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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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山?」

  石詠撓撓腦袋。

  現在是康熙五十一年, 正是九龍奪嫡的混戰期。

  石詠嘗試向鏡子說了幾句他所知道的九龍奪嫡, 寶鏡一下子生了興趣, 連連發問, 三言兩語,就將石詠知道的全部信息都套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寶鏡饒有興致地嘆道, 「聽上去如今幾位皇子,比之當日朕膝下數子……都更有野心與能力。」

  它嘖嘖嘆道:「在位多年,有多個繼承人且日漸年長, 上位之人, 難免會有這等煩惱。當今這一招,得保自身大權獨攬,且看諸皇子你爭我奪, 自相攻訐, 穩穩地坐山觀虎鬥……哼哼,的確是一招狠棋。」

  石詠奇了,連忙小聲問:「陛下, 難道您覺得這九子奪嫡,乃是康熙……嗯,當今皇帝刻意為之?」

  「因何不是?」寶鏡口氣傲慢,下了斷語, 「太|子年紀漸長, 羽翼漸豐, 現在又值盛壯, 自然對帝位是個威脅。不如乾脆樹個靶子,至少上位者能輕輕鬆鬆地,舒服過上幾年,尤其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之時,更是如此。當年朕便是這樣,朕明知武氏子侄難堪大任,依舊沒有絕了嗣位武氏的口,哼……若是早早去了這個靶子,李唐子弟豈不早早地就將刀頭箭尖一起轉向朕這裡?」

  石詠聽了鏡子的話,想了半天,心裡漸漸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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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上位者竟然是這樣看的:如果各種勢力勢均力敵,誰也吃不掉誰,那皇帝的位置自然安穩。皇子與大臣們結黨營私,你來我往,那也沒事兒,只要勢力相對平衡,對皇帝沒威脅,那麼皇帝就會繼續坐視他們這樣斗下去。

  「那……那一家人呢?手足親情呢?」石詠話一出口,也覺得自己問得天真。

  天家無父子兄弟,昨天還言笑晏晏,今天就能刀兵相見。

  果然,寶鏡「哼」的一聲就笑了出來,「你還真是個孩子。你想想,歷代帝王,以子迫父,或是兄弟相殘的,不知有多少。就連本朝太宗皇帝,不是照樣靠『玄武門之變』得的大位……」

  寶鏡在千年之後依舊改不了口,始終「本朝」、「本朝」的。

  石詠卻不知怎麼的,腦子突然犯抽,開口便吟誦道:「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絕抱蔓歸。」

  這詩據傳是武則天之子章懷太子李賢所作的《黃台瓜辭》,借瓜與瓜蔓諷喻武則天與諸子之間那點可憐的母子親情,石詠念出聲之後,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寶鏡鏡面一震,接著原本光滑明亮的鏡面突然一黯。

  只聽寶鏡聲冷似冰,哼了一聲之後,便再也不開口了。無論石詠怎麼軟語相求,寶鏡始終一言不發,只默默橫放在石家西廂的小桌上,宛若一面再尋常不過的銅鏡。

  石詠一時懊惱得簡直想抽自己一記,心想自己怎麼就這麼嘴賤的。

  就算是面鏡子,那也是武則天的鏡子,謀略的水準抵他十個石詠。石詠原本還想好好想鏡子請教一番的,結果被他嘴賤給氣「跑」了。

  ——真是一面傲嬌的寶鏡啊!

  石詠不由得長長嘆了一口氣:寶鏡教他去尋個靠山,他心中自然也很清楚。現在已經是康熙五十一年了,這奪嫡之爭正是最緊張的時候,哪一位數字的靠山最穩妥,他石詠心裡能沒點數嗎?

  可是話說回來,石詠一來覺得自己只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與賈府中人的地位尚且天差地遠,更不用說什麼皇子阿哥,神仙打架,他一個小鬼也夠不著啊;二來麼,在這等級森嚴的古代,一旦選擇了依附權勢,便再也少不了卑躬屈膝,清代尤其如此。石詠實在是無法想像自己拜倒磕頭,口稱「奴才」。

  所以,寶鏡指責他「三大錯」,他現今還是將第一錯趕緊彌補,將家有寶扇的事情捂捂好,千萬別讓賈赦賈璉知道了去。

  想到這裡,石詠望著擱在桌上的寶鏡,心裡暗暗嘆息:真是可惜,好不容易修了一具能夠「通靈」的文物,竟然被他給「作」得不理他了。要知道,他與這寶鏡能相聚的時日並不多,畢竟還是要交給一僧一道去「結尾款」的啊!

  *

  到了約定的這一天,石詠依舊坐在琉璃廠西街道旁,面前的桌上放著一隻「金繕」修補起來的成窯碗,和一面澆鑄修補而成的銅鏡。

  天氣漸暖,再加上懷裡揣著石大娘事先烙的餅子,石詠總算不用喝西北風了。

  可是他卻始終沒有等來跛足道人和癩頭和尚,五兩銀子的「尾款」也一樣不見蹤影。

  「別等啦!」

  也不知過了多久,石詠忽然聽見寶鏡發出聲音。

  「啥?」

  石詠一下子沒省過來。

  「叫你別等啦!」

  寶鏡的聲音雖然蒼老,可是還是能聽出一點點嬌嗔。

  「您,您是說……他們,他們不會來了嗎?」

  石詠趕緊湊到寶鏡跟前,結結巴巴地小聲說。

  「不會來了!」寶鏡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回答,「你去除了鏡子上的封印,他們能感應得到朕的氣魄,哪裡還有臉來?」

  石詠以前聽寶鏡提過一回,說鏡身上的「風月寶鑑」四個字其實是封印,但沒聽寶鏡說過,今兒見寶鏡主動開了口,趕緊先開口先向寶鏡道了歉,只說他自己年幼無知,口無遮攔,說了不該說的——唉,先這麼說吧,安撫寶鏡為要。

  寶鏡卻幽幽嘆了口氣,道:「賢兒那首詩,字字泣血,你道朕不傷心、不後悔麼?只是身在那個位置上,好些事,根本由不得自己。如今回首前塵,不過得失二字,有得便必有失……也罷,往事不必再提,先告訴你那封印的事兒。」

  石詠聽了寶鏡解說,這才明白,原來這面寶鏡原本一直懸掛於洛陽鏡殿中,後來在戰亂中流落民間。寶鏡有識,默默歷遍人間疾苦,直到有一天,寶鏡被一名道姑發現,認定是有靈識的寶物,當下施了封印,藉助寶鏡的靈力,佐以法術,便號稱是一面能治邪思妄動之症的「風月寶鑑」,直到寶鏡被摔碎,才失去法力。

  「你這一修,既將寶鏡復原,又去了封印。有朕的靈識在此,那一僧一道沒有當初那名道姑的法力,治不了朕,自然不敢來!」寶鏡如是說。

  「那……那——」

  石詠有點兒欲哭無淚,那我的尾款該怎麼辦?

  五兩銀子呢,不是個小數目!

  「你放心吧,你的手藝,連這千年的古鏡都修得了,還愁沒人來找你?」

  「可是……」

  石詠兀自在撓頭。酒香也怕巷子深,他也怕,一等三年才開張啊!

  「石小哥,怎麼在這裡自言自語的?」

  突然有個人向石詠打招呼,將他嚇了一跳。

  「楊……楊掌柜!」石詠記起上回在「松竹齋」見到的情形,趕緊開口,「您回來了啊!」

  來人正是楊掌柜,連連點頭,說:「都說真人不露相,石小哥,沒想到你這麼個年紀,竟然有那樣的見識,連南邊的螺鈿家具都知道怎麼修。」

  石詠趕緊謙虛。他知道定是上次「松竹齋」里的夥計認出了他,轉告了楊掌柜,對方才知道這件事兒的。

  「對了,這就是你用『金繕』補的那隻成窯碗?」

  楊掌柜伸手托起石詠桌上放著的那隻成窯青花,「不錯麼,石小哥,正巧,我那裡前兒有人送來一對瓷碗,剛好一隻碎了,一隻磕了個口,小哥可否隨我去看看,能不能修。」

  石詠一聽,這有什麼不能的,當即收拾了東西,懷裡揣了寶鏡,跟楊掌柜去了松竹齋。路上兩人交換了名姓,才曉得這楊掌柜名字是鏡鋅二字。

  「幼時有高人算了一名,說是命里缺金,所以才得了這麼個名字,如今做了掌柜,整日與古董金銀打交道,卻都不是自己的,石兄弟莫要見笑。」楊掌柜口裡已經漸漸換了稱呼,與石詠拉近了距離。

  待到了松竹齋里,楊掌柜親自去取了一隻木匣出來,打開,只見裡面分成兩格,分別盛著一隻瓷碗。如楊掌柜所述,一碎一缺。

  石詠伸手將沒碎的瓷碗取出,見是一隻白釉瓷碗,非常簡單的甜白釉,白而瑩潤,無紋片。他一見,先入為主,就已經在猜,是永窯還是宣窯,豈料翻過來之後一看碗底款識,竟是空白的。

  「石兄弟莫笑,這一對碗,真的不是什麼名品古董,甚至也不值什麼錢,只是對這對碗的主人來說有些意義,所以才想請高手匠人修補。若是要請石兄弟修這一對碗,敢問需要酬金幾何?」

  石詠卻始終打量著這隻瓷碗的碗型和釉面的色澤,總覺得這器型、這釉色、這審美……有點兒眼熟!

  他心裡忽然一動,於是開口說:

  「若這碗真的對原主人有著重大的意義,那我便不要酬金,也得盡心盡力地將這一對碗好好補起來。」

  這粽子都是二嬸兒王氏所做,王氏嫁給石二叔之前,一直住在杭州。她做的吃食也有南邊的風味兒,導致石家的伙食南北混雜,石詠也分不清自個兒是甜黨還是咸黨。

  姜夫子見石家這份禮物應景又周到,就沒推辭,當即收了,末了又帶喻哥兒去收拾了個小小的位置出來。喻哥兒的學塾生涯就此開始。

  而石詠則不願打擾學塾的教學,當下拜別了姜夫子,又與弟弟說好,自己晚些時候過來接。他自己離開椿樹胡同的小院,回到琉璃廠大街上,想著該怎麼打發掉這兩個時辰。

  ——或許以後在這兒繼續擺攤子修器物?

  石詠覺得這主意不錯,一面能接送弟弟上下學,一面掙錢養家餬口。他想到這兒,又暗自琢磨是不是該去和楊掌柜他們商量一下,回頭松竹齋有這類似的生意,也幫忙介紹到他這兒來。

  可石詠是個「不求人」的脾氣,楊掌柜已經幫他良多,石詠便不好意思向人開口。

  正琢磨著,石詠一抬頭,正見到一個「熟人」。

  只見冷子興正站在琉璃廠大街上,眉飛色舞地對身旁兩三個人在說些什麼,一面說一面比劃,似乎在比量器物的大小。

  石詠知道,像冷子興這樣的古董行商,在京城裡沒有店面,但也可能在琉璃廠這樣的地方招攬主顧,待找到有興趣的買主,就將手上的「貨」吹得天花亂墜,然後再將人帶去落腳的地方慢慢看貨詳談。

  他想起冷子興當初出爾反爾,轉臉就將他賣了的事兒,臉上自然而然地現出怒氣,直直地瞪著冷子興。

  冷子興似乎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什麼,視線就往石詠這邊偏過來,正好與石詠的目光對上。

  兩人對視片刻,冷子興也不知是不是做賊心虛,掉轉頭就走,將身邊一直聽他說話的幾個主顧丟在身旁。

  石詠一抬腳一抖衣,追上幾步,怒喝道:「往哪裡走?」

  冷子興聽見石詠這一聲喊,更是嚇得渾身發抖,腰一貓,奪路而逃,三步兩步,已經躥入人群,不知去向了。

  原本與冷子興攀談的幾個主顧,將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見到石詠追到,連忙問:「這位小哥,剛才那人,難道騙過你不成?」

  石詠點點頭。

  冷子興可不就是騙了他?當面說得挺好,掉臉就把人給賣了。

  「這樣啊,」幾個人都拍著胸口,「好險,險些給騙了!」

  石詠隨口問問,聽說冷子興在向幾個人兜售「文王鼎」,登時拍拍腦門,心想這真是人有多大膽,就有多能吹。周鼎這樣級別的文物怎麼可能輕易出現在市面上?用腳趾頭想想,也不會是真的呀!

  「各位,小子這就是剛被那名姓冷的商人騙過。以後諸位見到他,千萬記得長個心眼兒,別被這人忽悠了去!」

  眾人見石詠年輕,長相也頗為老實,聽他說得這樣義憤,大多便信了,點點頭,謝過石詠:「多謝小哥提醒!」

  石詠心想,冷子興這人在琉璃廠,簡直就是個禍害。以後他少不得要見一次揭發一次,最好能逼這冷子興回金陵,以後別再和賈家摻合,賈赦那邊再也聽不到冷子興傳遞的消息,那他石詠才真能算是高枕無憂。

  這麼想著,石詠溜達到「松竹齋」門口,卻聽見店裡的夥計大著嗓門招呼:「璉二爺,您怎麼來了?這麼著,您先稍坐,我這去請楊掌柜過來!」

  聽這聲招呼,石詠便知是賈璉過來了。

  他心裡暗暗玩笑:難得這賈璉不往當鋪去,反倒來了古董行。

  眼下賈家猶有那位龍椅上的皇帝罩著,算來銀錢還周轉得開,所以才有功夫來古董行的吧!

  正暗自玩笑著,石詠就聽見賈璉出聲招呼:「我說石兄弟,你也愛逛琉璃廠呀!」

  被點了名兒,石詠便不想進松竹齋,也得進來了,與賈璉見禮畢,楊掌柜才一掀帘子,從裡面出來,同時見到賈璉與石詠兩人,驚訝地問了一聲:「您兩位認得?」

  石詠和賈璉對視一眼,各自點點頭。

  賈璉這才向楊掌柜說了來意,取了個包袱出來:「楊掌柜,聽說你們店能尋著高手匠人,能修繕一些古時器物?你要不替我看看,這些……能修不?」

  賈璉說出這話的時候,石詠就在他身邊。楊掌柜在這兩人對面,一時忍不住竟笑了出來。

  賈璉帶著些惱意開腔:「楊掌柜,想我賈家也一向是照顧你們松竹齋生意的老主顧,我父親在你這兒,可是幾千兩的金石字畫,眼都不眨地就買了去的。難得家裡有些老物件兒要翻新,找到你這兒,怎麼反倒還寒磣我不成?」

  楊鏡鋅趕緊搖手,指著石詠說:「璉二爺誤會了,小的哪敢笑您啊!我只是在笑……您既然認得石家哥兒,怎麼還需要我牽線呢?」

  賈璉便轉臉,盯著石詠,露出驚喜的神色:

  「好兄弟,原來你只說靠自個兒手藝掙點兒辛苦錢,原來竟是這樣了不得的手藝啊!」

  *

  少時賈璉拖了石詠去琉璃廠附近的一間食肆用午飯。等上菜的那會兒,石詠便問賈璉,究竟是什麼物件兒要修。他得判斷一下,自己能不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