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真尋的翻譯,江臨風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憤怒和屈辱而渾身發抖的少年。
他其實根本不需要真尋翻譯,單從義久剛才那個充滿血性的眼神里,他就已經讀懂了這個少年的絕望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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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封閉落後的漁村里,沒有父親庇護的家庭就像是案板上的肉。
當地警察幾個月才來巡邏一次,根本管不了這種地痞的騷擾。
義久作為一個尚未成年的男孩,眼睜睜看著母親受辱卻無能為力,那種憋屈足以將一個人的心理扭曲。
如果自己昨晚沒有出手,或者自己離開後龜田捲土重來。
這個少年極有可能會在衝動之下去和龜田拚命,最終毀掉自己和這個家庭的一生。
江臨風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伸出那手按在了義久的肩膀上,同時注入了一絲靈力。
義久只覺得肩膀上一沉,一瞬間讓他狂躁的情緒冷靜了下來。
「真尋,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翻譯給他聽。」
江臨風看著義久的眼睛,語氣平靜。
真尋緊張地點了點頭。
「年輕,有血性,想保護自己的母親和妹妹,這都不是壞事。是個爺們兒該幹的事。」
江臨風一字一頓地說道。
真尋飛快地翻譯過去,義久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被認可的激動。
「但是......」
江臨風話鋒一轉,按在義久肩膀上的手微微發力。
「保護家人,靠的不僅是那一腔熱血和不要命的衝動。衝動只能讓你逞一時之快,然後把剩下的爛攤子留給你的家人去承受。」
「如果你拿著刀去捅了龜田,你以為你是英雄嗎?錯。你會進少管所,甚至坐牢。而你的母親和妹妹,不僅要面對龜田同夥的瘋狂報復,還要在村里背著殺人犯家屬的罵名度過餘生。那時候,誰來保護她們?」
真尋的聲音微微發顫,將江臨風這番現實的剖析翻譯給了義久。
義久眼裡的激動凝固了,臉色變得煞白。
他畢竟只是個少年,腦子裡全是熱血漫畫裡的快意恩仇,哪裡想過這背後血淋淋的現實代價。
江臨風收回手,語氣重新變得溫和起來。
「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拳頭要硬,但腦子更要清醒。要學會借勢,學會用最小的代價,徹底解決最核心的麻煩。」
「至於龜田......」
江臨風轉頭看了一眼山下的漁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你們救了我一命,這個麻煩,算我附贈的謝禮。在我離開之前,我會讓他永遠從你們的生活里消失。」
聽完真尋的最後一句翻譯,義久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再次對著江臨風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看著這對兄妹如釋重負的模樣,江臨風在心裡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奶奶的,自己才二十多歲,連個婚都沒結,怎麼剛才說教起來,滿嘴都是楊海峰那種語重心長的爹味兒?
「行了,別在這煽情了。」
江臨風擺了擺手,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趕緊帶路吧,我還想看看你們這後山到底藏著什麼風景呢。」
壓在心頭多年的巨石被移走,兄妹倆的腳步瞬間輕快了許多。
尤其是真尋,一邊走,一邊主動承擔起了導遊的職責,向江臨風介紹起這所後山神社的來歷。
「波多野大哥,我們要去的地方叫多久頭魂神社,在對馬島的豆酘地區非常有名。」
真尋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林木深處說道。
「聽村子裡的老人說,這座神社是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十四世紀中葉吧,由那時候實際統治對馬島的宗氏家族下令修建的。」
真尋一邊回憶著從長輩那裡聽來的傳說,一邊努力尋找合適的英語辭彙。
江臨風一邊聽著,一邊在腦海中迅速檢索著自己上學時了解到的東亞歷史。
十四世紀中葉,那差不多是華國的元末明初時期。
至於那個什麼宗氏家族,他隱約記得,在後來的江戶時代,這個家族確實是對馬島的絕對統治者。
「最早的時候,這座神社可不是用來祈福的。」
真尋壓低了聲音。
「那時候對馬島附近的海域有很多海賊,宗氏家族修建這座神社,主要是為了祭祀海神,給那些海賊祈福,同時也是為了向周邊彰顯他們對海上貿易的絕對控制力。」
江臨風聽到海賊兩個字,忍不住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給海盜祈福?
還能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這果然很符合R國這種島國文明的強盜邏輯。
骨子裡就是靠劫掠起家的,連神明都要為他們的強盜行徑保駕護航。
真尋並沒有察覺到江臨風內心的鄙夷,繼續興致勃勃地介紹道。
「據說,神社的內殿裡至今還供奉著兩件國寶級的文物。一件是純青銅打造的高麗大鑼,還有一件是極其珍貴的大藏經殘卷。老人們說,這些都是當年從高麗半島那邊......帶回來的。」
「帶回來?」
江臨風實在沒忍住,用華夏語低聲吐槽了一句。
「搶回來的就說搶回來的,用詞還挺講究。」
「啊?波多野大哥您說什麼?」
真尋沒聽清。
「沒什麼,你繼續。」
江臨風敷衍地擺了擺手。
對於這種供奉著從鄰國半島掠奪來的贓物、主祭神還是什麼掌管暴力與力量的天手力男神的神社,江臨風是一點興趣沒有。
他一個華國人,怎麼可能對這種沾滿血腥氣息的異國野神產生半點敬畏?
他今天之所以願意跟著爬山,純粹就是把這當成一次早間康復拉練,順便借著聊天分散這兄妹倆對昨晚的注意力罷了。
真尋繼續說著。
「隨著時代變化,那些海賊沒有了。這裡慢慢就變成了體現我們對馬島和對岸朝鮮半島文化淵源的地方。直到今天,每逢重大節日,附近的居民還是會來這裡舉行驅邪消災、祈求豐收的祭祀活動。」
江臨風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沒有發表任何評價。
他的目光並沒有在尋找所謂的神明蹤跡,而是透過樹木的縫隙,將大浜漁村周邊的海岸線、暗礁分布以及進出漁村的幾條土路,全部死死地印在了腦海里。
三人沿著蜿蜒曲折的古道繼續向上攀登。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後,前方的植被變得越發茂密,參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讓原本就清冷的光線變得有些昏暗。
「到了。」
義久指著前方說道。
江臨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古道的盡頭,立著一塊半人高的古舊石碑。
石碑的材質似乎是某種黑色的玄武岩,表面長滿了厚厚的、如同絲絨般的綠色青苔。
走近一看,石碑上原本雕刻的文字,在數百年的海風侵蝕和歲月打磨下,幾乎已經完全被抹平,只剩下幾道模糊不清的凹痕,彷佛在訴穿著一段被遺忘的強盜發家史。
順著石碑旁邊那條更加隱蔽、幾乎被落葉完全覆蓋的小路繼續深入,一抹黯淡的紅色出現在了綠意盎然的視線中。
那是一道極具R國神道教特色的木質鳥居。
和那些著名景點裡色彩鮮艷、高大宏偉的鳥居不同,這道鳥居顯然已經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摧殘。
往裡走多久頭魂神社的建築主體並不大,典型的日式傳統木造結構,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四角的飛檐上雕刻著面目猙獰的鬼神瑞獸。
真尋和義久走到神社主殿前,按照當地的習俗,先在手水舍用竹勺舀水淨手,隨後走到賽錢箱前,投下一枚硬幣。
兩人拉響了懸掛在屋檐下的粗大麻繩,兩聲鈴響在神社內迴蕩。
兄妹倆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虔誠地低頭祈禱。
江臨風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
作為一名黨員,他連道教的三清祖師都未曾跪拜過,更別提在這個R國野神面前低頭了。
祈禱完畢,真尋睜開眼睛,回頭看到江臨風像根木樁一樣站著,好奇地問道。
「波多野你不參拜一下嗎?聽說天手力男神掌管力量,很靈驗的。」
「不了。」
江臨風淡淡地笑了笑。
「我不信這些。我的命,一向只掌握在自己手裡,神明也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