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9 章 本該

    在時隔多日後,逃避許久的周霖終於給出了他的答覆。

    「你的意思是,讓小周嘉留在萬福寺中,不告訴他真相?」程晉再度問了一遍。

    周霖無言地點了點頭,看得出,作出這個決定對於他來說很困難。周霖是個正統的讀書人,萬事自以孝字為先,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小周嘉是周家唯一的血脈,若他長留寺中,便是斷了周家傳承。

    現代尚有將子息看得比命還重的老古板,周霖能作出這個決定,可見他對周嘉的一片慈父心意。

    「那倘若等他長大,想要下山,又該當如何?」

    「到那時,他也懂世事、知世故了,若他想知道,便告訴他。你與你師兄都是周全人,我相信你。」周霖說完,恭恭敬敬地朝程亦安行了個大禮。

    程晉當即偏開了半個身子:「不必如此,你與我師兄乃是至交,嘉兒也算我世侄,不過是照拂一些,不是什麼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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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霖如今是鬼身,不能私入人間,故而程晉是入地府來見鬼的,這會兒他們走在偏僻的鬼徑上,因程某人鬼見愁的名頭,路上莫說鬼了,就是鬼差都沒一個的。

    程晉見四下無鬼,便道:「實不相瞞,其實周相公你不喚我下來,我近期也會來找你說些事情。」

    「什麼事,竟讓你如此鄭重?」周霖對上程亦安的雙眸,沒來由地心裡有些恐慌,傅承疏這師弟手段章法不比其師兄來得差,這是遇上了什麼困難險阻?

    程晉毫無誇大地開口:「事關周嘉,我想你應該有知情權。」

    「嘉兒怎麼了?」

    「嘉兒天生重瞳,能識鬼物,此番天賦,萬中無一,若困守山中不出,則無有大礙。但舉凡天賦異稟者,想過平凡日子,可謂比登天還難。」

    這話的指向太過明顯,周霖哪裡有不懂的:「你是不是想說,嘉兒命格特殊?」

    程晉都有些不忍說了,但既然決定說了,他就會原原本本地說出來:「萬福寺的福緣方丈曾說周嘉命格奇特,若閉寺不出,則不會有事。」

    「那就不要讓嘉兒出寺了,他的性命最重要!」周霖搶白道。

    「周相公,你也知道先天丹的存在,那你可知道先天丹的丹方是由誰研製的?」沒等周霖開口,程晉就接著往下說,「是一個不講任何道理的瘋子,我與妖王黑山曾數度想擊殺此人,可此人狡獪難抓,恐怕他已盯上了小周嘉。」

    周霖簡直難以相信:「天底下竟有這樣的人,難道王法都治不了他嗎?」

    「事實上,他到底還是不是人,都未可知。」

    周霖有些失了分寸,他在地府也算消息靈通,程亦安雖為凡人,戰力卻堪比妖鬼,而他身邊那隻大妖,也是少有能與之匹敵的存在:「你們都抓不住他?」

    「抓不住。」程晉說完,拱手道,「所以此來,我斗膽向你提個請求。」

    「什麼請求?」

    程晉將早已寫好的紙條遞過去,周霖一見,便皺緊了眉頭。但思慮片刻,他還是選擇相信程亦安,輕輕點了點頭。

    「不,你等等,在這之前,你得先告訴我,這個人是誰。我是嘉兒的父親,沒道理讓你一個外人替他奔忙,自己卻看著什麼都不做。」

    程晉想了想,沒直接點出慶恆的名字,只道:「等你考取了陰司,地府深處鬼蜮中,關押了一個柳仙的鬼魂,你去問他,他會告訴你答案,最好不要直接問,這柳仙嘴巴緊得很。」

    「柳仙?他與那人有關?」

    「很有關,他們從前是朋友。」

    周霖聞言,也不再追問,只道:「好,你不說總歸有你的理由,我會去柳仙那邊問個清楚明白的。」

    程晉告別周霖,還沒等出酆都城門呢,就被黑鹿鹿逮了個正著。

    程縣令伸出爪子揮了揮手:「好巧啊,師爺你也來地府了呀。」

    「不巧,本座是跟著你過來的。」

    ……黑鹿鹿果然是學壞了,都學會跟蹤人了。

    「跟著我做什麼?是給我當保鏢嗎?」

    黑山卻一把抓過程亦安的肩膀,不過瞬息之間,便出了地府到了人間。

    「這是哪兒?」

    「不知道。」

    「……這夜深露重的,咱們還是早點……」程晉繞過黑鹿鹿,剛要離開,就被黑鹿鹿堵了個正著。

    「程亦安,你最近到底在計劃什麼?你叫周霖去試探那柳仙,可是覺得那柳仙還有事情隱瞞你我?為什麼好端端的,要將慶恆盯上周嘉的事,告訴周霖?周霖不過一尋常鬼,縱使他考取陰司,也絕不可能對付得了慶恆。」

    然而程縣令的重點完全點歪了:「師爺,你難得說了這麼多的話,我都有些聽不過來了。」

    「少花言巧語!程亦安,你是不是當本座是傻子?」

    程縣令那叫一個不畏強權,當即悍然點頭:「對,沒錯啊。」

    「你——」

    「你若是不傻,為什麼東瞞著我,西瞞著我,什麼都不告訴我?我確實是個沒有法力的凡人,這雙眼睛既看不穿鬼妖,也看不透邪孽,甚至連奇珍異寶都認不出,你那些從五通手裡得到的詭異鱗片到底是何來歷?又有什麼作用?本官可一直都在等你說呢。」

    黑山:……

    「你看,你也不願意說,又何必強求我呢。」論嘴皮子叭叭叭,一百個黑山都比不上半個程亦安,「還有幾次你與慶恆對峙,我都不在場,每次你跟他對峙完,就沉默得跟只小羔羊一樣,一個字都不跟我說。」

    「本座……沒有被他蠱惑。」黑山不由有些氣短。

    程晉沒好氣地開口:「你跟我做了這麼長時間的朋友,若三言兩語就踩了別人的坑,那還玩什麼?乾脆就向慶恆豎白旗算了。」

    黑山:……倒也不必如此尖銳。

    「所以,還聊嗎?若是不聊,那本官就回去睡覺了。」

    程晉說完,看了一眼黑山,他當然看得出黑鹿鹿在猶豫,可他的目的本就是想逼一逼對方,慶恆的目的未明,他又跟黑鹿鹿知道的信息不對等,這就很難辦。

    「不,你等等。」

    程縣令冷傲扭頭:「有事?」

    黑山:「程亦安,別做一些你會後悔的事情。」

    「現在這個情況,慶恆已經不止只盯著你一隻妖了,我現在若是真什麼都不做,才會後悔莫及。」

    黑山聞言,心中就更加動搖了。

    打從畫壁那次後,他就一直想讓程亦安置身事外,慶恆此人不好對付,程亦安本就只有這一世了,萬一被算計得沒了命,那他即便成功報仇,也不會開心的。

    「程亦安,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程晉眨了眨眼睛:「什麼話?」

    「你曾同本座說過,你沒有來生,這話到底是真是假?」

    程晉努力回憶了一下,然後就記了起來,沒想到他當初只提過一次,黑鹿鹿居然記到了現在:「這種事,本官騙你作甚。」

    「既然如此,你就該好好珍惜你的性命。等本座找到了慶恆所在,你就去地府判官殿躲上幾日,若本座贏了,你自可出來,若輸了,你還在,咱們也還有一戰之力。」

    黑山這話一出,程晉楞了。

    「你怎麼這麼看著本座?」

    程晉默默收回了眼神:「沒,我只是有些驚訝,師爺你居然還真心有打算。」了不起,都有ab兩套法子了。

    「程亦安,你想死嗎?」

    程晉立刻擺手:「沒有沒有,我覺得這個法子非常好,但我有一個小小的、不成氣候的建議。」

    「什麼?」

    月光如練,此刻落在程晉身上,有種獨特的冷然感:「可是師爺,你可知道,慶恆的存在,原本就與判官老爺有關。」

    「什麼?」黑山大驚。

    「所以判官殿恐怕不能保我平安,師爺是不是得另尋一個安全屋給本官呆呆?」程晉上前一步,直視黑鹿鹿黝黑的雙眸道。

    見黑鹿鹿如此驚訝,程晉滿意地再度開口:「師爺,天下之大,你覺得本官待在哪裡是最安全的?」

    這問法可太犀利了,黑山一時竟真想不出另一個地方來。

    「既然如此,逃避不如出擊,師爺你要不要將你肚子裡那些快積灰的消息說出來與我聽聽,也好過我去找判官老爺撒潑打滾,對不對?」

    黑山看了一眼程亦安,許久才道:「你想知道什麼?」

    總算是撬開了,程晉手托下巴,一副思考模樣:「唔,從哪裡說起好呢,那就從慶恆為什麼非你不可說起,怎麼樣?」

    黑山:「程亦安,你真是人間的探花郎嗎?」

    「當然,如假包換,官府有碟文記載的,還能有假不成?」

    ……這用詞,聽得妖都寒毛倒豎。

    「先回去,等回了湯溪本座再告訴你,這裡不安全。」說完,黑山沒等程亦安同意,妖力一卷,就縮地成寸帶人回了湯溪衙門。

    程縣令:別問,問就是難受

    「師爺,下次能不能先提醒一下!你這縮地成寸也太難受了叭!」程晉吐槽完,摸了摸空虛的肚子,餓了。

    「你去哪裡?」

    「弄點吃的去。」

    等程晉端了兩碗陽春麵回來,黑山已經差不多在心裡組織完語言了。

    「廚房也沒什麼吃的,喏,你喜歡的陽春麵,不過沒有阿從牌醬燒大排,只有一個荷包蛋將就著吃吧。」程晉將碗推過去,自己則拿起筷子嘬了一口面,隨後愜意地喟嘆一聲,「本官這手藝也堪比阿從嘛。」

    黑山端起碗吃了一口,隨後非常誠實地點評:「你比阿從,可差太遠了。」

    程縣令:……

    就在他被懟得沒聲時,黑山忽道:「慶恆想讓本座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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