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6 章 重瞳

    老和尚氣質平和,談吐文雅,實在是個令人討厭不起來的人。

    弘法小和尚送過茶水後就離開了,整個廂房裡就程晉和福緣方丈兩個人。

    「程施主覺得這茶如何?」

    程晉不太會品茶,當然他也不太愛喝茶,便道:「在下是個俗人,喝不出佛茶的滋味,不過光聞茶湯,令人心靜寧和,用來入菜必是極好的。」

    福緣便笑了起來:「程施主心境開闊,非常人也,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大師謬讚了。」程晉說完,便直奔主題道,「小子是個急性子,便開門見山了,實不相瞞,此次是為寺中一小沙彌而來。」

    「哦?那你與他是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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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晉對上老和尚平和的雙眼,坦誠道:「並無關係。」

    老和尚忽然變得咄咄逼人起來:「既是如此,你又有何自信覺得老衲會讓你把人帶走?既已入我佛門,便是佛門弟子,紅塵俗世,早是過眼雲煙,阿彌陀佛。」

    這就是不放人的意思了?

    程晉只覺這福緣方丈態度有些奇怪,說來李婆子是把孩子丟到了哪座山里,竟這般巧合正好讓萬福寺的和尚把小周嘉撿了回來?!

    「方丈似乎意有所指,小子不懂,還請方丈解惑。」

    老和尚態度相當好:「哪裡不懂?」

    這聊天怎麼就這麼費勁的,就非得繞圈子嗎?程晉擰了擰眉,忽然能體會到黑鹿鹿平時被他噎到無語時的心情了:「大師何必顧左右而言他呢,佛家曰眾生平等,渡一切有緣人,大師佛法精深,定然深諳其理,可當初林家來鬧,大師卻一反常態地強硬,這其中妙法,還請方丈解惑。」

    福緣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老褶子都堆疊到一起了:「施主佛緣深厚,若仕途不順,可往佛門而來。」

    ……啥?

    「你知道我是官場中人?」

    福緣道了聲佛偈,才道:「施主命門不顯,但周身顯貴,清氣縈繞,眸光湛湛,定是一員好官。」

    程晉:……你誇我也沒用。

    「方丈既然相信小子品性,為何不讓我見見那孩子?」這再講下去,太陽都要落山了,外頭的周傻爹說不定急得都要衝進來了。

    福緣方丈卻忽然高深起來:「施主相信命運嗎?」

    命運?程晉又忍不住皺眉了,佛門講究一個緣字,而緣外還有一個法字,緣法二字幾乎講了大半的佛經禪典,所以佛門是沒有改命一說,至於所謂的修業,修的不過是來生福報。

    今生功德定來世,佛門慣來如此。

    可他都沒有來生,修毛個佛,信哪個命啊。

    「我不信命。」

    老和尚也不惱,只問:「為何不信?」

    「信了如何,不信又如何,按照佛門的說法,即便我靠一些手段知道了自己的命運,可未來無法改變,那我又何必徒添煩惱呢。」程晉已經快坐不住了,「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有時候相信太多,心上的陳垢只會越積越多。」

    福緣方丈沒了笑意,顯然這話觸到了一些他的心思。

    「施主通透勇銳,可世人少有施主這般,是老衲著相了。」

    ……又誇他?

    程晉心裡已經有些不耐煩,要擱從前,他指不定直接拉著老和尚的僧袍喊一句禿驢你到底放不放人,但現在他講文明多了:「既是如此,還請方丈讓我見見那孩子。」

    這回福緣倒沒再岔開話題:「不帶走?」

    程晉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想走,我就帶他走,若他覺得佛門甚好,我也不會強逼他走。」

    「程施主,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妙人?」

    程晉:「……不曾,大師你是第一個。」他認識的損友們,不說他臉皮厚嘴巴臭,已經算是嘴下留情了。

    這老和尚怎麼回事,見面就給他一頓夸,難怪萬福寺香火鼎盛,這誇人的話術真是爐火純青啊。

    「弘法,進來,帶這位施主去後山。」

    弘法臉上滿是不贊同:「師父!」

    「去吧去吧,程施主並非歹人,你好生招待。」

    然而弘法嘴上答應得好,但那小眼神可是充滿了敵意,大有一副要動手的架勢。

    「小師傅何必這般警戒,我並無惡意。」

    弘法退後兩步道:「那你就不該來,師弟在寺中,總好過在外面。」

    「師弟?小師傅滑頭,方才還說寺中沒有我故友的孩子,說好的出家人不打誑語呢?」

    程晉說這話,顯然是為了逗逗小和尚,卻沒想到弘法小和尚一臉自悔表情,念了好長一段佛經,才向佛祖懺悔完:「請隨小僧這邊走。」

    然後一路上,任憑程晉怎麼說,弘法小和尚都不接茬了。

    程晉心想,這還是個心性堅定的小和尚,福緣方丈選繼承人的眼光相當不錯啊,萬福寺後繼有人哩。

    後山距離前院有段路程,弘法對路很熟悉,很快繞著山路進了山中腹地,倒是真如大娘說的山峰陡峭,若是沒有熟人帶領,確實很容易迷路。

    又走了大約五分鐘,叢林掩映處,一座小茅屋出現在程晉眼前。

    「師弟就住在此處。」

    程晉望著簡陋的小茅屋,真是越來越不明白福緣老和尚的行為,明明話里話外對小周嘉看顧有佳,卻讓個五歲的孩子獨自住在這麼荒僻的地方?這晚上若是摔了碰了,連個救援的時間都沒有。

    「他一個人住這兒?」

    弘法臉色不郁:「小僧也住在此處,施主還有何問題,一併問了吧。」

    ……讓兩個孩子住這兒,聽著更不靠譜了?!

    程晉平復了一下心情,皺眉道:「你師弟,名喚什麼?」

    卻誰料弘法這般道:「師弟便是師弟。」

    「嗯?」

    弘法就換了種說辭:「師父還未給師父取法號。」

    ……那老和尚還好意思說入了佛門,不是紅塵客?原來都是詐他的屁話。

    正是此時,小茅屋裡跑出來個矮矮的身影,大概是看到了弘法,聲音雀躍地穿過來:「師兄,今日怎這般早就回來了?不用做晚課嗎?」

    程晉眼力巨好,遙遙便看到個圓頭圓腦的小光頭快樂地跑過來,身量比普通五歲孩子小些,但身子骨應該養得不錯。

    小和尚顛顛地跑過來才發現有外人,當即就嚇得縮到了弘法身後,半晌才小聲道:「師兄,這人是誰啊。」怪好看的。

    弘法想起師父的話,才不情不願地開口:「是師父的客人,聽說了你,特意來看看你。」

    小和尚一聽,也不太害怕了,主要還是程晉生得好,身上氣息暖洋洋的,討了小孩子的喜歡:「大哥哥是來看我的?」

    哎喲,這孩子跟他那傻爹竟一點兒也不像,瞧瞧這嘴巴多甜啊。

    不過這眉眼確實挺像周霖的,程晉在身上摸了摸,找出一袋阿從熬的粽子糖,說來這糖還是他抱怨金桔糖太酸,阿從特意為他做的,這會兒剛好給小朋友甜甜嘴。

    「哥哥這次來的匆忙,沒準備什麼見面禮,來,吃糖。」

    小和尚看了一眼師兄弘法,這才飛一般地接過粽子糖,不僅自己快速塞了一顆,還給弘法也塞了一顆。

    弘法起先不願,但嘗到了甜味,就沒那麼不情願了。

    「好甜!」他第一次吃到這麼甜的糖哎,小和尚高興得眯了眼睛。

    就連弘法也被甜到了,寺中也有佛糖,但甜味淺淡,只有一些回甘。寺中下過山的師兄倒是說過山下的糖很甜,但他年紀小,還從未下過山。

    「當然,我家小書童很會做零嘴的,不拘甜的鹹的,都做得極好。」面對這般天真爛漫的小和尚,程晉能看得出養得不錯,身上的衣服確實不新,甚至下擺還打了補丁,但從弘法的維護來看,小周嘉這五年過得算不上太差。

    至少,應該比在林家過得好些。在林家雖然錦衣玉食,但小孩子快樂成長,靠的並不僅僅是豐厚的物質條件。

    「大哥哥,你在想什麼?」

    程晉蹲下來,剛要道明來意,卻在看到小周嘉的眼睛後,沒了聲音。

    弘法見此,立刻將師弟拉到身後,一副警惕的模樣。

    反倒是小周嘉不明其意,有些好奇地看看師兄,又看看大哥哥,抿了抿嘴巴里粽子糖,甜得笑彎了眉眼。

    重瞳,小周嘉居然是重瞳,所以才能看見鬼魂嗎?

    重瞳,顧名思義就是一個眼睛裡兩個瞳孔,民間迷信者,多稱之為妖瞳。但其實史書上,有不少帝王將相都是重瞳,遠有倉頡、虞舜,近有王莽、李煜。

    「你……」

    程晉忽然有些明白福緣方丈的顧慮了,重瞳者少見,沒有足夠的庇佑能力,小周嘉確實是活在寺中比較自在。若出去後,恐怕就很難保持這般的赤子之心了。

    世人總是會將異於常人的存在視作異端,他的巨力是,重瞳者亦是如此。

    程晉難得有些猶豫要不要說出事實,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舉動可能會影響小周嘉未來的人生。

    「大哥哥明天再來看你,怎麼樣?」

    小周嘉嘴裡的糖已經快抿化了,聞言高興地點點頭:「好呀,大哥哥什麼時候來,我早上要去澆花的。」

    「中午來,還給你帶好吃的,怎麼樣?」程晉說著,順手摸了一把小光頭,別說,手感還不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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