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石詠心裡有數:既然圓明園開始修建, 那麼大約沒多久, 八旗兵丁就要出城駐防了。他因為工作和專業的關係, 對清代三山五園有些了解,順帶地, 對於三山五園周邊歷史上的情形也知道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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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大致問了地價, 陳姥姥報了個數,卻又對石大娘說:「太太若是再想買幾畝荒地,就交給大郎二郎他們吧!秋收之後正好再忙活幾天,把地墾出來。」

  李家近年來壯勞力多了,巴不得能多幾畝地耕種,但礙於沒有買地的銀子,就算是買了地, 若是掛在他們自己名下,賦稅也重。所以聽說石家想墾荒地,李家是巴不得的。

  石大娘毫不猶豫地點了頭:「那是自然!」

  兩家合作已久,佃農願意佃,石家也願意租給他們。

  然而至於石家到底想買幾畝地,石大娘母子兩個倒一時犯了愁。石詠乾脆拍板,說隔天他們石家去樹村親自看過再定。

  送走陳姥姥祖孫之後,石詠一起和石大娘將手裡的銀錢算了算,加上李家送來的幾吊錢, 石家眼下總有二三十兩的碎銀子在家裡, 另有一錠五兩整的金錠子。

  石大娘見不得大錢, 總是提醒吊膽怕被偷了,於是和石詠商量,他們娘兒倆帶了那錠金子去鄉下買地。

  石詠卻覺得不妥。

  一來他覺得土地是不動產,將家裡現錢的一多半都砸在土地上,萬一有著急用錢的時候,怕是又要抓瞎了。另外,石家若是一出手就是一錠金子,在鄉下小地方,指不定出什麼亂子。

  於是石詠與母親商量,回頭他們只帶二十兩銀子去樹村,看著買,若是沒有合意的,不買也沒啥。至於那錠金子,就留在家裡,若是石大娘還是覺得心裡不安的話,就早些去錢鋪兌了,都兌成銀錠子放在家裡。

  一時計議已畢,石詠去椿樹胡同接了弟弟石喻。這幾天,暑意已經漸漸退去,晚間越來越涼,而白天有太陽的時候也挺舒服。

  然而石詠卻覺得弟弟對學習的熱情,也如這暑氣一般,漸漸地退了不少。

  石詠問他怎麼了,石喻只悶悶地,一腳踢起路面上的一枚石子,說:「哥,你說我怎麼總也不及鴻禎呢?」

  石詠一向心大,隨口便答:「不及便不及唄!他是夫子的孩子,從小耳濡目染,開蒙又比你早,一時趕不上有什麼?慢慢來唄。」

  石喻卻耷拉個腦袋,斜過臉,瞥了瞥石詠,見大哥沒有刻意安慰他的意思,這才重新低下頭,跟在石詠身邊,越走越慢,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向石詠說:「大哥,我覺得累了……」

  石喻的小書箱早就被石詠提了在手裡,所以石喻說這話的時候,石詠這做哥哥的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累了」,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說實在的,這麼點兒大的孩子都是坐不住的。喻哥兒在夫子的教導下,已經能算是很懂事很聽話的孩子了。可是孩子就是孩子,天性都是愛玩兒的,所以不能總讓他像根弦似地這麼繃著。

  石詠便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說:「這麼著吧!」

  「你若是在這兩天之內,能把夫子布置的課業都趕出來,我便帶你去向夫子請假,咱們倆一起去鄉下玩兒,住一夜,再回城來!」

  石喻聽了,一雙眼倏地就亮了,見到石詠向他肯定地點了點頭,登時拉起哥哥的手,就往紅線胡同那個方向走,一面走一面說:「大哥,快點,大哥,快點走!」

  石詠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孩子大約古今都一樣,一聽說可以出去玩兒,立時就有趕作業的動力了。

  *

  姜夫子給石喻布置的課業,多是背書、習字這些。喻哥兒回到家中就開始動手,果然在兩天之內,把未來幾天要寫的字都趕了出來,書也嘰里咕嚕背得爛熟,石詠檢查過,見他背得一字不差,就也不在乎該背了多少遍了,只管去向姜夫子請了假,說是要走親戚,去鄉下一兩天就回來。

  石大娘那邊,他也打了招呼,只說是去樹村看地的事兒,他帶弟弟兩人去就好。

  石大娘見他們哥兒倆興興頭地要去,又想起樹村李家是信得過的老佃戶,便點頭應了。近來家中有不少事兒都是石詠做主拍板的,石大娘見兒子漸漸大了,有了主意,便索性放手讓他自去處理。

  二嬸王氏卻千般不舍,即便這哥兒倆只打算離家一宿,她也掛心得不行。偏生她性情柔弱,攔阻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只得在兩人出發之前,準備了烙餅、白煮蛋、一點兒子肉乾和一葫蘆涼水,交給兩人好生帶著。

  紅線胡同里有認得的街坊是拉車的,石詠一早就打聽好了價錢,這天直接請這街坊套車,去一趟城外樹村。

  車駕從廣安門出城,緩緩北行,走了大約三個時辰,才到樹村。

  天氣不錯,這一路上,石詠將大車前後的車簾都掀開,哥兒倆就坐在這搖搖晃晃的車駕里,一面吃著二嬸準備的各種吃食,一面喝著涼白開,很有後世出去郊遊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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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哥兒剛出城時十分興奮,頭回出城,周遭的景物他怎麼看也看不夠,饒是他在這興頭上,顛了兩三個時辰,也伏在哥哥膝上睡著了。

  石詠卻留心觀察這一路往樹村過去的情形。

  京城西北郊山巒連綿、泉眼遍布,甚至尋常人家的田畝之間,也夾雜著大大小小的湖泊池沼,擁有修建園林的卓越景觀條件。後世所謂「三山五園」,就集中在一帶。

  如今樹村南面的華家屯,已經圍了一大片地。石詠路過時,坐在大車能依稀見到裡面有些亭台樓閣在建,看來這早期的「圓明園」正在施工中。

  然而樹村一帶,地勢則相對平整。村落東西兩側各自整出了數十畝良田,石家的五畝就在其中。樹村北面,則尚且是一片荒山坡地。

  石詠看了四下里的地形,再仔細回想後世的情形。他記起樹村東邊後世成了正白旗村,西面則是廂黃旗村。這些都是八旗出城駐紮建護軍營的舊跡。

  想到這裡,石詠不禁摸了摸懷裡揣著的銀兩。西北郊這一帶,將來會因為這裡的皇家園林而大放異彩。家裡買個地都能擱在這些園林附近,也真是幸事。

  只不過問題就來了,他若是想在這裡做一點兒小小的投資,又該做何等樣的抉擇?

  一時他臉上全是得意之色,說:「如今有這兩件器物在,我那侄兒還想什麼噹噹呀?這兩件若是當厚禮送出去,哪怕是往皇子阿哥府里去都使得。」

  石詠心想,賈璉果然改了主意——也是,這些物件若是送去當鋪,當鋪朝奉沒準兒只按銀子金子的重量來計價,文物的價值就全抹殺了。但若是賈府用之走禮,單只一件就起碼是數千兩的人情。

  這個賈府的璉二爺,看起來通曉府里的庶務,絕不是甩手只知揮霍的紈絝子弟。

  他從石詠這裡接過了兩件修繕完畢的器物,當即笑嘻嘻地起身告辭:「石兄弟莫要見怪。拙荊剛診出了有身子,如今正在家中悶著,我正想著拿什麼新鮮物事去給她開開眼,可巧兄弟竟修好了這兩件物事。」

  石詠聽了,連忙也起身向賈璉道賀。他看著賈璉打心眼兒里透著喜氣,心想這賈璉新婚未久,他們夫妻果然琴瑟和諧。

  「好兄弟,你有這門手藝在,何愁吃穿。哥哥將來少不了還有求你幫忙的時候!」臨行時,賈璉喜孜孜地拍拍石詠的肩,隨即就抱起那兩個錦盒,轉身就準備離開。

  石詠卻在他身後突然說了一聲:「璉二爺!」

  賈璉腳步頓了頓,轉過頭來,望著石詠笑道:「怎麼了?」

  石詠開口挽留賈璉的那一刻,心內滿滿的,全是難捨之意。雖說距離這金盤與香囊開口,也不過才幾天的功夫,石詠與它們……她們的靈魂,就像是處了一輩子、可以無話不說的朋友似的。

  賈璉笑問之際,石詠的話全噎在胸口,一個字都說不出,愣了片刻,才重新穩定心神,吸了一口氣,開口說:「二爺,那銀香囊上有一層銀灰色的『包漿』,是它屬千年古物最緊要的證明,因此千萬不能用醋水、洗銀水之類的去洗;最好也不要直接用手去接觸那香囊……」

  石詠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全是關於古銀器和鎏金器的保養常識,但是說得誠摯無比,似乎殷殷期盼賈璉能妥善保管這兩件物事,千萬莫讓它們再受到傷害。

  賈璉一開始聽著覺得石詠有些婆媽好笑,後來聽著聽著,覺得這小子心腸真是不錯,當下乾脆拉他去了「松竹齋」,向夥計借了紙筆,要石詠將這些「規矩」一一都寫下來交給他。

  石詠奮筆疾書的時候,松竹齋的楊掌柜和白老闆慕名觀摩了那兩隻錦盒裡的器物。那兩位都算是老江湖了,看了都是大為驚嘆,再看石詠的目光,便更加有些不同。白老闆湊過去,看了看石詠寫下的一行行小楷,更是拈鬚點頭,心裡有數。

  一時賈璉將石詠寫好的「說明」鄭重收了,告辭離開。石詠立在松竹齋門口目送,他懷中藏著的寶鏡便也悠悠地嘆了一聲:「這人世間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自然冷清。」①

  石詠低頭,心想這話似曾相識。

  「然而也只有這樣,才會令人越發期待下一次的團聚。」寶鏡如是說。

  將賈璉送來的這兩件物事修復之後,石詠便忙著張羅弟弟石喻拜師的事兒。

  時人尊師重教,所謂「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師父」,行拜師禮是一件極為重要的大事。

  喻哥兒在椿樹胡同上了一個月的學,早先石詠給他買過的兩本蒙書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只要石詠提一個詞,他就能呱唧呱唧地一直講下去。然而認字與寫字卻還急不得,只能慢慢地來,一點一點地學。

  然而喻哥兒身上最大的變化,卻是這孩子開始變得更加沉穩守禮。剛開始,石詠送他去椿樹胡同,喻哥兒就這麼蹦蹦跳跳就進去了。可沒過幾日,石詠再將他送到學塾門口的時候,喻哥兒已經懂得回身向哥哥行禮拜別,並且會說:「謝謝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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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雖然覺得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氣,可是見弟弟這樣,心裡暖融融的。

  這天到了行拜師禮的日子,石詠將束修和給姜夫子的禮物都帶齊,領著喻哥兒去椿樹胡同。

  在學塾他見到了姜夫子。這位中年夫子還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撫著頦下短須微笑著對石詠說:「令弟是可造之才,不知貴府上,對這學塾看法如何?」

  果然如這姜夫子當初所言,要兩邊兒都認準了對方不錯,才好拜這師。

  石詠趕緊點頭,他細細地將這些時日喻哥兒身上發生的變化,一點一點都說了,最後說:「家母家嬸都非常感謝夫子,極願請夫子指教舍弟。」

  姜夫子點點頭,笑道:「看起來,你們兄弟感情真的很好。」

  有時甚至是父母,也未必能留心到孩子身上這些細小的變化。在姜夫子心裡,石詠這個哥哥算是當的有心了。

  他們站在一處,正看見石喻和姜鴻禎這兩個小同窗見了,也是一樣,彼此見禮,然後一起坐下來,準備開始溫書。

  姜夫子於這時笑著點點頭,開口招呼:「石喻,隨夫子來!」

  這就是要行拜師禮了。

  姜夫子也邀了石詠一起入內,姜鴻禎作為夫子的幼子,石喻的好朋友,乾脆一起陪了過來。

  行拜師禮時,石喻需要先拜孔子神位,然後再是拜夫子。石詠在他身後看著這孩子有模有樣地行著大禮,心底有種驕傲油然而生。

  行禮畢,石詠帶著石喻一起奉上六禮束修。

  六禮束修中,最緊要的是干肉條,如今人大多選用臘肉或者火腿。其餘諸如芹菜、蓮子、紅豆之類,都是有吉祥話寓意的好東西。比如芹菜寓意「勤學」,蓮子寓意「苦心」,紅豆寓意「鴻運高照」之類②。

  奉上六禮,姜夫子點頭笑納了,又取了一本《論語》、一把芹菜一把蔥,作為回禮遞給石喻。石詠在一旁看著,心想:芹菜和蔥,勤學聰明,古人太懂得如何將吉祥寓意賦予不同的物品上了。

  除了這循古制的六禮之外,石詠還另外備下了的一兩銀子,作為弟弟接下來一年上學的費用。除此之外,他受人之託,還給師娘帶了些東西——一匹青色的細棉布、一簍子新鮮雞蛋,這是二嬸王氏聽說了「肉夾饃」的故事之後,一定要石詠帶來,感謝姜師娘的照顧的。

  姜夫子見石詠堅持,只得將師娘也請了出來,石詠與石喻拜見過,再三謝了,才將東西送了出去。

  禮成之後,石喻再走出去,一一向學塾里大大小小的孩子們行禮,從此以後,他們就是正式的「師兄弟」了。這群孩子在一起上了一個月的學,早已不把石喻當外人,見他也行了拜師禮,更覺親近許多。

  *

  如此這般,石詠每天定點接送弟弟上下學,日子一規律了就感覺過得飛快,轉眼已經天氣漸漸轉涼,城外農人們漸漸忙完夏收,開始空閒下來。

  於是石家在城外的佃戶李家送了地租子到城裡。

  石詠在胡同口乍一見到,還以為劉姥姥走錯了地方,沒去榮國府,到紅線胡同來了。待問了,才曉得老人家不姓劉,姓陳,女兒嫁的是李家,外孫也不叫板兒,叫慶兒。只是這一老一小,看著極為質樸,老人家說話也直來直去的,看著就叫人想起劉姥姥祖孫。

  這位陳姥姥今日早起雇了個車,與慶兒一直來到紅線胡同口,打發車夫幫著一起,將車上大包小包的土產一直扛到石家門口。石大娘趕緊開了門讓人進來,一面搓著手,一面說:「我說您怎麼也不託人事先遞個信兒,偏生又帶了這麼多東西?」

  石詠一瞅,陳姥姥捎來的,大多是事先曬好的各式乾菜,除此之外,還有滿滿一口袋山里采的核桃和榛子。

  石家的地租,每畝只有幾百大錢,合一處也不過幾吊錢罷了。石大娘嗔怪著說:「慶兒他姥姥,從地里刨食兒不容易,這我們都知道,偏你們每次來都帶這好些,你們這也太客氣啦!」

  「算不得什麼,這算不得什麼!」陳姥姥一面說,滿是皺紋的面孔立時笑得如同一朵花,「太太是厚道人兒,地租這麼多年沒漲過,我們不能這麼不懂事……」

  兩下里都厚道,就這麼聊起來。石大娘與陳姥姥說起鄉間年成光景,倒也頗有趣味。

  石大娘看石詠坐在身邊,倒是記起了兒子早先說過的,便問起陳姥姥:「樹村那兒如今怎樣了?我手頭若是有些閒錢,可以再買上幾畝荒地墾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