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石詠隨著眾人,一拐進永順胡同, 便見胡同兩旁一水兒砌的青磚牆,胡同里很是乾淨, 可也透著點兒清冷。走不多時, 路過一扇院門,突聽院牆裡一片喧鬧,儘是孩童與少年人嬉笑打鬧的聲音。石詠就猜到石家族學, 大概就是在這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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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身旁賈璉笑著與石安攀談:「說實話, 族學都是這麼熱鬧的, 我們府里,也是一樣……」
石安登時乾笑兩聲,覺得賈璉還真是會說話。
其實石家的嫡系子弟,像訥蘇的那些兄長們,有些被點了皇子伴讀的, 那是沒辦法, 去了上書房念書。其餘的大多是專門聘了飽學的師父一對一教導。而族學裡則是旁支子弟居多,在這族學裡哪裡是來讀書的, 不過混幾天, 稍許識幾個字, 反正成丁以後就去求一求正白旗都統, 去做個旗兵, 掙點兒祿米, 一樣過日子。
待進了忠勇伯府大門, 穿過寬闊的前庭,石詠倒也沒覺得這伯府有什麼特別的。後世他連皇宮內院這種地方都逛熟了,這座三等伯府,固然與他在紅線胡同的小院子天差地別,可也算不得什麼。
然而石安等人卻見石詠的態度坦然而大方,不僅目不斜視,甚至一點兒好奇的表情都不露,都暗暗稱奇,覺得他這副態度與他那一身式樣簡單的布衣頗為不符。賈璉則沖石詠一笑,目露讚許。
兩人在外書房見到了富達禮。
石詠覺得,富達禮對待賈璉,禮數非常周到,謝了又謝,言談間又十分溫和,似乎是將賈璉當自家子侄看待的。石詠琢磨了好一陣才想明白:賈家原本是正白旗包衣,後來蒙恩抬了旗籍,也還是在正白旗,而歷代正白旗都統都是石家人,兩家自然互有來往。
而富達禮對待石詠,則似乎在嚴厲之中帶著疏遠。
他只問了幾句石詠家中寡母舒舒覺羅氏和弟弟石喻的近況,就住了口。二嬸王氏的情形,富達禮一字未提,似乎世上根本沒這個人,喻哥兒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詠哥兒,今天得謝謝你幫著璉二爺救了訥蘇。」
賈璉在一旁瞪眼:明明是石詠先想起要救人的。
石詠卻偷偷給他是個眼色,搖搖頭。
他對這位大伯父沒有抱多高的期望:十多年不聞不問,只是因為今天他救下訥蘇的事兒,石家這兩支的關係就能馬上改觀嗎?
賈璉卻還有點兒不忿,開口道:「都統大人,不是我多事,我今天去過紅線胡同,見過石兄弟家裡的情形。說起來這孤兒寡母的,生計也甚是艱難……」
「生計艱難?」賈璉說到這兒,富達禮竟開口將他的話打斷了,「其實人活在世上,哪裡就有活得不艱難的?」
說著富達禮轉向石詠:「詠哥兒這也成丁了吧!你父親當初挺以你為傲的,他盼著你能撐起自家,你便不要辜負他的厚望才是。」
石詠聽見富達禮提起先父,趕緊垂首應了,一偏頭,見到賈璉臉上一片忿忿不平的神色。
少時賈璉與石詠並肩,走出忠勇伯府的外書房。賈璉小聲問:「你們兩支祖上究竟是什麼矛盾,關係竟僵成這樣。」
石詠心裡明知是因為二叔私娶漢女之事,可是到了這當兒,他也不禁暗暗納罕:真的……就只是因為二嬸的事嗎?
他不由得回頭望望,見到富達禮坐在外書房裡,似乎也在朝他這邊默默張望。
兩人由管事石安送出去,穿過伯府前庭的時候,剛巧遇見一名三十來歲的漢子,賈璉認得,當下打招呼:「慶德世叔!」
這人正是石詠的二伯父慶德,早先曾聽富達禮說起過。只見慶德一路小跑過來,沖賈璉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璉二爺可好?」
他的態度,與大伯父富達禮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一個地,待人太親切太熱絡了。只見慶德轉過臉就盯著石詠的面孔,贊道:「這是詠哥兒吧!」
他口中「嘖嘖」兩聲,說:「簡直和五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石老爹石宏文在族裡排行老五。
慶德說著,也伸手拍拍石詠的肩膀,笑著說:「今兒你的『義舉』我剛聽說了。誰想得到竟是你救了訥蘇?果然見這就是一家人了!以後多到永順胡同來走動!」
石詠假作木訥,「嗯嗯」地應了。慶德又湊近了石詠耳邊,小聲說:「怎麼,是你大伯讓你吃排揎了麼?且別管他,有什麼事兒,來找二伯,包在二伯身上。」
石詠望著這位二伯,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
這天石詠經歷了不少事兒,卻因為「一念之差」,沒有帶著寶鏡去解悶,本來想著回去要被寶鏡埋怨的。
豈料寶鏡卻沒說什麼,只是讓他將今天發生的事兒一樁一樁地講來,不要遺漏。
石詠一面講,寶鏡一面聽得津津有味。
待聽見賈璉允諾不將石家扇子的事兒外傳,寶鏡當即冷笑道:「那冷子興二話不說就將你賣了,如今只是換做個國公府的尋常子弟,你便這麼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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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心想:今天經過這麼多事兒,他確實是對賈璉存了一份信任。賈璉這人,比那表面一套,背後又是一套的冷子興之流,可要強多了。
聽見石詠說起他被人誤會是「拐子」的時候想法兒為自己澄清,寶鏡點頭,說:「你做得不錯。遇事冷靜機變,是極要緊的品格。這幾日裡,你多少是有些進益的。」
這一句肯定簡直令石詠心花怒放,開心一陣,才反應過來:武皇用人之術,爐火純青,能令那麼多名臣都俯首帖耳,這會兒用在他石詠身上,簡直是在用牛刀殺雞呢。
待再說到順天府和忠勇伯府里的見聞,寶鏡聽石詠形容了他兩位伯父天差地別的態度,倒沒有輕易下結論,反而嘖嘖地贊道:「有意思,有意思!」
「這真是個絕好的例子!」
寶鏡笑道:「這世間最有趣的事,便是四個字——『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看著是好人,卻未必會對你好;有些人看著刻薄,卻可能是真性情之人……」
石詠:原來這是四個字啊……
「你那位二伯,言語固然動人,可有任何實際的表示麼?有否定下日子,帶你去拜見親長?眼看端午將至,又無過問你家過節的打算?口頭便宜,人人會給,你明白麼?」
石詠連連點頭:「明白!」
他本就覺得二伯父慶德不大靠譜。
「而你那位大伯,哼哼,也有些欲蓋彌彰……我且問你,石家族裡,近來是否遇到什麼難題或是危機?」
石詠覺得腦海中陡然靈光一現:原來竟是這樣。
武皇的意思,富達禮故意疏遠石詠,其實是在眼下的情勢下,有保全石詠的用意。真的是這樣嗎?
*
如此又過了兩天,隔日就是端午了,天氣熱了起來。石詠帶著喻哥兒,上午念了幾頁書,又習了字。下午天氣炎熱,兩人就支了個竹椅,在院兒里一棵槐樹下午睡。
石詠正迷迷糊糊地要睡著,忽聽外頭有人拍門,問:「請問這裡是石家麼?」
前有冷子興,後有賈璉,為了他家扇子而來的人們到此都是這麼一句。石詠簡直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衝到門口,一拉門就想訓斥——
「石小哥!」
外頭站著「松竹齋」的掌柜楊鏡鋅,手中正拿了一方帕子,不停地擦汗。
「快,快隨我來!」
石詠趕緊問什麼事。
「那對碗的主人……那對碗的主人要見你!」楊掌柜擦著汗說,「你家真是難找啊!」
石詠一想:那對碗……
他不敢怠慢,趕緊轉身,去換了一身齊整的衣衫,這才掩了自家小院的院門,隨楊掌柜走出紅線胡同。
楊掌柜也不多說什麼,直接問:「能騎馬麼?」
石詠點點頭:「能!」
在現代的時候他很喜歡去壩上草原,在那裡學過騎馬。只不過在這個時空里騎著,石詠莫名有點兒無照駕駛的感覺。
好在楊掌柜帶著他,與數名隨從模樣的人一起騎馬北去,很快進了四九城,所以大家的速度都不快。
石詠輕輕提著馬韁,跟著旁人,穿行在陌生的街道中,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報時的鼓聲與鐘聲。這稍許勾起了石詠對於現世的記憶。
他看看前面馬匹前行的方向,再瞅一眼從身旁一閃而過的國子監牌樓,眼望著越來越近的一座宏大宅院。他心裡清楚,自己正離雍和宮越來越近。
石詠心裡暗自警覺:他知道這群古董商人,大多是「無利不起早」的人物。冷子興這樣殷勤親熱,顯然是背後有什麼別樣的目的。
果然只聽見冷子興絮絮地說起昔日認得石詠的親爹石宏文的經過,又提及石老爹曾經將這二十把扇子拿出來,請他一一鑑別。
「石兄弟,我可是記得你老石家是正白旗的大族啊!怎麼如今看起來多少有些拮据呢?住在這外城的小胡同里,若不是我尋著街坊細細問了,還真找不到你家。」
冷子興見石詠低頭專心喝茶,便更進一步,問:「怎麼樣,你總共有二十把寶扇呢,想不想出手幾件?有我在,包你能出個好價錢。」
石詠至此,心中雪亮。
原書里,賈府是怎麼得知他石家有二十把舊扇子的?還不是這古董商人冷子興給說出去的!
這事兒也該怪他家石老爹,沒事兒拿祖傳的寶扇人前顯擺。這下可好,石詠抬頭看見冷子興,見對方一臉的期待,心知自家的扇子顯然是被人惦記上了。
「這個,其實吧……」
石詠飛快地在肚子裡打著腹稿。
「自打先父過世,我們家就一直住在外城,這麼多年了,也習慣了。」
冷子興望著石詠,稍許露出點兒失望。
「再者先父當年也有遺訓,祖傳之物,子孫不得輕易變賣。所以,冷世叔的好意,我石詠就只能心領了!至於扇子的事兒,還盼著冷世叔看在石家先人的面兒上,不要外傳。」
「快想法兒震住他——」
石詠剛剛把這一番文質彬彬、軟綿綿的好話說完,他隨身藏著的寶鏡果斷地出聲提醒。
「否則此人必將陰魂不散,糾纏到你賣出扇子為止!」
石詠瞅著對面的冷子興,果然見他正微微眯了眼,準備開口再勸。
可是他又能用什麼法子震住對方?石詠只是個十幾歲、籍籍無名的少年,說出來的話,沒有半點力道啊!
「對了,冷世叔到京城來做這古董生意,一切可還順逐嗎?」
石詠搶在冷子興前頭開口。
冷子興:……
沒想到,面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兒,竟然對他這個十幾年的老行商說得出這等話。
「我在琉璃廠認識幾位能說得上話的老闆和掌柜,若是冷世叔有需要,我倒是可以為冷世叔引見引見。」石詠說完,「哎呀」一聲,連忙道歉,「小子這話說得無禮了,冷世叔這樣的閱歷與人脈,自然不是我這樣見識淺薄的小子可以比的。我其實也就只認得『松竹齋』的白老闆啊、楊掌柜啊他們這些人。」
冷子興聽了忍不住心驚:「松竹齋」是業內鼎鼎有名的古董行,石詠口中的白楊二位,是連他都沒什麼門路去攀關係的。而且,「松竹齋」背後的人,雖然眼下只是個無爵的皇子阿哥,可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惹得起的。
於是冷子興略有些艱難地開口:「那……那『松竹齋』的那位……」
他伸手,先比個「十」,再比個「六」。
石詠便含笑點頭,說:「冷世叔果然靈通,連這些都知道!」
這下子冷子興再也不敢造次,也不敢隨意說什麼了。他所恃的靠山,不過是賈府,對方卻是跟皇子阿哥能攀上關係的。
石詠則在心裡暗暗向胤祿道歉:對不住啊,陸爺,這也是實在沒什麼辦法,扯您的大旗當虎皮了啊!
臨去,石詠又百般囑託,請冷子興莫要再將他家扇子的事兒說出去。冷子興也鄭重應了,拍著胸脯打包票,說是石家既然不願意張揚,他冷子興就決計一個字也不多說。這名古董商人現在看向石詠的神色里多少帶上了點兒敬畏,該是多少被石詠給「唬住」了。
石詠稍稍放心。
「不錯麼!」
寶鏡突然開口,贊了石詠一句。
「這『狐假虎威』的功夫很是到家,難為你這小子,片刻間竟有這般急智。」
自寶鏡開口「說話」,這還是頭一次誇人。石詠也很高興,自覺他與武皇相處得久了,「呆氣」減退,多少有點兒長進。
於是這一人一鏡回到紅線胡同口,石詠一伸手,將玩得跟泥猴兒似的喻哥兒從胡同口給拎了回來。
家裡石大娘和二嬸王氏不見石喻,已經開始發急,石大娘整了衣裳準備出去找人,王氏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兩人見到石詠拎著弟弟回來,這才舒了一口氣。石大娘教訓一句喻哥兒:「下次再這麼亂跑,仔細拍花子的把你拐了去!」
喻哥兒笑嘻嘻地應了,由著王氏拖去洗了頭臉身上的泥,可明顯還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滿腦子裡想著玩兒。石詠拖了他去屋子裡坐著,取了一本《三字經》試著自己給他講,這孩子的屁股卻始終和猴屁股似的,扭來扭去,就是不肯坐下來。
石詠見弟弟這一副皮猴模樣,長嘆一聲。
說實在的,他也不想逼著這麼點兒大的孩子讀書。雖說後世的孩子到了石喻這個年紀,恐怕也得去上個上學前班、輔導班什麼的,可是他卻始終認為,愛玩兒是孩子的天性,成年人不應該無故剝奪孩子玩耍的權利。
可是話說回來,喻哥兒和他石詠,是石家唯二的男人,像他們這樣的蓬門小戶,父祖都不在了,沒有可靠的親友願意提攜,他們不依靠自己的努力,又能靠什麼呢?
石詠心內矛盾,一時盯著喻哥兒沒說話。喻哥兒「刺溜」一聲,已經從板凳上溜了下去,跑到院子裡去玩兒了。
石詠一下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都說長兄如父,可是陡然發現自己要教導這點兒歲數的一個孩子,石詠這才發現,他其實遠未做好準備。
難道就這樣放棄嗎?
石詠坐在屋裡,默默思考了許久,突然起身,去取了昨兒買給喻哥兒的筆墨紙硯,自己去舀了溫水將湖筆筆尖化開,又在那隻銅硯台里研了墨,取了紙筆,在紙面上寫下一個大大的「永」字。
身為一名文物研究員,石詠的古代工藝美術功底紮實而深厚,繁體字根本難不倒他,而他本人的書法造詣尤深,一手顏體小楷,在整個博物館裡都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
而這個「永」字,既是他名字的一部分,也是他學習書法的起點。
石詠屏息凝神,一個完美的「永」字便落在紙面上。
與此同時,石詠用餘光可以看見喻哥兒已經跑了回來,正趴在門邊,暗中觀察,偷瞧他這個哥哥在做什麼。
越是如此,石詠越發做出一副聚精會神、樂在其中的樣子,望著自己親筆寫下的永字歡喜讚嘆,仿佛捨不得撒手。
「大哥,你在玩什麼?」喻哥兒再也忍不住好奇心,衝進來,小身體吊在石詠的胳膊上,「好玩兒嗎?」
「好玩兒,當然好玩兒!」
石詠一本正經地引導:「只不過要掌握這玩法,並不容易,要下苦功夫的。你……行嗎?」
說罷還瞅瞅喻哥兒,仿佛有點兒嫌棄。
喻哥兒登時一抱石詠的左臂:「大哥,喻哥兒不怕苦,這麼好玩兒,你教教喻哥兒吧!」
「真的嗎?」石詠故意問,「你大哥在這上頭可是非常厲害,無人能及的,要是教出來的弟弟給大哥丟人,那該如何是好!」
石喻一下子就急了,抱著石詠的胳膊哀求起來……
晚飯之前,石大娘與王氏都到石家哥兒倆的房門口看過,破天荒地見到喻哥兒竟老老實實地坐在房裡,屁股黏在板凳上,雖然折騰了滿手的黑墨,可如今已經能穩穩握住竹筆了。
妯娌兩個,相視一笑,一起下廚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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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石喻就從此這最基本的書法之道開始,一面學書,一面認字,開啟了他的啟蒙之旅。喻哥兒悟性很好,學得很快。可是幾天後石詠卻漸漸擔心起自己的水平——畢竟教蒙童,他並不是很專業。
正當石詠琢磨著出門去附近幾所學塾里看看的時候,門外忽然有人敲門,有個清朗的男人聲音在外面問:「請問這裡是石家麼?」
石詠過去開門,見門外站著個二十不到的年輕人,錦袍玉帶,衣著全是一派富貴氣象,且又生得唇紅齒白、相貌堂堂。石詠卻不認得,開口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