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饒是如此, 賈雨村還是很小心地探出上半身, 往「美人靠」的扶手下邊看看,確認沒有人藏在他們目力不及的地方, 這才坐下來,與冷子興寒暄幾句,接著壓低聲音,問:「依子興看,如今京中,情勢如何?」
冷子興沒有直接答, 伸出兩根手指頭,說:「這一位……」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這一位是不行了。」
賈雨村沒接口,神色里透著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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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裡簡親王剛剛將『托合齊會飲案』審結,刑部尚書齊世武、步軍統領托合齊、兵部尚書耿額被定了『結黨營私』。上面的意思下來,這一回,該是難以善了了。數月之內, 儲位就可能會有變動。」
冷子興說來是個古董商人, 但也因為這個,上至豪門貴戚,下至官吏文人之家,他都有機會出入。這些消息上也極其靈通。
賈雨村功利心重, 急忙問:「那, 賈府……」
冷子興一笑:「放心!賈家抬旗之前本是內務府包衣, 以前與太|子爺有往來也說得過去。何況又有太夫人的情分擺著,皇上是念舊的人。因此啊,以前那點事兒,賈府不會算是黨附太|子。對了,還有一件事要恭喜雨村。」
賈雨村忙問:「什麼事?」
「江南總督噶禮,上書彈劾賈史兩家任江寧、蘇州兩府織造時虧空兩淮鹽課白銀三百萬兩。」
賈雨村便懵了:人家彈劾賈家,對他賈雨村來說,何喜之有?
冷子興繼續笑:「皇上下了旨,這筆錢,著兩淮鹽政代為補還。」
賈雨村登時恍然:
賈府要填補昔日虧空,要動用鹽政的錢。而他護送上京的這位女學生之父林如海,如今正是巡鹽御史。賈府正是有求於人的時候,自然會對林如海百依百順。難怪自己遞了林如海的薦書給賈政,對方會顯得如此熱情。
賈雨村立時笑逐顏開,抬手給冷子興斟滿了茶:「謝子興兄吉言!」
*
賈雨村與冷子興一時結帳走人,街角對面一直蹲著的少年人這時候直起身,溜達至剛才這兩人坐過的茶座附近,左右看看沒有人盯著他,一伸手,從「美人靠」欄杆外頭的牆根兒撿起一個灰撲撲的布包,取出布包裡面的一面銅鏡,揣進衣內。
這是石詠和寶鏡商量好的計策。
石詠剛才看準了時機,趁賈冷兩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過去,將寶鏡放置在了兩人茶座外面的牆根兒下,自己則溜到遠處盯著。這便由寶鏡聽了兩人的全部談話,轉頭就一一告訴了石詠。
石詠聽了寶鏡轉告兩人談話的全部內容,見都是「國之大事」,沒什麼是有關古董扇子的,不由微微鬆了口氣。
寶鏡卻很興奮,纏著石詠,將什麼「托合齊會飲案」、兩府織造、三百萬兩虧空、兩淮鹽政全都細細問了一遍。石詠有些還記得,有些卻沒什麼印象了,全靠寶鏡旁敲側擊,讓他記起不少細節。
「你是說,今日進府的那位林姑娘,就是巡鹽御史之女?賈林兩家是姻親?」
寶鏡莫名地對剛剛進了賈府的「仙氣」特別關注。
石詠點頭應了,寶鏡便森森地冷笑:「看來當今這位皇帝擺明了要放賈家一馬。」
石詠一想,也是。明知道監督鹽政的巡鹽御史是賈家姻親,還讓賈家用鹽政的錢填補虧空,這不擺明了皇帝是打算放水嗎?
「巡鹽御史只要在那個位置上一天,賈府就會對林姑娘優容一天。可是一旦那位御史挪了位置,兩家只剩下了那點親戚情分,恐怕就有點兒靠不住了。」
寶鏡總結了一句。而歷史上的武則天本人,也是對娘家武氏一族的「親戚情分」,相當不感冒的。
石詠卻知道,若是按原書里的情節,林如海是在任上過世的。林如海過世之後,賈府自然也不再會對林家孤女上心。
他將所知道的大致「情節」都告訴了寶鏡,寶鏡連嘆三聲「可惜」,然後就再也不說話了,不知在思考什麼。
石詠無奈,看看日頭西斜,只得覓了路逕往外城去。路過一家書肆,給詠哥兒買了兩本開蒙的書冊,又將筆墨紙硯之類多少備了些,這才回去紅線胡同。
才到家,放下東西,石詠突然聽見寶鏡開口:「喂,石小子,你替朕想想,有什麼法子,能將朕這面寶鏡,送到林姑娘身邊的嗎?」
石詠一怔,隨即大喜。
——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寶鏡既能感知「仙氣」,若是也能進賈府,自然能尋著辦法和林姑娘交流。依武皇的心氣兒和手段,和那份愛才惜才的心意,若是由她去輔佐、守護林姑娘,原書中「世外仙姝寂寞林」的命運,一定能得以扭轉。
大喜之後,石詠與寶鏡卻一起犯了難。
「不是吧,這裡男女大防竟如此嚴重?」寶鏡聽了石詠的描述,難免吃驚。
「您今天在街面上也看見了。」石詠也很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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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說他是一個與賈府八竿子都打不著的窮小子,就算他是與賈府有一層關係的親朋,內眷輕易見不得外男,哪怕只是傳遞東西,也能被人說成是私相授受。
兩人……不對,一人一鏡,相對發愁,甚至連什麼隔著賈府院牆將鏡子扔進去的法子都想過了,沒一個靠譜的。
「大戶人家的女眷,總有外出禮佛上香的時候,」寶鏡又想出一個點子,「找個機會,輾轉交給林姑娘,不就行了。」
石詠想了想,正未置可否間,一轉念,卻記起原書里林黛玉說過一句話,「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
石詠想,他現在連個「臭男人」都算不上,只是個「臭小子」。
他將顧慮一說,寶鏡頓時發作:「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送面鏡子而已,至於嗎?」
武皇還真是個急性子,連帶寶鏡也是如此。
其實石詠在這件事上,力求穩妥,主要還是為她人著想。畢竟林姑娘是女神一般的人物,不能褻瀆,更不好輕易連累了名聲。寶鏡罵他顧慮重重、婆婆媽媽,雖然並沒有罵錯,但還是曲解了石詠的一番好意。
寶鏡一通發泄,將石詠臭罵一頓,第二天卻自己轉了過來,溫言安慰石詠幾句。
石詠再問它進賈府的事,寶鏡這回氣定神閒地說:「不急!」
寶鏡只說它要等個恰當的時機。
然而石詠卻暗暗懷疑,也不曉得這寶鏡是不是暗中託夢什麼的,已經與絳珠仙子的生魂聯繫上了,否則怎麼就突然不急了呢?
*
這天石詠不用去琉璃廠,只留在家裡琢磨給喻哥兒開蒙的事兒。
他昨日買的文房四寶和書籍字帖之類,交到弟弟手裡,喻哥兒喜得什麼似的,連聲向哥哥道謝。結果到了今天,喻哥兒卻將這些東西全拋在腦後,依舊在院子裡瘋玩,全無學習上進的自覺。
石詠嘆口氣,畢竟他這個做哥哥的也沒盡到責任,還沒找到合適的師父給弟弟開蒙。
正想著,門外忽然有人敲門,有個男人聲音在外面問:「請問這裡是石家麼?」
石詠應了一句,過去開門,一見之下吃驚不小:門外的不是別個,正是昨兒才被他「竊聽」過的冷子興。
「這位先生,小子姓石。敢問你是找……」石詠開口問。
「在下姓冷,是一名古董行商,昔日曾與正白旗石宏文石將軍有舊,因此特來拜望。」
石詠聽見冷子興提到「石宏文」,開口結結巴巴地說:「先父名諱,就是上宏下文。」
可是他爹直到過世,也只是個正六品的驍騎校而已,不是什麼將軍啊!
然而冷子興聞言便大喜,接著問:「那令叔可是諱『宏武』?」
石詠點點頭,他二叔就是叫石宏武。實在是沒想到,這名古董商人冷子興,竟然認得他早已過世的父親與二叔。
「這就對了,」冷子興一笑,壓低了聲音,小聲問,「那個,令尊,是不是留下了二十把……舊扇子?」
放置在山西會館正院中的是一隻三足鑊鼎,兩尺來高,圓底深腹,鼎足與鼎身上飾有夔龍、夔鳳、蟠螭、獸面紋,鼎身上鑄有銘文。
整個鼎呈青綠色,上有古青銅器特有的翡翠硃砂瘢。鼎器造型古樸雄渾。石詠只匆匆掃了幾眼,就已經能斷定,這是一件「老」物件兒。可這鼎究竟有多「老」,才是決定古鼎價格的關鍵。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有個聲音不客氣地向他招呼:「看什麼看?」
石詠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嚇了一大跳之後,腿腳一軟,坐倒在地面上。
這是什麼時候起的?他連碰都沒碰過的古物件都能向他開口了?
「你看夠了沒有?」
又是一聲。
石詠趕緊雙手一撐,坐起來,伸手撣撣身上的灰,回頭看看沒人注意著他,才小聲小聲地開口:「你……是這鼎嗎?」
「不是我還能是誰?」
這鼎的聲音雖然悶悶的,可語速很快,像是一個很不耐煩的性子。
「你是什麼時候鑄的鼎?」
石詠小聲問。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用帕子墊著,在鼎身上稍許擦了擦,然後低頭看了看帕子上沾著的少許銅鏽。
「宋……宋的!」
這銅鼎竟然一改語氣,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石詠越發好奇,當即小聲問:「趙宋、劉宋、還是周天子封的……宋國?」
趙宋是後世通常說的宋朝,劉宋是南北朝時的南朝宋、宋國則是春秋時的一個諸侯國,前兩者和後者的年代天差地遠,文物價值也會天差地別。
那銅鼎悶了半天,吐了兩個字:「劉宋!」
石詠點點頭,贊道:「你是個實誠的……銅鼎!」
他與弟弟相處的時間多了,說話習慣用鼓勵的口吻。
銅鼎便不再開口了,也不知在想什麼。
石詠心裡已經完全有數。
如今在琉璃廠,夏商周三代流傳下來的金石最為值錢。眼前的這隻鼎,嚴格來啊說不能算是贗鼎,因為南朝的鼎怎麼也是距今千年以上的古物;但是與三代青銅器還是有些差距。將南朝的鼎,當做周鼎賣給旁人,這商人,實在不夠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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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有個醉醺醺的聲音在石詠耳邊響起:「石……石兄弟,你,你怎麼和這鼎……說話?」
是薛蟠。
他一把將石詠拉起來,噴著酒氣問:「你們……你們在聊什麼有趣的,給哥哥說來聽聽?」
石詠支吾兩句,只說薛蟠是醉了,看岔了,薛蟠卻鬧著不依,說是親眼見著石詠和那古鼎說話來著。石詠一急,便反問:「就算我和這古鼎說話,你聽見它回我了麼?」
薛蟠一想也是,指著石詠的鼻尖就笑:「你……你真是個呆子!」
石詠無奈了,難得這薛大傻子竟也說他呆,只聽薛蟠又往下說:「跟我那個寶兄弟似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①……」
石詠一下子汗顏了,這世上竟然有人拿他與寶玉相提並論。人家是個千古第一的「有情」人,他只是偶爾能和千年古物交流幾句而已啊。
這時候山西會館裡一大群人擁了出來,頓時將石詠和薛蟠他們這些看熱鬧的擠到一邊。只見人叢中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人家和一名五十上下的中年人一左一右,站在冷子興身邊。那兩位,就是斥巨資買下這件古鼎的趙德裕和趙齡石父子兩個了。
石詠一見冷子興,自然心生厭惡,心知定是這人得了手,將一隻南朝的鼎當成是周鼎賣給了趙家父子。
要是在石詠剛來這個時空的時候,他那直來直往的性子,一準兒讓他當眾毫不客氣地喝破這一點。如今石詠卻多了幾分沉穩與謹慎。
他站在薛蟠身後,避開冷子興的視線。只見眾人簇擁著趙家父子,一起將冷子興送出來。冷子興大約還是有些不放心,開口問趙家父子:「兩位定金已付,在下也已經依約將這古鼎送到會館,至於那餘款……」
老爺子還未答話,趙齡石已經搶著說:「這你放心,有我們晉商的信用在你還怕什麼?」
老爺子趙德裕卻似乎對這鼎還有些猶豫:「若是這鼎有什麼不妥當,這定金……」
只見那冷子興滿臉堆笑,說:「老爺子,您看著鼎,都已經放在您面前了,你見得多,識得多,您不是已經看真了麼,這就是一具周鼎麼?」
老爺子喃喃地道:「鑒鼎,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兒啊……」
趙齡石便說:「爹,那您就慢慢再看看,京里懂金石古玩的行家也多,咱們就再問問,也沒事兒的!」
言語之間,將定金的事兒給岔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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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石喻下學,石詠去椿樹胡同接了他。石喻一挨近,就說:「哥哥身上臭臭!」
石詠自己伸袖子聞聞,確實是有一股子酒味兒。他今日飲酒不多,主要都是薛蟠身上總有那麼一股子酒氣,連帶把他也給熏著了。
早先在那山西會館,他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甩脫了醉醺醺的薛蟠,單獨去拜會趙老爺子,談起趙家買下的那隻鼎。而趙老爺子自己也對金石多有了解,一時沒法兒接受石詠所說的。
「你有什麼憑據,說這是南朝的鼎?」趙德裕覷著眼,望著石喻,心下在思量,這麼年輕的小伙兒,是不是喝多了酒,到他這兒說胡話的。
當時石詠便說:「老爺子,我不敢自誇什麼,我這點兒年紀,自然不敢說對三代的青銅器有多少心得。我只是見識過些金石銘文,曾經見過與這鼎類似的……」
他只講了講這鼎器上的銘文,和春秋時的小篆略有些差別,並且提及他以前曾見過南朝時仿的。
「老丈,我這也是不敢確定。只是南朝時有不少仿製三代的鼎彝,傳到現在也是古物,但是價值和周鼎差得太多。特地來提醒一句,老丈若是心裡也有疑問,便請人再看一看吧!」
石詠已經聽山西會館的人說了,這隻「周鼎」,價值萬兩銀子,光定金就要三千兩。若是南朝的鼎,絕不值這麼多錢。
他說完,就告辭出來,不再與趙老爺子多說。他知道老爺子心裡也沒有十成的把握,只是需要有個人來幫他把疑問放到明面兒上來而已。
石詠牽著弟弟,回想起那隻鼎,忍不住暗自笑了兩聲。原本一隻語氣十分傲嬌的鼎,被石詠戳破了來歷之後,便再也打不起精神。石詠從山西會館出來的時候,特地悄悄去看那鼎,逗它說了兩句話,告訴它,它絕不是一隻假鼎,切莫妄自菲薄。那隻鼎才覺得好些,鄭重與石詠作別。
他再想那薛蟠,也覺得是個有趣的人物。他原本拉著石詠看「庚黃」的畫兒的,聽說有鼎,立即就忘了畫兒,去看鼎的熱鬧去了;看完了鼎的熱鬧,又聽說隔壁戲園子有班子唱戲,便興興頭地聽戲去了,一日之間,吃酒聽戲看熱鬧,十足一個紈絝子弟做派。
唯獨在山西會館的時候,石詠曾見到薛蟠和晉商攀交情,十三四歲的年紀,和那些三四十歲的晉商在一起,也一樣是高談闊論,遊刃有餘。只在那一刻,石詠才覺得這個薛蟠骨子裡還有些皇商氣質。這個薛家獨子,本不該這麼紈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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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間,喻哥兒做完功課,石詠與他便一起熄了燈睡下。喻哥兒很快睡著,發出均勻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