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石家人丁興旺, 太子妃之父石文炳膝下有三房子嗣。石詠上回在永順胡同就已經見到了大伯富達禮和二伯慶德, 還有一位叔叔觀音保,前年放了外任,不在京中。除了這幾位叔叔伯伯, 石詠還有好幾位堂姑姑, 除了太子妃與裕親王福晉之外, 還有一位年歲長他不多。今年是選秀之年, 石詠的這位姑姑會去參選。

  上回石詠救下的訥蘇, 則是富達禮膝下幼子, 是繼室佟氏所出。訥蘇上頭, 還有嫡庶兄長與姐姐若干,更不用提慶德和觀音保那兩房了。

  石詠實在是頭疼, 記不住這麼拉拉雜雜的一堆親戚。他只弄清楚了梁嬤嬤是訥蘇生母佟氏的奶娘,從小看著佟氏長大的,因此對訥蘇也極為疼愛盡心。

  當日石詠救下訥蘇之事,佟氏聽了梁嬤嬤敘述, 也是後怕不已, 心裡對石詠非常感激,只是富達禮拘著,否則佟氏早就要親自上門來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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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說了, 若不是老爺嫌節前節後走動太過礙眼, 早就要親自過來相謝了。」梁嬤嬤看似很實誠地說。

  石大娘舒舒覺羅氏卻冷靜地抬抬唇角, 半咸不淡地說:「是呀, 如今天氣又暑熱,夫人忙著府里的事兒,更加沒功夫過來了。」

  梁嬤嬤一直在大戶人家當差,各色人等都見過。此刻見石大娘這樣說話,登時收起了小覷之心,連忙賠笑。她知道石家就算現在住在這樣的蓬門小院裡,這石家的女眷,也是見過世面的,不能當是尋常婦人看待。

  這件事情本就是伯爵府理虧。石詠救下了伯爵府的幼子,避免了一場骨肉分離的慘劇,伯爵府卻到現在才來上門感謝,而且只是遣了一名僕婦過來探視,還真沒將石家放在眼裡。

  梁嬤嬤臉上就訕訕的,賠足了笑臉,說:「是我們老爺攔下的……府裡面日子也不算好過。那日訥蘇少爺多少受了驚嚇,回來就燒了幾日,夫人一頭照顧兒子,一頭又要操持一大家子過節,的確是抽不開身。這事兒的確是我們缺了禮數。您要是見怪,我老婆子在這兒給您賠不是了。」

  說著,梁嬤嬤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向石大娘拜了下去。

  石大娘見對方認了錯兒,心裡就沒了芥蒂,當下放緩了身段,也柔聲說:「嬤嬤太客氣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府上的難處,我們也能體諒。我們這一輩已經多少年沒和伯爵府走動了,如今小一輩有這緣分能相見,我心裡也是樂見的,畢竟曾經是一家人,一筆也寫不出兩個『石』字來。」

  她微笑著望著梁嬤嬤:「夫人是哪一年進府的,我竟還沒有見過。」

  佟氏是繼室,當年進門的時候,石家已與伯爵府決裂,分戶單過。是以佟氏和梁嬤嬤對於石家舊事都只擦過一耳朵,不知詳情。

  梁嬤嬤趕忙與石大娘說了幾句閒話,隨之取了一隻捧盒出來,當著石大娘和石詠的面兒打開。

  只見捧盒裡面是兩匹尺頭,外加擺得整齊的銀錠子,石詠粗粗數了數,知道總有五十兩上下。

  「這是做什麼?」

  石大娘抬起頭,盯著梁嬤嬤。

  「上次詠哥兒來伯爵府的時候太過匆忙,我們老爺又是個甩手不管內務的,竟連詠哥兒的表禮都未備下。這是補上回的表禮,另外雖然還沒見過喻哥兒,但我們夫人聽說喻哥兒和訥蘇一樣年紀,心裡也惦記著,所以一樣又備了一份。」

  石大娘盯著對方看一會兒,突然伸手,從那隻捧盒中將尺頭取出來,又隨手撿了兩枚銀錠子,放在尺頭上,其餘的都留在捧盒裡。她隨即向梁嬤嬤致意:「夫人的表禮,我已經收下了。其餘的,請帶回去吧!」

  大戶人家通行的,長輩給小輩的表禮,就是一匹尺頭,一兩個小銀錠子。

  石大娘這一出舉動,完全出乎梁嬤嬤的意料。畢竟石家家貧,四口人,只縮在小小一進院子裡過日子,與伯爵府那排場天差地遠。梁嬤嬤原本以為石大娘見了這些銀錢會欣然收下的。

  「夫人身在伯爵府,親眷多,日常開銷也大。」石大娘淡淡地說,「表禮我已收下,餘下的嬤嬤為夫人著想,還是留著吧!」

  「可這是給詠哥兒的謝儀……」梁嬤嬤失聲道。

  石大娘絲毫沒鬆口:「我們詠哥兒救人,又是救的自家親眷,可不是為了什麼銀錢謝儀。」

  梁嬤嬤咂摸咂摸嘴,望望這陳設簡單的堂屋,和屋外侷促的小院子,支吾出一句:「這……畢竟詠哥兒年歲不大,喻哥兒年紀更小,府上使錢的地方還多……」

  石大娘只盯著梁嬤嬤:「嬤嬤也聽說過『救急不救貧』這話吧!我們石家家裡雖貧,可也沒到家裡揭不開鍋的地步。嬤嬤,夫人的好意我們已經心領了,可過日子,還得靠我們自己,因此這些銀錢我是萬萬不會收的……」

  石大娘說起這話,脊背挺得直直的。石詠在一旁,也不開口。他認為母親既然不願收,必定有她的理由,這些人情往來,收禮送禮,他既然不在行,就乾脆全憑母親做主。

  梁嬤嬤見石大娘堅持,只得訕訕地將捧盒收了回去,閒聊兩句就準備告辭。

  豈料石大娘卻將梁嬤嬤叫住了,去內室取了一隻棉布小包出來,在梁嬤嬤面前打開,說:「難為嬤嬤今兒頂著這麼大的日頭趕過來。我們小戶人家,沒什麼好表示的,這裡是我與弟妹平日裡閒來無事,做的幾條抹額,許是嬤嬤日常用得著的東西,若是有看得入眼的,拿幾條去吧!」

  梁嬤嬤只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睛挪不開。

  這小包里做好的幾條抹額,做工與繡活兒都沒得說,底色素雅,配色柔和,然而那繡出來的紋樣卻格外鮮活靈動。石大娘說得沒錯,的確是她們這些上年紀的僕婦用得著的東西,粗看不打眼,細看卻體面。

  梁嬤嬤只看了一眼就愛上了,再三謝了石大娘,挑了兩三條,藏在袖子裡,這才告辭,沿著紅線胡同出去了。

  石詠在旁看著,覺得母親頗有些給了人一巴掌然後再餵個甜棗兒的感覺。

  石大娘見石詠在一旁待著,連忙問:「詠哥兒,你不會怪娘把伯爵府的謝儀給推了吧!」

  石詠搖搖頭:「當然不會!」

  當初石大娘寧可借印子錢,也不肯向伯爵府那邊的「親眷」開口,石詠自然知道母親性子裡有一股子「不求人」的傲氣,見不得對方這樣「施捨」式的謝儀。

  石大娘當即嘆了一口氣,說:「大戶人家裡最是心眼子多。你們哥兒倆以後出去,旁人少不了將你們和伯爵府扯在一處說嘴。今日娘若是一時眼皮子淺,受了伯爵府的這些『謝儀』,明天就會有人說咱家攀附。」

  「當年你爹和你二叔是為了爭口氣,才從永順胡同那裡搬出來的。到了你們這一輩,娘不想讓人糟踐你們父輩的名聲,更不想讓旁人將你們哥兒倆看輕了。」

  這時候二嬸王氏從裡屋走出來。適才一直是石大娘在招待梁氏,王氏大約是不好意思出面。

  「大嫂,當年都是因為我……」

  王氏一向柔弱,頭一低,眼裡看著就要掉金豆子。

  石大娘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說:「說什麼瞎話呢!從永順胡同出來,你大伯從來沒後悔過,我也一樣……」

  *

  晚間,伯爵府富達禮的繼室夫人佟氏從老太君那邊下來,在正房門口見到梁嬤嬤,連忙問:「老爺那裡都回過話了?」

  梁嬤嬤點點頭:「老爺將紅線胡同的情形問得事無巨細,有一兩回我都被問住了。」

  佟氏「嗯」了一聲,說:「老爺就是這麼個口是心非的人,嘴上不說,心裡對石家的子侄卻還是關切的。只沒想到,那邊竟然這麼大氣性,竟將五十兩的謝儀都給拒回來了。」

  她嘆了口氣,說:「我原本想著,那頭喻哥兒年歲和訥蘇差不多,不如讓他進府,在族學裡給訥蘇做個伴讀,喻哥兒也能識幾個字,以後不做睜眼瞎,咱家也好有個由頭貼補他家一點兒子錢,回頭掙個憐貧惜弱的名聲,多好?可聽起來這情形,那頭哪怕是窮死,也定是不肯的。」

  梁嬤嬤附和一兩句,見佟氏面露疲累之色,湊到她耳邊,說:「內務府那頭,將今年新上的荔枝送過來了!」

  佟氏聽說荔枝來了,登時嫣然一笑,面露得意,說:「叫人用那纏絲白瑪瑙的碟子盛些,給老太太房裡和二房各送一盤。」

  畢竟,也只有她這個有娘家兄長在內務府當差的,才能這麼容易弄到南邊上來的新鮮荔枝。

  紅線胡同,喻哥兒先睡了,石詠獨自一個坐在燈下,倒也是在做一件……和荔枝稍許有點兒關係的事兒。

  當即成功地圓了過去!

  賈璉聽人提起他成親的事,一下子也笑得眉眼彎彎,伸手就搭在石詠的肩膀上,爽快地說:「走,爺請你去喝茶!」

  這璉二爺對茶樓食肆的要求,比冷子興要高出不少,兩人一直走到虎坊橋,拐了向北,快走到廠甸那附近了,賈璉才找到一家熟悉的茶樓,當即進去,找了個臨窗的位置,與石詠兩人一道坐下。

  時近端午,家家戶戶在準備過節用的粽子、菖蒲、艾葉、五毒餅之類。廠甸這一帶本就商鋪雲集,此時更是人來人往,極為熱鬧。

  賈璉與石詠坐下,問起石詠的家世,多少起了些敬意:「石兄弟,莫不是貴府上,就只你一個男丁撐著?」

  石詠點點頭。他弟弟石喻年紀太小,還未成丁。

  「這可還挺辛苦!」賈璉對石詠很同情,抬手給他斟滿了茶碗。

  而石詠對賈璉的第一印象還不錯。

  在原書中賈璉就是個貪花好|色的標準紈絝,可到底也有那重情重義的一面,在賈赦奪扇一事上也曾經開口為石家說公道話,為此還挨了他爹賈赦的一頓好打。

  石詠當即抬起茶碗,恭敬說一聲:「謝璉二爺!」

  賈璉一揮手:「一盞茶,謝什麼謝,對了,你家那二十把扇子……」

  石詠趕緊解釋:「二爺這是聽冷世叔說的吧。我家的東西我自己知道,那幾把扇子,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不過是祖宗給後輩留的,算是個念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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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值得二爺惦記!——石詠在自己肚子裡補上這話。

  賈璉卻一搖頭:「話不能這麼說!你年輕識淺,又是天天見慣的東西,自然不覺得值錢。可沒準兒拿出來,給那古董行的行家鑑賞鑑賞,卻發現是古人真跡呢?」

  他說得誠懇:「石兄弟,我見你家並不寬裕。這世道說難不難,說容易也絕算不上容易。你何不乾脆拿幾把扇子出來,換些銀錢,你家中寡母寡嬸幼弟,有了這筆錢,大家也都能過得輕省些。」

  這番話,還真是站在石詠的角度上為他考慮。

  石詠嘆了口氣,轉臉往窗外看了看,這才回過頭來,盯著賈璉,說:「實不相瞞。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祖宗有遺訓,說了不許賣的。再者我自己有手有腳,世道雖然不易,我還勉強能撐起這個家,實在不打算變賣祖產。請二爺見諒。」

  話已經挑明到這個份兒上,賈璉便知道難再強求,當下笑道:「你這主意已定,我還勸個什麼勁兒!來,今兒就當是二爺請客,認識了你這麼個小兄弟。以後要有難處,往榮國府來給我遞個話便是。」

  石詠沒想到賈璉這麼爽快,趕緊點了頭謝了,末了又遲疑著說:「璉二爺,我這還有個請求,您看這個……我家是有幾把不值錢的扇子,可這回事兒,您既知道了,能不能請您別再告訴旁人。畢竟這些是祖產,再不讓賣的,教旁人知道了,也無益處……」

  賈璉一聽,倒想起家中那位酷愛金石字畫的老爹賈赦。賈璉自己是個隨和性子,旁人不願讓的,就乾脆作罷,只當結個善緣。而他那位爹,但凡看中的,不論是美人還是東西,不弄到手絕不罷休。

  想到這裡,賈璉便應下:「這個你放心,我今日既點了這個頭,就再不會有旁人從我口中聽見這樁事兒。」

  他慨然允諾,態度懇切,與冷子興的隨口敷衍不可同日而語。

  聽見賈璉承諾,原本壓在石詠心頭的一塊大石一下子去了。石詠稍稍舒了口氣,這會兒他終於有心情與賈璉坐在一處,看看窗外的街景了。

  賈璉抓了兩顆五香豆扔進口中,見到身邊石詠扭過頭,正望著窗外的人來人往。

  「不好!」

  石詠突然一按桌面,站了起來,一轉身就往外沖。

  「怎麼了?」

  賈璉大聲問。

  「有拍花的!」石詠丟下一句。

  賈璉一聽,大聲問:「是拐子嗎?」

  聽不見回答,石詠早已從茶肆里沖了出去。

  賈璉一抬腳,尾隨而去。他是這茶肆的常客,所以也無人攔他,夥計只管給他記在帳上。他奔到門口,果然見到石詠已經衝到街對面,當街扭住了一名中年男子。那名布衣男子身邊,還站著一名錦衣幼童。

  賈璉不敢怠慢,大踏步跟上。

  那名中年男子見到石詠來了幫手,當即放開了幼童,將石詠使勁兒一推,推倒在地,自己奪路而逃。

  石詠一跤摔倒,兀自伸手去牽住那名幼童。倒是賈璉,大聲喊一句:「拐子往哪裡走!」抬腳就追了過去。

  *

  石詠能在這往來如織的行人當中,認出一名被拐幼童,這得益於母親石大娘與二嬸王氏在他耳邊不斷的碎碎念。據她們多次反覆強調,廟會、集市、城門附近……任何人多的地方,都會有「拍花的」。

  這「拍花的」並不是一般的拐子。據說這些人會在街頭巷尾,專門找落單的小孩,看見了就用手一拍孩子的頭,孩子便迷失方向,跟著壞人走了,所以叫「拍花的」。

  適才石詠坐在茶肆里,遠遠見到有個布衣男子,身邊帶了個錦衣小童,看上去多少有些違和。可是在這個時空,原也並不出奇,這可能就是哪家的長隨侍奉著小公子出來看熱鬧。

  出奇的是,這名布衣男子,一面走,手裡一面執了個銅壺,在餵那個小童喝水。

  石詠當時就想,什麼人給自家孩子餵水喝,會這樣一面走一面喂,難道不該是找個地方,站定了,把銅壺抱給孩子,看他咕嘟咕嘟喝飽了,然後再安安穩穩地接著往前麼?

  可是這人卻一邊走一邊喂,似乎急不可耐。銅壺裡的水也順著幼童的嘴角落在孩子的衣襟上,水漬反射著日光,偏巧就晃了石詠的眼。

  石詠的行動有點像是本能,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衝出去了,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當街攔住那拐子,結果被人反手一推,「咕咚」一聲摔在地上。

  他見賈璉徑直去追那拐子了,心下略松,也顧不上自己摔得疼痛,趕緊查看那孩子的情形。

  這是好生可愛的一個小男孩,身上穿著竹青色紗衫,頭上戴著一頂圓圓的瓜皮小帽,看著也就四五歲的模樣,甚至一張小臉與喻哥兒有幾分相像。只是這孩子目光呆滯,嘴角邊還流著亮晶晶的口涎,一副呆了的模樣。

  石詠一見,憤然爆了一句粗口。

  什麼「拍花子」一拍腦袋孩子就傻了,這明明是拐子給孩子喝了不知道什麼液體,讓人暫時失了神智,才會迷迷瞪瞪地跟著人走。

  看著這孩子與弟弟年紀相貌都差不多,石詠一陣心疼,扶著左腿起身,彎著腰問:「你叫什麼?家住哪裡?還……還記得嗎?」

  那孩子已經傻愣著,石詠的話他只充耳不聞。

  石詠心裡著急,還待再問,忽然一陣大力襲來,他又被橫推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拐子!」

  石詠摔得不輕,扶著腰抬起頭來,忽然見到幾個義憤填膺的男子立在跟前,都是家丁長隨模樣,腰間掛著腰牌,幾個人圍著自己。另有人過去檢視那個男孩子的情形,反覆呼喚:「少爺,訥蘇少爺!」

  石詠一下子反應過來。

  這大約是這小公子的家人尋來,卻見他伴在這孩子身邊,又是一副布衣貧家打扮,所以將他認成了拐子。

  「這麼年輕,卻不學好!」那幾個長隨看看石詠,神色里都是鄙夷,「一會扭了去順天府。」

  店裡除了那名夥計在瞎忙活,鞍前馬後地端茶倒水之外,還有一名中年男子,始終在管事跟前點頭哈腰地聽訓。看他那身富貴穿著,倒像是「松竹齋」的老闆。只不過,無論多富貴的老闆,在這管事面前都只能點頭哈腰,連聲致歉:「這真對不住,我們店的楊掌柜是家裡臨時有事剛出了京。我們已經派人飛馬去追了,請大人再耐心等上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