,柳仙崩於天劫之下,桃花江血染成河,水莽草泛濫成災,百姓後悔不已,可柳仙那時已然對人間充滿恨意,最後出來平息災禍的,也是慶恆。只是後來不知為何,慶恆忽然就沒了音信。

    黑鹿鹿曾經去桃花江查探過,哪裡水草豐茂、植被豐富,又有吉山吉水,本該是妖怪的庇佑之地,可奇怪的是,桃花江地區無一老妖。縱使是新生的妖怪,法力也貧瘠得很,大多還在山林中隱修,根本不知世事。

    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一隻,程晉當然興奮。

    「這老蛙說在五百六十年前,他因心中感念有大災禍臨頭,早早就離開了桃花江區域。本座問他是否知曉柳仙的死因,你猜他如何說?」

    黑鹿鹿真是學壞了,都學會賣關子了:「他怎麼說?別吊我胃口。」

    柳仙當初何等盛名,只要在桃花江附近的妖怪,都聽過他的名聲。老蛙當初年紀尚小,卻是看著柳仙受百姓供奉的,他如今回到桃花江當野神,其實也有模仿柳仙的意思。

    只可惜他道行微末,就連嫁女都只能強迫人家,如今被抓,又被威脅著鐵鍋燉自己,他只能將知道的都說出來。

    「他說他是聽來的,恐怕當初柳仙的死傳得很廣。」

    程晉托著下巴道:「這也不奇怪,當初不是現在,野神應該在民間很普遍,柳仙還那麼靈驗,傳得廣倒也不足為其,這也說得通。那之後的事情呢?」

    「本座也問了,這老蛙說他聽聞柳仙應劫而死,還是含怨而亡,作孽鄉里,原本想回去的,可還沒等回去,就聽說有人藉此聲名鵲起。」

    程晉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他也知道慶恆的存在?」

    「知道,並且他還見過慶恆。」黑山捏緊了雙手,「本座現在終於知道,這身邪祟孽債的來歷了。」

    哇喔,這老蛙還挺能苟啊,這還是這麼久以來,唯一能躲過慶恆算計的存在呢。

    「不對,你說你這身冤孽,這不是陳歷那村莊橫死留下的嗎?」程晉已經回憶過那個幻境n遍,自問不會記錯的。

    黑山聞言,確實輕嗤一笑:「那不過只是十分微小的一部分罷了,真正壓在本座身上,積年化不去的冤孽,來自於慶恆對桃花江區域的大範圍屠殺。」

    「什麼?可是那片區域的史書並沒有斷代,也沒有什麼怨魂凝結之凶地……不對,五百六十年正是前朝建國前夕,那時戰亂頻發,如果說是死於戰亂,倒也不無可能。特別是冤孽都給你背了,道門也不會有所察覺。」可是人間的歷史好蒙蔽,那陰間的呢?

    柳仙曾經說過他在地府見過明泉寺的老主持,可很快這位主持就因佛光不繼灰飛煙滅了。這鬼都到了地府,還有餘力見個柳仙,沒道理判官老爺留不住啊?

    是真的留不住,還是……不想留?

    這位老方丈辛辛苦苦從慶恆手上逃出來下了陰曹地府,不去找判官老爺求救,反而去見了柳仙,真的就只跟柳仙說了明泉寺被慶恆滅門的事嗎?還是說不能跟判官求救,是因為知道跟判官老爺求救沒有任何益處?

    那時候柳仙被地府轄制,自身都難保,這位老方丈吃飽了撐的臨死前找熟妖吐槽下不肖弟子嗎?

    如果在這之前,程晉只覺得柳仙隱隱約約隱瞞了什麼,一定要等見到慶恆才會開口,那麼現在,他已經完全肯定柳仙藏著掖著了。

    「按照柳仙的描述,那時候的慶恆應該在二十五六歲左右,按照年紀推算,本座在黑山遇上的老道,就是慶恆。」

    程晉聽懂了黑鹿鹿的意思:「你指的是,當初他還是完整的,並沒有分裂魂魄?」

    二十多歲的慶恆還是個儒雅溫厚的佛門聖子,是什麼讓他算計好友、屠戮眾生?此後幾十年,他又經歷了什麼會由佛轉道,還要去算計神獸天鹿來殺他自己?甚至不惜為此籌謀五百年。

    而這五百年間,也沒少做瘋癲事,前朝那麼大一個王朝都被他算計覆滅,依靠著妖妃他甚至得到了前朝的皇族氣運,可他到底要做什麼?

    總感覺這一步步,慶恆雖在算度人心,卻好像每一步都在嘗試什麼。

    程晉沒見過真正的慶恆,很難憑現在的訊息推測出什麼。

    「沒有,本座當初雖然法力不強,但神獸對魂魄感知敏銳,他當時魂魄凝實,絕沒有任何損傷。」

    程晉忽然問了一個問題:「你確定他是人嗎?」

    黑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人。」

    「那麼就要回到最簡單的問題了,他既然是人,到底是怎麼做到這麼長壽的?」難不成靠奪舍嗎?所以才會莫名其妙分裂自己的魂魄?

    如果一直不停地奪舍,聽上去未免也太瘋了一點。

    「不知道,本座也不感興趣,這老蛙雖說知道一些,但實在也不多。」黑山的周身顯然縈繞著一層低氣壓。

    程晉看到,邊想活躍下氣氛:「那老蛙呢,你怎麼處置了?鐵鍋燉了?」

    「下了禁制丟在薛家附近,等有空再去處理。」

    ……就挺黑鹿鹿的,不過幹得漂亮,讓你沖他吐黏液——

    程晉猛地站起來:「不對,昨天那青蛙的架勢,分明是衝著要我性命來的!你說是用水莽草的怨氣誘他來,他是不是跟柳仙有仇啊?」

    黑山的眼神瞬間鋒利起來:「本座去把他逮回來!」

    「不,不要送來湯溪,送去地府給柳仙見見。」程晉說完,又迅速反口,「這樣也不好,太草率了,既然這老蛙老成精了,如此都敢撒下大謊,我們乾脆就順水推舟,看他之後要如何做,怎麼樣?」

    「可。」黑山點頭,道,「本座會悄悄在他身上下追蹤禁制。」

    「隱蔽嗎?如果會被發現,其實不下也可以,如果他真的跟柳仙無關,或者仇恨不深,恐怕會直接逃得無影無蹤,反之,他定會做些事情出來。」

    黑山表示明白了,他剛要走,卻被程亦安又給喊住了。

    「還有事?」

    程晉其實只是下意識把妖攔住,怎麼說呢,他不知道要不要把心裡的揣度告訴黑鹿鹿。

    「如果你心裡有一個猜測,你不知道是不是靠譜,你會說出來告訴我嗎?」

    黑山陷入了沉默,一副你說呢的表情。

    程晉立刻抬手,一副投降模樣:「好吧,我心裡只是有那麼一點小小的猜測。」

    黑山轉身,臉上帶著全然的鋒芒,程亦安從不會無的放矢,接下來的話恐怕會改變他的某些想法:「什麼猜測?」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幾乎都要蓋過程晉的聲音了,但即便如此,聽力出眾的妖依然聽得一清二楚:

    「師爺,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如果一定要用語言來描述的話,我總覺得這柳仙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憎惡慶恆。」

    這也是為什麼程晉一直懷疑柳仙對他們還有所隱瞞的原因。

    「你怎麼會這麼想?」黑山的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程晉望著亭外的大雨,心裡頭有些發涼:「直覺吧,你還記得柳仙跟我們是如何形容慶恆的嗎?他說慶恆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佛門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謙遜雅讓,不似紅塵中人。」

    「如果你被我這麼算計,你還會用這麼美好的詞語形容我嗎?」,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