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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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聽了立時一陣尷尬, 他如今一窮二白, 嘴上言之鑿鑿說要做「金繕」, 可囊中著實羞澀。但是掌柜已經贈了他上等生漆,他便怎麼也不好意思再拉下臉求金粉了,畢竟那個要比生漆價值昂貴得多。

  「現下還不曾, 只不過這上漆的工藝就要花上好幾天,我打算在這幾天之內,把後續材料一一準備齊。」石詠答得老實。

  掌柜的眼神在石詠臉上轉了兩圈,看穿了他的自尊心:「好說, 好說,若是小哥還有什麼需要, 再來我們店找我便是。」

  石詠道謝,問過這掌柜姓楊,便匆匆告辭, 臨走沒忘了提著那一竹筒的上等生漆。

  出了琉璃廠向南,到了虎坊橋拐上騾馬市, 走不多遠石詠就順利回到了自家的紅線胡同,往胡同里沒走多遠, 就聽見有人粗著嗓門兒在說:「石大娘,這還錢的事兒,到底該怎麼說?」

  這石家住著的, 是胡同西側一出兩進的小院, 石家兩房人口, 全都擠在北進,南面一進另開了個門,算是個獨門獨戶的院子,租給了一對在天橋跑解馬賣藝的父女,每月可以多個幾錢銀子的進項。

  眼下正是下午,日頭挺大,南院住的那對父女大約還沒回來。上石家討債的人,是個三十幾歲,包著頭的婦人,叉著腰,立在石家院子的門口,嗓門大得整條胡同都聽得見。

  「趙姐姐,進來說話,進來說話吧!」

  這說話的是石詠的親娘石大娘。聽語氣可知石大娘心裡多少有些羞愧,欠銀不還,不是啥光彩的事兒。

  「今兒照舊還不上是吧?」那姓趙的婦人語氣倒也和藹,「等明兒還就不是這個數了。咱就是看在老街坊一場的份兒上,過來提點你一句。」

  石大娘在院裡沏了一碗茶送出來,遞到姓趙的手裡,雙手在圍裙上擦擦,帶著求懇的語氣,說:「以前是因為詠哥兒受了傷要吃藥,如今詠哥兒病好了,我們趕趕工,這兩天……這兩天定能趕出來。」

  石詠知道他娘最近這幾天晝夜趕工,晚上與二嬸一起湊在那豆大的油燈光旁邊做繡活兒女紅,想必就是要趕著還錢的原因。他身為人子,不能坐視,趕緊上前,沖那趙氏行了個禮,叫了聲「趙大娘」。

  那趙大娘卻不容他開口說話,「呸」的一聲吐了口茶葉渣子,面對著石大娘說:「這就是你家詠哥兒了吧,不是我說,這十五六歲半大不小的年紀,也是該出去尋點兒事情做了。以你們石家的家世,進個族學,當個伴讀,討些公子哥兒們的歡心,手裡也進點兒錢財,總比成日價賴在家裡的強。」

  石詠聽了這話還沒怎麼地,石大娘已經漲紅了臉,抗聲說:「詠哥兒是沒什麼出息,可是他爹和他叔叔都是堂堂正正的人。我就是再吃窮受累,也不能叫詠哥兒這麼低三下四地去受委屈。」

  趙大娘無所謂地又灌了自己一口茶,說:「那就當我沒說好了。怎麼,今兒你這二兩銀是還不上了吧,明兒再還,可就是三兩了。」

  石詠此前聽兩人對話,就知道自己娘該是借了印子錢,利滾利的那種高利貸,只是他沒想到這利滾利如此厲害,已經失聲問道:「娘,您……你當初借了多少?」

  一旦問清了石大娘當初不過是幾天前剛借了五錢銀子而已,石詠心頭就一股無明之火往上冒——這,這哪裡是借貸,這分明就是喝血!

  可是那趙大娘卻無所謂:「我不過是個跑腿兒的,放貸的要這麼多利,我也沒辦法。石家的,你說是不是?」

  石大娘借錢的時候就知道規矩如此,無奈之下只能點點頭:「詠哥兒別鬧,確實是這個規矩!」

  石詠明知趙大娘在債主的要求之上,還一定會再加成,可是連自己娘都這麼說,他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最要命的是,他自己也的確是兩手空空,分文沒有啊!

  「石小哥,說實在的,你娘借這些錢,也是因為你。」趙大娘見對方啞了,免不了得意,「你是長子,又已是這般年紀,也該給少敗敗家,多給你娘省省心了。說實在的,石家人,混成這樣,你們呀,也太拉不下臉求人了。要是我,早就去永順胡同那裡去求……」

  剛說到這裡,石大娘已經從趙大娘手裡接了茶杯回來,板著臉張口就攆人:「好了好了,三兩就三兩,我們石家的事,您就甭操心了!」

  趙大娘口裡嘟嘟噥噥地往外走,還說什麼,「也就明天是三兩,後兒個指不定什麼價了……等再過個兩三個月,怕是你賣房子賣地、賣兒賣女也還不上了,這可別怪我現在不提點你!」

  眾人正在門口拉扯,突然門外有人招呼了一句:「石大娘!」

  出聲的是個年約四旬的漢子,一身布衣,身邊跟了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小姑娘一雙大眼睛正忽閃忽閃地望著石詠。石詠聽自己娘應了一聲,招呼一句,便知道這該是他們家租了前院的房客,方家父女。

  「正好今兒遇到個老鄉,家裡給小雁捎了點兒銀錢,我就想把這一季的租子給付了。」姓方的大漢語調平平,仿佛根本沒聽說此前房東家裡關於印子錢的糾紛。

  說著他就掏出了半錠銀子,順手遞到石詠手裡,「這是二兩!」

  石大娘驚訝不已,說:「二兩……二兩可是半年的租子……」

  「那就先租半年吧!」姓方的頭也不抬,帶著女兒方小雁徑直往隔壁院子裡去了。

  石詠手裡接著那錠沉甸甸的白銀,這是他在這這世上接到的頭一筆「錢」。可是他心裡沒有半分愉悅。

  ——這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滋味,太難受了。

  他伸手把這二兩銀遞給了石大娘,石大娘兀自還在為這從天而降的「解圍」而驚訝不已,半晌才偏過頭來望著趙氏,顫顫巍巍地說:「你把借據還我,咱們兩訖了吧……」

  *

  當晚,石詠將母親和嬸娘都早早趕去休息了。他自己占了堂屋裡那盞昏暗的油燈。

  取出那隻成窯青花碗,石詠先將碎片拼起,察看一番損壞的情況,然後取出一把借來的小鋼銼,細細地將瓷片碎裂邊緣挫出一圈淺淺的凹槽。

  室內只響著悉悉索索的銼刀聲音,除此之外,十分安靜。

  石詠心內也很安靜。

  每當他面對需要修補的老器物時,就會這樣,物我兩忘,連自己人在哪裡,身處怎樣的時空和逆境,都全然忘卻了。

  待瓷片全部處理過,石詠又取了少許麵粉,用細篩篩過,與生漆調在一起,用毛筆蘸了,細細填在缺口中,最後沿缺口將碎瓷粘合。那天砸碗的時候,這隻碗的碗沿缺了小小一片,也教石詠小心地用漆慢慢地填平了。

  待到一切完成,石詠放下筆,將補起來的碗放在桌上慢慢晾乾。他自己則推開房門,走出屋外。

  夜很靜,偶爾有涼風拂過,星空比在現代看得更清楚一點。

  石詠在心內默念:康熙五十一年,石詠,虛十六歲,父叔早亡,上有寡母寡嬸,還有一個五歲的堂弟——這就是他,在這個時空的新身份。新身份便意味著新的責任,當石大娘抱著他痛哭的那一刻,石詠其實便已經下定了決心,既然來了,他就要將照料親人責任就此擔起來,讓他,讓他這一家子,都能在這個世上好好地活下去。

  然而內里他依舊是他,他的靈魂依舊是那個痴迷於修補老物件兒的研究員。石詠希望能憑藉自己的一技之長,在這個時空里站穩腳跟,再不需要旁人的憐憫與施捨。

  *

  三天之後,用來粘合瓷片的生漆徹底干透。石詠再用水磨法緩緩打磨,將這隻成窯碗的裂縫接口處打磨得平整光滑。眼下他所要做的「金繕」,可就只缺個「金」字了。

  石詠思來想去,實在沒想到什麼好辦法能夠弄到金粉金箔,只能再去「松竹齋」找楊掌柜問問。

  豈料一進「松竹齋」的大門,那夥計還認得他,袖子一揮說:「小哥,對不住,我們楊掌柜不在,店裡正亂著,您別來攪和,成不?」

  然而石喻卻繼承了生母王氏的眉眼,眼下才五六歲,就是個俊俏的小哥兒。再加上進學堂以後,喻哥兒不在外頭瘋玩了,一個夏天沒變黑,反而白淨了些。所以村口的大姑娘小媳婦見了石喻,都稀罕得不行,齊齊地盯著他,害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往哥哥身後直躲。

  石詠無奈,喚來李家的慶兒,對石喻說:「看,這是慶哥兒,和你一般大。你們一處去玩,好不好?」

  李慶兒一拉石喻的手,說:「我早起去樹上摸了幾隻鳥蛋,都埋在灶膛的膛灰裡頭,現在估摸著燙熟了,走,帶你去嘗嘗去!」

  石喻聽說,也覺得新鮮,當下就隨著慶兒往李家過去。

  村民之中也有人稀罕石詠的,當下就有人拉著陳姥姥悄聲問:「這是哪家的小伙兒,說親了沒?」

  「人家在旗!」陳姥姥半句廢話不多說,沒戲。

  旗民不婚,旁人聽說,立刻再也不問了。

  陳姥姥則帶著她女婿李大牛來見石詠:「詠哥兒,沒想到,竟是你帶著喻哥兒一起來的。」

  李大牛是個三十五歲上下的中年男人,說話聲特別響,一開口就將石詠嚇了一跳:「人家哥兒這都成丁了,可不是到了當家做主的時候?」

  的確,前兩天石詠剛過了十六歲生日,有了差事就可以往正白旗佐領那裡去領祿米丁銀去了。只是他前陣子忙著金盤和香囊的事兒,還沒顧得上去辦手續。

  閒話不多說,一時李大牛先帶了石詠去見里長。石詠向里長問了問這附近的地價,又問了南面華家屯的事兒。里長只說:「只聽說皇上給皇子阿哥賜園子,所以征了不少地。只是這好運氣,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落到咱們頭上呢!」

  這裡長的表情,又是期待,又是惴惴。若是樹村這邊也修園子,遷走的村民多少能分得點兒補償,然而他們也聽說了華家屯附近前些日子裡有不少強征強買之事,回頭要真落在樹村頭上,到底是福是禍還是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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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石詠卻知道最後這好運氣到底沒落在樹村頭上。他問過里長,知道村里東西兩端已經墾出了大幾十畝良田。在熟田之外的荒地,現在可以買了去墾荒。只是荒地現下也不便宜,要五兩銀子一畝,而北面的荒山則更便宜點兒,一兩銀子就可以買一畝。

  他們在里長家正說著話的時候,就來了一人,見到石詠,大約覺得石詠身上穿著的衣料尋常,年紀又輕,當下就有些不屑,旁若無人地越過了,逕自去尋里長說話。

  可是一聽里長說起,石詠是李家所佃之地的主家,對方立即反應過來石詠的身份,知道他是個在旗的,那臉色登時就變了,滿臉堆著笑,與石詠打招呼,親切得像是處了十年的對門鄰居。

  石詠不想理他,只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問清對方姓王,就不再說話了。

  隨後石詠央了李大牛帶他去村落兩邊看看荒地和荒山。

  一路上,石詠問了問李大牛家裡的情形,知道李大牛今年三十四歲,膝下卻已經有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其中他的長子已經滿了十六,次子也即將成丁,將將也快到了娶媳婦兒的年紀。

  如今李家唯一的生計來源,就是佃了石家的幾畝地種著。石家厚道,要的地租少,可饒是如此,李家也只是將將餬口而已,經濟壓力很大。所以聽說石家想要買地,李家非常期待。

  他們先轉去了村西頭。李大牛給石詠指點看了幾處容易開墾的荒地位置。

  石詠見這裡雖然是沒有墾過的荒地,但是總體地勢平坦,容易開墾。就像李大牛說的,秋收之後一鼓作氣,再忙上兩天,就能將地平出來,第二年開春,犁一犁就能播種先種一茬什麼了。

  然而石詠的考慮卻是,地勢平坦,不止容易開墾,自然也容易駐紮行轅營房。如果他記得不錯,將來八旗出城駐防,樹村東駐紮的是正白旗,樹村西則是鑲黃旗。如果此時買地,就得買在樹村東。將來若是這地被征了去,憑他是正白旗在旗的身份,即便有糾紛,也有辦法斡旋一下。

  可偏偏未開墾的荒地都在村西。

  石詠心裡有些猶豫不決,便央了李大牛去帶他看看村北的荒山。

  兩人剛到村北口,已經見到弟弟石喻和李家幼子慶兒兩個,齊齊從山坡上衝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