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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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姥姥笑道:「哥兒太客氣啦。」她想了想,說:「還沒怎麼見到,只是以前看見有官老爺在左近來來回回地丈量土地呢!」

  石詠心裡有數:既然圓明園開始修建, 那麼大約沒多久,八旗兵丁就要出城駐防了。他因為工作和專業的關係,對清代三山五園有些了解,順帶地, 對於三山五園周邊歷史上的情形也知道一二。

  他又大致問了地價, 陳姥姥報了個數,卻又對石大娘說:「太太若是再想買幾畝荒地,就交給大郎二郎他們吧!秋收之後正好再忙活幾天,把地墾出來。」

  李家近年來壯勞力多了,巴不得能多幾畝地耕種,但礙於沒有買地的銀子, 就算是買了地,若是掛在他們自己名下,賦稅也重。所以聽說石家想墾荒地, 李家是巴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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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大娘毫不猶豫地點了頭:「那是自然!」

  兩家合作已久,佃農願意佃, 石家也願意租給他們。

  然而至於石家到底想買幾畝地,石大娘母子兩個倒一時犯了愁。石詠乾脆拍板,說隔天他們石家去樹村親自看過再定。

  送走陳姥姥祖孫之後, 石詠一起和石大娘將手裡的銀錢算了算, 加上李家送來的幾吊錢, 石家眼下總有二三十兩的碎銀子在家裡,另有一錠五兩整的金錠子。

  石大娘見不得大錢,總是提醒吊膽怕被偷了,於是和石詠商量,他們娘兒倆帶了那錠金子去鄉下買地。

  石詠卻覺得不妥。

  一來他覺得土地是不動產,將家裡現錢的一多半都砸在土地上,萬一有著急用錢的時候,怕是又要抓瞎了。另外,石家若是一出手就是一錠金子,在鄉下小地方,指不定出什麼亂子。

  於是石詠與母親商量,回頭他們只帶二十兩銀子去樹村,看著買,若是沒有合意的,不買也沒啥。至於那錠金子,就留在家裡,若是石大娘還是覺得心裡不安的話,就早些去錢鋪兌了,都兌成銀錠子放在家裡。

  一時計議已畢,石詠去椿樹胡同接了弟弟石喻。這幾天,暑意已經漸漸退去,晚間越來越涼,而白天有太陽的時候也挺舒服。

  然而石詠卻覺得弟弟對學習的熱情,也如這暑氣一般,漸漸地退了不少。

  石詠問他怎麼了,石喻只悶悶地,一腳踢起路面上的一枚石子,說:「哥,你說我怎麼總也不及鴻禎呢?」

  石詠一向心大,隨口便答:「不及便不及唄!他是夫子的孩子,從小耳濡目染,開蒙又比你早,一時趕不上有什麼?慢慢來唄。」

  石喻卻耷拉個腦袋,斜過臉,瞥了瞥石詠,見大哥沒有刻意安慰他的意思,這才重新低下頭,跟在石詠身邊,越走越慢,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向石詠說:「大哥,我覺得累了……」

  石喻的小書箱早就被石詠提了在手裡,所以石喻說這話的時候,石詠這做哥哥的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累了」,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說實在的,這麼點兒大的孩子都是坐不住的。喻哥兒在夫子的教導下,已經能算是很懂事很聽話的孩子了。可是孩子就是孩子,天性都是愛玩兒的,所以不能總讓他像根弦似地這麼繃著。

  石詠便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說:「這麼著吧!」

  「你若是在這兩天之內,能把夫子布置的課業都趕出來,我便帶你去向夫子請假,咱們倆一起去鄉下玩兒,住一夜,再回城來!」

  石喻聽了,一雙眼倏地就亮了,見到石詠向他肯定地點了點頭,登時拉起哥哥的手,就往紅線胡同那個方向走,一面走一面說:「大哥,快點,大哥,快點走!」

  石詠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孩子大約古今都一樣,一聽說可以出去玩兒,立時就有趕作業的動力了。

  *

  姜夫子給石喻布置的課業,多是背書、習字這些。喻哥兒回到家中就開始動手,果然在兩天之內,把未來幾天要寫的字都趕了出來,書也嘰里咕嚕背得爛熟,石詠檢查過,見他背得一字不差,就也不在乎該背了多少遍了,只管去向姜夫子請了假,說是要走親戚,去鄉下一兩天就回來。

  石大娘那邊,他也打了招呼,只說是去樹村看地的事兒,他帶弟弟兩人去就好。

  石大娘見他們哥兒倆興興頭地要去,又想起樹村李家是信得過的老佃戶,便點頭應了。近來家中有不少事兒都是石詠做主拍板的,石大娘見兒子漸漸大了,有了主意,便索性放手讓他自去處理。

  二嬸王氏卻千般不舍,即便這哥兒倆只打算離家一宿,她也掛心得不行。偏生她性情柔弱,攔阻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只得在兩人出發之前,準備了烙餅、白煮蛋、一點兒子肉乾和一葫蘆涼水,交給兩人好生帶著。

  紅線胡同里有認得的街坊是拉車的,石詠一早就打聽好了價錢,這天直接請這街坊套車,去一趟城外樹村。

  車駕從廣安門出城,緩緩北行,走了大約三個時辰,才到樹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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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不錯,這一路上,石詠將大車前後的車簾都掀開,哥兒倆就坐在這搖搖晃晃的車駕里,一面吃著二嬸準備的各種吃食,一面喝著涼白開,很有後世出去郊遊的感覺。

  喻哥兒剛出城時十分興奮,頭回出城,周遭的景物他怎麼看也看不夠,饒是他在這興頭上,顛了兩三個時辰,也伏在哥哥膝上睡著了。

  石詠卻留心觀察這一路往樹村過去的情形。

  京城西北郊山巒連綿、泉眼遍布,甚至尋常人家的田畝之間,也夾雜著大大小小的湖泊池沼,擁有修建園林的卓越景觀條件。後世所謂「三山五園」,就集中在一帶。

  如今樹村南面的華家屯,已經圍了一大片地。石詠路過時,坐在大車能依稀見到裡面有些亭台樓閣在建,看來這早期的「圓明園」正在施工中。

  然而樹村一帶,地勢則相對平整。村落東西兩側各自整出了數十畝良田,石家的五畝就在其中。樹村北面,則尚且是一片荒山坡地。

  石詠看了四下里的地形,再仔細回想後世的情形。他記起樹村東邊後世成了正白旗村,西面則是廂黃旗村。這些都是八旗出城駐紮建護軍營的舊跡。

  想到這裡,石詠不禁摸了摸懷裡揣著的銀兩。西北郊這一帶,將來會因為這裡的皇家園林而大放異彩。家裡買個地都能擱在這些園林附近,也真是幸事。

  只不過問題就來了,他若是想在這裡做一點兒小小的投資,又該做何等樣的抉擇?

  「這麼多,詠哥兒,你確定旁人沒弄錯?」石大娘驚訝無比地詢問。

  石詠也有點兒暈乎乎的,上回修風月寶鑑,總共才得了五兩銀子,還是包材料的;這回只是兩個碗,竟然有十兩?

  「沒……沒弄錯!」

  是楊掌柜硬塞到他手裡的,這樣還能弄錯?

  「唔,你說的那掌柜想得周到,知道咱們小戶人家,大銀錠子用得不便,盡數給的是碎銀。」石大娘喜孜孜將這包銀子收起來:「詠哥兒,這是你掙的,娘給你收著,以後給你娶媳婦兒!」

  石詠:……

  「娘,對了,咱家若是能存下個二三十兩銀子的話,能買點兒什麼麼?」石詠問。

  石大娘想了想,說:「若有二十兩銀子,按說城外的尋常莊戶人家可以過一年了。咱們在外城,二十兩銀子自然過不了一年,不過若是家裡有個穩定的進項,或許二三十兩銀子能在城外咱家那五畝田旁邊,將那幾畝荒地也買下來。」

  石詠登時生了興趣:天吶,石家在城外竟然還有地。

  按石大娘所說,石家在城外是樹村村東那口兒有五畝薄田,原本全是荒地,是石詠的父叔還在的時候墾出來的。因石家在旗,沒有賦稅,便賃給了當地的農家耕種,地租收的並不多,因為原本出產就少,倒是給石家種田的佃農人很不錯,每年按時送地租上來,還總給石家捎帶點兒土產什麼的。

  「娘,眼下正是農忙,咱先不張羅這事兒,等咱家佃戶上城裡來的時候,您再問問,若是能墾幾畝荒地,咱家也多個進項,也算是多些恆產不是麼?」

  石詠早就算過,他老石家的穩定進項不過就那幾樣,隔壁院的房租、鄉下的地租、石大娘和二嬸王氏的女紅繡活兒。

  前兩樣都有定數,而後者也就是這麼些,畢竟女紅繡活兒費時費眼,石詠說實話捨不得家中兩位女性長輩這樣操勞。

  認真算起來,這石家的財產也並不算太少,有房子有地,箱子裡還藏著二十把舊扇子——但是問題出在可以隨時動用的財產太少,所以一到著急用錢的時候,石家就抓瞎了。

  石詠一想到這兒,立即說:「算了,娘,咱先不著急買地的事兒,等多攢點錢,家裡底子厚一點的時候再說吧。再說了,喻哥兒年紀也差不多,我想給他找個師父開蒙,到時候買筆買紙都是費錢的,咱先別把這些錢都花出去。」

  他這話一說完,就見到堂屋那一頭有人影一動,似乎是二嬸王氏走開了。

  石詠顧不上考慮二嬸的想法,拿人錢財,忠人之事,他好歹得將那一對白釉碗都妥妥噹噹地修至完美,才能問心無愧地將這十兩銀收入懷中。

  於是石詠再也顧不上考慮自家的財政問題,而是集中精神去修那兩隻白釉碗。

  當石詠將那隻白釉碗放在手中,仔細打量的時候,那種「熟悉感」又浮上心頭。這一對碗沒有款識,色釉也普通,因此單論這碗的價值可能的確不高,但是這碗型與釉色素淡脫俗,似乎透著主人審美不凡。

  石詠心裡嘀咕,這不會真是那一位的碗吧。

  不過話說回來,要真論起審美,那位,可以算是整個康雍乾三朝審美品味的巔峰了。

  於是他開工,調大漆,補碗……

  這次石詠修補瓷器更為精心,耗費的時間也就更長。尤其是那隻缺了一個口子的瓷碗,他用大漆補齊之後,反覆對照打磨,力爭看不出絲毫人工補齊的痕跡。

  在等待大漆干透的時間裡,石詠又開發了一個小手藝——他會木雕,雕工很好,有天見到弟弟石喻在玩一根木棒,他順手接過來,三下兩下就將木棒的一端雕成了一個小人兒,偏生那形貌特別像石喻。喻哥兒一下子喜歡上了,捧著在院兒里瘋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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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哥兒玩的時候,方小雁笑嘻嘻地從隔壁牆頭上探了個頭,也望著這邊。於是石詠也取了一小節木柴,在柴火一端三下兩下雕了個人形,卻是個女孩子的髮式打扮,伸手給方小雁擲了過去,小雁一伸手就接住了,看了大喜,笑著說:「多謝石大哥!」

  說畢,方小雁就從牆頭上消失了。

  石詠知她是跑解馬賣藝的,身上有功夫,也不為方小雁擔心。

  等到了日子,那一對碗已經徹底補好,並以金漆修飾。石詠自己將這一對碗放在面前打量:碗早已被補得天衣無縫,然而碗身上那一道道用力延伸的金線則為原本太過質、略顯無趣的碗身增添了一種不規則的趣味。而那隻沒有碎,只是缺了一個口的那隻碗,如今從外面看上去,則像是有金色的液體從碗口一帶溢出來一樣,寓意極佳。

  「缺陷……」

  石詠放在桌上的那面寶鏡這時候也突然冒出這兩個字。

  「什麼?」石詠不免失色。

  「缺陷!」寶鏡補充一句,「一見到這件器物,就是這個感受!」

  石詠:唉……

  豈料寶鏡接著說:「待看過一會兒,便覺得自然,自然之後便覺脫俗,脫俗之下,漸感靜寂,靜寂之後才是茫茫玄幽。石詠,你補起的這一對碗,叫人看了,就是這個感受!」

  石詠忍不住閉目片刻,少時納頭向寶鏡拜了下去:「知我者,陛下也!」

  「少來!」

  寶鏡毫不客氣地嗔道。

  「下回再上街,你得帶著朕,不然朕悶也悶死了!」

  到了這個時候,一向傲嬌的寶鏡竟然也直接開口向石詠相求,可見這小院悠悠歲月,真的快要將這位給悶死了。

  於是石詠將完全修好的一對白釉碗盛在原先的木匣里,小心翼翼地拎著,懷裡則揣了武皇的寶鏡,出門去了琉璃廠。

  到了琉璃廠松竹齋,卻趕上楊鏡鋅掌柜又不在。石詠無奈,只能將那對木匣交給店裡的夥計,托其轉交給楊掌柜。石詠原本還想聽聽楊掌柜對補好的這對碗的評價,順便旁敲側擊一下碗主人的情形,豈料都沒機會了。

  這時候松竹齋的老闆一掀帘子出來,見到石詠當即開口:「這位小哥,請留步!」

  上回因為那隻螺鈿插屏的事兒,石詠曾經見過這老闆一面。他聽老闆招呼得客氣,連忙轉過身,作了個揖:「主人有何吩咐?」

  那老闆連聲說:「不敢!」當下也自報了家門,說是姓白,曾聽楊掌柜說起過石詠,特地想請石詠到鋪子後院去坐坐,詳談一番。

  石詠今天進來松竹齋,早已感覺出那夥計今兒客氣得不同往日,心知必有緣故。他沒有拒絕白老闆,心想反正去見識一下這時候的古董行後院,也不是什麼壞事,順便帶寶鏡去開開眼。

  他隨白老闆穿過鋪子的門面,見門面後面是一間精緻的水磨青磚小院子,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園子角落裡則種著石榴和玉簪,牆根兒處還有一眼巨大的石槽,槽內盛滿了水,幾十條長約一指的金魚在水中悠然遊動。

  園子盡頭是一座紫藤架,架下設了茶座,只見有一人施施然坐著,聽見聲兒便抬起頭來,沖石詠和善地笑笑:「你就是石詠?」

  石詠點點頭,沖對方作了個揖,開口道:「正是!」


  「我姓陸,你可以稱呼我陸爺!」

  對方話音剛落,石詠就聽見寶鏡在悄悄提醒:別輕視了,這人不簡單,是個龍子鳳孫的樣子。

  石詠伸手在心口輕輕地按了按,表示他知道了。

  面前這人,的確是個年輕人,看年紀與他相差仿佛,最多比他大一兩歲,眉目清秀,身形挺拔,再加上衣飾華貴精美,石詠就算是想輕視,也輕視不起來啊!

  「陸爺您好!」

  就算沒有寶鏡提醒,他也能猜出眼前這人的身份——因為上次那位嚷嚷著要修螺鈿插屏的靳管事,此刻正垂著雙手,恭恭敬敬地立在這人身旁。

  石詠還清清楚楚地記得,上回靳管事親口說過,那件螺鈿插屏是十六爺要送進宮,打算孝敬宮裡貴人的。

  這點歷史知識他還是有的:

  康熙膝下,有序齒的第十六子,名胤祿。

  胤祿——陸爺者,祿爺也。

  石詠就算是再老實,也知道這是個當眾落人薛蟠面子的事兒,他們表兄弟之間無所謂,自己一個外人可就……當下他只搖搖頭,說:「在下孤陋寡聞,這個『庚黃』……卻是沒怎麼聽說。」

  寶玉聽了嘻嘻一笑,命人取筆過來,在手心裡寫了兩個字,舉給薛蟠看:「別是這兩個字吧?其實與『庚黃』相去不遠。」①

  眾人一看,只見寶玉手裡寫的是「唐寅」兩個字,一時都笑道:「想必就是這唐寅了!」

  薛蟠卻覺得有點兒沒意思,訕笑道:「許是一時眼花,看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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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此前見石詠避而不談,不去得罪薛蟠,大約覺得他有點兒虛偽,當下又追問:「石大哥哥,小弟都能想到的,你既是熟知古董文玩,不該不知道這唐寅唐伯虎吧!」

  石詠坐在席上,只一本正經地說:「薛大爺剛才說了是『庚黃』,寶二爺也問的是『庚黃』,我確實是沒聽說過『庚黃』,所以答了不知道『庚黃』……」

  他一板一眼地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話音未落,雅間裡已經笑成一片,唱曲的姑娘手裡的琵琶也停了,離官剛給賈璉斟了一杯酒,手裡的酒壺險些合在自己身上。

  賈璉笑著拍拍石詠的肩,說:「我這石兄弟啊,人特別老實。所以他有個外號,叫做『石呆子』!你們說說,這外號和誰的特別配?」

  「自然是薛大爺!」

  旁人一起笑,卻也無人敢將薛蟠那「薛大傻子」或是「呆霸王」的外號直接說出口。

  薛蟠見旁人拿他取笑,倒也不惱,舉杯沖石詠一揚,說:「石兄弟……」

  他明明看著比石詠還要小一點兒,卻跟著賈璉稱呼石詠「兄弟」。

  「難得你我有緣,今日一會,你要是不嫌棄,就喝了這一杯,咱們算是交了這個朋友!」話才說罷,薛蟠「咕咚」一揚脖,將手裡的酒盅一飲而盡。

  石詠沒法子,只得也將手裡的酒幹了。對面薛蟠登時露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石詠對這薛蟠的第一印象其實不算壞,薛蟠就算是「紈絝」,至少也是個頗為直爽豪氣的紈絝。可是只是一想到馮淵英蓮那檔子事兒,石詠就提醒自己,薛蟠同時也是個驕奢強橫,沒有任何法制觀念的紈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