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石詠嘗試向鏡子說了幾句他所知道的九龍奪嫡, 寶鏡一下子生了興趣,連連發問, 三言兩語,就將石詠知道的全部信息都套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寶鏡饒有興致地嘆道,「聽上去如今幾位皇子,比之當日朕膝下數子……都更有野心與能力。」

  它嘖嘖嘆道:「在位多年,有多個繼承人且日漸年長, 上位之人, 難免會有這等煩惱。當今這一招, 得保自身大權獨攬,且看諸皇子你爭我奪,自相攻訐,穩穩地坐山觀虎鬥……哼哼, 的確是一招狠棋。」

  石詠奇了,連忙小聲問:「陛下, 難道您覺得這九子奪嫡,乃是康熙……嗯,當今皇帝刻意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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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何不是?」寶鏡口氣傲慢,下了斷語, 「太|子年紀漸長,羽翼漸豐, 現在又值盛壯, 自然對帝位是個威脅。不如乾脆樹個靶子, 至少上位者能輕輕鬆鬆地,舒服過上幾年,尤其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之時,更是如此。當年朕便是這樣,朕明知武氏子侄難堪大任,依舊沒有絕了嗣位武氏的口,哼……若是早早去了這個靶子,李唐子弟豈不早早地就將刀頭箭尖一起轉向朕這裡?」

  石詠聽了鏡子的話,想了半天,心裡漸漸發涼——

  原來上位者竟然是這樣看的:如果各種勢力勢均力敵,誰也吃不掉誰,那皇帝的位置自然安穩。皇子與大臣們結黨營私,你來我往,那也沒事兒,只要勢力相對平衡,對皇帝沒威脅,那麼皇帝就會繼續坐視他們這樣斗下去。

  「那……那一家人呢?手足親情呢?」石詠話一出口,也覺得自己問得天真。

  天家無父子兄弟,昨天還言笑晏晏,今天就能刀兵相見。

  果然,寶鏡「哼」的一聲就笑了出來,「你還真是個孩子。你想想,歷代帝王,以子迫父,或是兄弟相殘的,不知有多少。就連本朝太宗皇帝,不是照樣靠『玄武門之變』得的大位……」

  寶鏡在千年之後依舊改不了口,始終「本朝」、「本朝」的。

  石詠卻不知怎麼的,腦子突然犯抽,開口便吟誦道:「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絕抱蔓歸。」

  這詩據傳是武則天之子章懷太子李賢所作的《黃台瓜辭》,借瓜與瓜蔓諷喻武則天與諸子之間那點可憐的母子親情,石詠念出聲之後,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寶鏡鏡面一震,接著原本光滑明亮的鏡面突然一黯。

  只聽寶鏡聲冷似冰,哼了一聲之後,便再也不開口了。無論石詠怎麼軟語相求,寶鏡始終一言不發,只默默橫放在石家西廂的小桌上,宛若一面再尋常不過的銅鏡。

  石詠一時懊惱得簡直想抽自己一記,心想自己怎麼就這麼嘴賤的。

  就算是面鏡子,那也是武則天的鏡子,謀略的水準抵他十個石詠。石詠原本還想好好想鏡子請教一番的,結果被他嘴賤給氣「跑」了。

  ——真是一面傲嬌的寶鏡啊!

  石詠不由得長長嘆了一口氣:寶鏡教他去尋個靠山,他心中自然也很清楚。現在已經是康熙五十一年了,這奪嫡之爭正是最緊張的時候,哪一位數字的靠山最穩妥,他石詠心裡能沒點數嗎?

  可是話說回來,石詠一來覺得自己只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與賈府中人的地位尚且天差地遠,更不用說什麼皇子阿哥,神仙打架,他一個小鬼也夠不著啊;二來麼,在這等級森嚴的古代,一旦選擇了依附權勢,便再也少不了卑躬屈膝,清代尤其如此。石詠實在是無法想像自己拜倒磕頭,口稱「奴才」。

  所以,寶鏡指責他「三大錯」,他現今還是將第一錯趕緊彌補,將家有寶扇的事情捂捂好,千萬別讓賈赦賈璉知道了去。

  想到這裡,石詠望著擱在桌上的寶鏡,心裡暗暗嘆息:真是可惜,好不容易修了一具能夠「通靈」的文物,竟然被他給「作」得不理他了。要知道,他與這寶鏡能相聚的時日並不多,畢竟還是要交給一僧一道去「結尾款」的啊!

  *

  到了約定的這一天,石詠依舊坐在琉璃廠西街道旁,面前的桌上放著一隻「金繕」修補起來的成窯碗,和一面澆鑄修補而成的銅鏡。

  天氣漸暖,再加上懷裡揣著石大娘事先烙的餅子,石詠總算不用喝西北風了。

  可是他卻始終沒有等來跛足道人和癩頭和尚,五兩銀子的「尾款」也一樣不見蹤影。

  「別等啦!」

  也不知過了多久,石詠忽然聽見寶鏡發出聲音。

  「啥?」

  石詠一下子沒省過來。

  「叫你別等啦!」

  寶鏡的聲音雖然蒼老,可是還是能聽出一點點嬌嗔。

  「您,您是說……他們,他們不會來了嗎?」

  石詠趕緊湊到寶鏡跟前,結結巴巴地小聲說。

  「不會來了!」寶鏡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回答,「你去除了鏡子上的封印,他們能感應得到朕的氣魄,哪裡還有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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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以前聽寶鏡提過一回,說鏡身上的「風月寶鑑」四個字其實是封印,但沒聽寶鏡說過,今兒見寶鏡主動開了口,趕緊先開口先向寶鏡道了歉,只說他自己年幼無知,口無遮攔,說了不該說的——唉,先這麼說吧,安撫寶鏡為要。

  寶鏡卻幽幽嘆了口氣,道:「賢兒那首詩,字字泣血,你道朕不傷心、不後悔麼?只是身在那個位置上,好些事,根本由不得自己。如今回首前塵,不過得失二字,有得便必有失……也罷,往事不必再提,先告訴你那封印的事兒。」

  石詠聽了寶鏡解說,這才明白,原來這面寶鏡原本一直懸掛於洛陽鏡殿中,後來在戰亂中流落民間。寶鏡有識,默默歷遍人間疾苦,直到有一天,寶鏡被一名道姑發現,認定是有靈識的寶物,當下施了封印,藉助寶鏡的靈力,佐以法術,便號稱是一面能治邪思妄動之症的「風月寶鑑」,直到寶鏡被摔碎,才失去法力。

  「你這一修,既將寶鏡復原,又去了封印。有朕的靈識在此,那一僧一道沒有當初那名道姑的法力,治不了朕,自然不敢來!」寶鏡如是說。

  「那……那——」

  石詠有點兒欲哭無淚,那我的尾款該怎麼辦?

  五兩銀子呢,不是個小數目!

  「你放心吧,你的手藝,連這千年的古鏡都修得了,還愁沒人來找你?」

  「可是……」

  石詠兀自在撓頭。酒香也怕巷子深,他也怕,一等三年才開張啊!

  「石小哥,怎麼在這裡自言自語的?」

  突然有個人向石詠打招呼,將他嚇了一跳。

  「楊……楊掌柜!」石詠記起上回在「松竹齋」見到的情形,趕緊開口,「您回來了啊!」

  來人正是楊掌柜,連連點頭,說:「都說真人不露相,石小哥,沒想到你這麼個年紀,竟然有那樣的見識,連南邊的螺鈿家具都知道怎麼修。」

  石詠趕緊謙虛。他知道定是上次「松竹齋」里的夥計認出了他,轉告了楊掌柜,對方才知道這件事兒的。

  「對了,這就是你用『金繕』補的那隻成窯碗?」

  楊掌柜伸手托起石詠桌上放著的那隻成窯青花,「不錯麼,石小哥,正巧,我那裡前兒有人送來一對瓷碗,剛好一隻碎了,一隻磕了個口,小哥可否隨我去看看,能不能修。」

  石詠一聽,這有什麼不能的,當即收拾了東西,懷裡揣了寶鏡,跟楊掌柜去了松竹齋。路上兩人交換了名姓,才曉得這楊掌柜名字是鏡鋅二字。

  「幼時有高人算了一名,說是命里缺金,所以才得了這麼個名字,如今做了掌柜,整日與古董金銀打交道,卻都不是自己的,石兄弟莫要見笑。」楊掌柜口裡已經漸漸換了稱呼,與石詠拉近了距離。

  待到了松竹齋里,楊掌柜親自去取了一隻木匣出來,打開,只見裡面分成兩格,分別盛著一隻瓷碗。如楊掌柜所述,一碎一缺。

  石詠伸手將沒碎的瓷碗取出,見是一隻白釉瓷碗,非常簡單的甜白釉,白而瑩潤,無紋片。他一見,先入為主,就已經在猜,是永窯還是宣窯,豈料翻過來之後一看碗底款識,竟是空白的。

  「石兄弟莫笑,這一對碗,真的不是什麼名品古董,甚至也不值什麼錢,只是對這對碗的主人來說有些意義,所以才想請高手匠人修補。若是要請石兄弟修這一對碗,敢問需要酬金幾何?」

  石詠卻始終打量著這隻瓷碗的碗型和釉面的色澤,總覺得這器型、這釉色、這審美……有點兒眼熟!

  他心裡忽然一動,於是開口說:

  「若這碗真的對原主人有著重大的意義,那我便不要酬金,也得盡心盡力地將這一對碗好好補起來。」

  石詠無奈,喚來李家的慶兒,對石喻說:「看,這是慶哥兒,和你一般大。你們一處去玩,好不好?」

  李慶兒一拉石喻的手,說:「我早起去樹上摸了幾隻鳥蛋,都埋在灶膛的膛灰裡頭,現在估摸著燙熟了,走,帶你去嘗嘗去!」

  石喻聽說,也覺得新鮮,當下就隨著慶兒往李家過去。

  村民之中也有人稀罕石詠的,當下就有人拉著陳姥姥悄聲問:「這是哪家的小伙兒,說親了沒?」

  「人家在旗!」陳姥姥半句廢話不多說,沒戲。

  旗民不婚,旁人聽說,立刻再也不問了。

  陳姥姥則帶著她女婿李大牛來見石詠:「詠哥兒,沒想到,竟是你帶著喻哥兒一起來的。」

  李大牛是個三十五歲上下的中年男人,說話聲特別響,一開口就將石詠嚇了一跳:「人家哥兒這都成丁了,可不是到了當家做主的時候?」

  的確,前兩天石詠剛過了十六歲生日,有了差事就可以往正白旗佐領那裡去領祿米丁銀去了。只是他前陣子忙著金盤和香囊的事兒,還沒顧得上去辦手續。

  閒話不多說,一時李大牛先帶了石詠去見里長。石詠向里長問了問這附近的地價,又問了南面華家屯的事兒。里長只說:「只聽說皇上給皇子阿哥賜園子,所以征了不少地。只是這好運氣,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落到咱們頭上呢!」

  這裡長的表情,又是期待,又是惴惴。若是樹村這邊也修園子,遷走的村民多少能分得點兒補償,然而他們也聽說了華家屯附近前些日子裡有不少強征強買之事,回頭要真落在樹村頭上,到底是福是禍還是兩說。

  然而石詠卻知道最後這好運氣到底沒落在樹村頭上。他問過里長,知道村里東西兩端已經墾出了大幾十畝良田。在熟田之外的荒地,現在可以買了去墾荒。只是荒地現下也不便宜,要五兩銀子一畝,而北面的荒山則更便宜點兒,一兩銀子就可以買一畝。

  他們在里長家正說著話的時候,就來了一人,見到石詠,大約覺得石詠身上穿著的衣料尋常,年紀又輕,當下就有些不屑,旁若無人地越過了,逕自去尋里長說話。

  可是一聽里長說起,石詠是李家所佃之地的主家,對方立即反應過來石詠的身份,知道他是個在旗的,那臉色登時就變了,滿臉堆著笑,與石詠打招呼,親切得像是處了十年的對門鄰居。

  石詠不想理他,只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問清對方姓王,就不再說話了。

  隨後石詠央了李大牛帶他去村落兩邊看看荒地和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