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你好啊,江臨風

  這是一間寬敞的單人特護病房,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地板上。

  江臨風剛一進門,目光就瞬間越過病床前的各種儀器,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張搖起了一半的病床上。

  當看清床上那個人的瞬間,江臨風的瞳孔猛地一縮,只覺得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如同潮水般瘋狂地湧上了心頭。

  那斜靠在病床靠背上的女人,真的是阿依古麗嗎?

  江臨風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當初在第七偵查小組時,那個穿著棕色高領毛衣,化著精緻妝容在街頭巷尾自信張揚的維吾爾族警花。

  那個在疆外賓館外的雪地里和他打鬧,明媚得如同烈日般耀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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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此刻眼前的阿依古麗,整個人相比之前,瘦得已經完全脫了相。

  原本飽滿勻稱的臉頰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窩深陷下巴尖銳,領口處露出的鎖骨和脖頸瘦得皮包骨頭。

  那原本異域風情的深邃五官,此刻被一種病態的慘白所覆蓋。

  她靜靜地靠在那裡,整個人從內到外都透露著一股讓人心碎的破碎感。

  昔日的帶刺玫瑰、妖艷美人,此刻卻如同隨時會被寒風吹落的枯葉,毫無生氣地等待著凋零。

  病床的旁邊,坐著一個長相和阿依古麗有六七分相似,梳著馬尾辮的小姑娘。

  她手裡正端著一個保溫飯盒,手裡拿著勺子,顯然正在給阿依古麗餵飯。

  見到有人進來小姑娘連忙放下手裡的飯盒,站起身來。

  「你們是?」

  聽到妹妹的詢問,一直呆呆地望著窗外發愣的阿依古麗,緩緩轉過頭來。

  當她看清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捧著一束百合花的江臨風時,阿依古麗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震驚、難以置信、委屈、以及那份被深埋在心底的思念。

  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江臨風......

  他竟然來了。

  在這個她人生中最黑暗、最不堪、最想死的時候,他卻突然出現在了她的病房裡。

  然而,就在她的視線越過江臨風肩膀,看到了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容貌絕美的溫以寧時。

  阿依古麗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那一瞬間,將她心底剛剛燃起的所有期盼和脆弱,徹底澆滅。

  她猛地回過神來,想起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自己現在只是一個連大小便都無法自理,下半生只能在輪椅和病床上度過的癱瘓廢人而已。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卑和強烈的自尊心,瘋狂地啃噬著阿依古麗的神經。

  她絕不能在這兩人面前,露出自己最可憐的一面!

  阿依古麗死死地咬住了自己那沒有血色的下唇,強行將眼眶裡打轉的眼淚逼了回去。

  將所有情緒全部生生地咽進了肚子裡。

  病房安靜下來,誰都沒有說話。

  幾秒後。

  阿依古麗輕聲開口。

  聲音很輕。

  「你好啊。」

  她望著江臨風。

  眼底藏著無數情緒。

  最終卻只剩下一個平靜的笑容。

  「江臨風。」

  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江臨風看著病床上的阿依古麗,神識感知不會騙人。

  從踏進病房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察覺到了阿依古麗體內那種衰弱氣息。

  身體的傷勢是一方面。

  更嚴重的是精神狀態。

  長期臥床。

  未來無望。

  這種折磨遠比疼痛本身更可怕。

  但江臨風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反而笑了起來。

  「這麼客氣幹嘛。」

  說著將手裡的百合花放到了病床旁邊的柜子上。

  「給你介紹一下......」

  還沒等江臨風把話說完,站在他身後的溫以寧已經主動上前了半步。

  「你好,阿依。」

  她自然地在病床邊微微俯下身,眼神真摯地看著阿依古麗。

  「我是溫以寧,臨風經常跟我提起你。」

  看著眼前這個容貌宛如畫中走出來的女人,阿依古麗黯淡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但她掩飾得極好,強行提起精神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

  「謝謝你們了,大老遠跑來看我,還給我帶了這麼漂亮的花。」

  說著她轉過頭,看向一直侷促地站在床尾的小姑娘。

  「熱依古麗,別愣著了,快去給客人找兩個凳子過來。」

  接著她又轉回頭,看向江臨風和溫以寧輕聲介紹道。

  「這是我妹妹熱依古麗。我轉到這邊醫院以後,這些天就一直是她在請假照顧我。」

  「原來是妹妹,辛苦你了。」

  溫以寧對著熱依古麗展顏一笑。

  江臨風也沖著小姑娘溫和地點了點頭。

  熱依古麗從牆角搬來兩把摺疊椅,用紙巾仔細擦了擦,才有些拘謹地遞給兩人。

  江臨風和溫以寧道了謝,在病床前並肩坐下。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儀器發出微弱的滴答聲。

  阿依古麗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誰給你們說的我在這住院了?是老張,還是隊長?」

  「上周我去烏市辦點事,正好在市局碰見買買提明隊長和張衛國了。」

  江臨風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中午在他們食堂一起吃了頓飯,飯桌上我問起了你的情況,本以為你回喀市高升了,沒想到......竟然出了這種事情。」

  聽到兩位老戰友的名字,阿依古麗的眼神黯淡了幾分。

  「哎呀,說這麼沉重幹嘛。我這不是好著呢嘛。」

  阿依古麗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這次咱們疆外省出了這麼大的變故,局裡、所里......很多熟悉的同事連具全屍都沒留下,已經永遠不在了。跟他們比起來,我起碼這條命還留著,還能喘氣、能說話。」

  江臨風聽著這番話,回想起在老鷹溝雪林中犧牲的楊海峰,心情同樣無比沉重。

  他看著阿依古麗瘦削的肩膀,直奔主題地開口問道。

  「先不說這些了。你現在的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醫生那邊到底怎麼說?」

  阿依古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自嘲地笑了笑。

  「還能怎麼樣,就那樣唄。」

  她的語氣出奇的平靜。

  「當時被那怪物撲倒,脊椎神經傷得太嚴重了,幾乎算是粉碎性斷裂。前兩天,市里專門從京城那邊請了骨科和神經科專家來參與會診。」

  阿依古麗抬起頭,迎上江臨風的目光。

  「專家們討論了兩天,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手術雖然保住了命,但受損的神經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壞死。能像現在這樣坐起來和你們聊天,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言下之意,她這輩子只能與輪椅和病床為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