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這一件, 確實是個木瓜形狀,大體呈橢圓形, 一頭偏圓, 另一頭有些略尖。也不曉得是不是年歲太久的緣故, 這木瓜表面呈深棕色,甚至有點兒發黑。就著油燈的光, 甚至能隱隱約約地見到表面上還有花紋。

  石詠將這木瓜拿在手裡,湊到鼻端聞聞, 覺得有一點兒淡淡的香氣。石詠想, 這竟真的是木瓜不成?

  可是千年的木瓜……這不科學!

  石詠將木瓜托著,輕輕掂了掂,繼而又搖一搖, 覺得這木瓜裡面是中空的,而且能感覺到有什麼在輕輕晃動。

  難道裡面還有木瓜籽兒不成?

  正在石詠專心致志地研究這木瓜的時候, 旁邊寶鏡和金盤竟吵了起來。金盤怎麼也不相信寶鏡說的,武皇竟嫁了父子兩任皇帝, 「這不合禮法規矩啊,」金盤表示難以置信,「沒想到大漢數百年之後,竟也是這樣禮崩樂壞、世風日下的世道!」

  武則天的寶鏡卻表示, 你們漢代也好不到哪兒去, 分桃斷袖的漢哀帝了解一下……兩件物件兒一言不合, 又吵了起來, 最終找到石詠,要他評理。

  石詠正忙著木瓜的事兒,根本沒心思理會,隨口就來:「髒唐臭漢,二位半斤八兩差不多,大哥別說二哥。」

  豈料這一句將寶鏡和金盤全給得罪了,矛頭一起轉了過來,齊齊對準石詠,各種批判,將時下各種束縛女子的理學規矩罵了個遍。

  石詠只得繳械投降,連連道歉,心裡暗叫倒霉,這分明是時代的局限性,不是他的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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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寶鏡和金盤漸漸消了氣,兩隻物件兒竟又和好如初,不存半點芥蒂,自己去說體己話了。只有石詠被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也不敢有什麼脾氣。

  正在這當兒,他忽然發覺木瓜好像表面有些什麼,立時將那一點點委屈全拋諸九霄雲外,伸手就取了一柄銅鑷子——他看見木瓜表面,裂開了一條縫兒,裂縫的一端翹起,依稀可見織物纖維。

  竟是用布裹著的!

  石詠屏息凝神,旁邊寶鏡與金盤的交談他就再也聽不見了。他提起鑷子,穩穩地扦住裂縫的一端,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揭開,果然這外面緊緊包裹著的是一層布帛。布帛上依稀可辨密密的寶相花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布帛上。

  原來這布帛帶有花紋的一面朝內,素色的一面朝外。天長日久,這布帛緊緊地貼服在「木瓜」表面,而且顏色褪去,成了深赭近乎黑色。剛才石詠在燈下見到的花紋,其實是這布帛的花紋透到反面,能看出的一點兒依稀痕跡。

  石詠極其小心,一點一點地將那布帛揭開,儘量避免對織物纖維的任何破壞。

  在這當兒,他不禁懷念起現代各種先進的科技手段。如果有紅外線光譜分析儀之類的設備在,他壓根兒不用像現在這樣盲人摸象似的去探索這「木瓜」的真相。

  可難道要他停手嗎?——研究員們都是有好奇心的,古物件兒到了他們手裡,就像是一個個生命,向他們傳遞過去,講述歷史。因此石詠絕不可能就此放下手裡的文物,就此不管。

  在這一刻,石詠只管屏息凝神,一點點地將「木瓜」表面的布帛完全揭開。這布帛被裹了好幾層,越往內,原本的顏色與織紋就越明顯,這些模擬自然花草的花紋式樣,的確是有些唐代的風格。

  待到將那布帛完整揭開,石詠小心翼翼地將布帛整齊攤平,準備好生保存起來——畢竟那也許是唐代的布呢!

  再一看布帛里裹著的物件兒,石詠心想:除了顏色不大像之外,更像是木瓜了。

  木瓜形狀的表面,質地里透著木紋,石詠湊上去聞了聞,覺得可能是水松。

  「水松」就是軟木,耐腐耐蝕,氣密性、隔熱性都很好,甚至到了現代,都有人專門將其加工了用來儲存、保護工藝製品的。

  然而這畢竟是經過了千百年,這軟木即便被布帛包裹著,此時也早已變得酥鬆無比,石詠的手指輕輕一觸,軟木立即陷了下去一塊。頓時,石詠鼻端似乎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香氣。

  石詠一下子來了興趣。

  他原本就戴了一雙棉布制的「手套」,此刻更加小心翼翼,去取了一隻半禿的竹筆過來,用筆端輕輕地將附在「木瓜」表面幾乎已經粉末化的軟木掃去。

  片刻之後,他就感到筆端觸到了非常堅硬的結構,應該就是這軟木中包裹的器物。石詠心頭激動,知道他已經離這「木瓜」的真相越來越近——這,真的會是楊貴妃的木瓜麼?千年以降,這木瓜又會向他傳遞什麼樣的故事?

  石詠上輩子在博物館裡工作好些年,此刻即便他心裡又是激動又是迫切,手下也是穩穩的,一點兒也不著急。

  也不知過了多久,軟木包裹的器物表面已經被漸漸清理出來。這是早已是夜深人靜,喻哥兒在石詠身邊沉沉睡著。而石詠則屏住呼吸,看著這枚「木瓜」露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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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枚金屬器皿,看著器皿表面一層灰黑色、光澤柔潤的包漿,石詠基本能斷定這該是一件銀器。雖然包裹了軟木時,這東西看著是橢圓形,待石詠慢慢清理出來,卻發現裡面是個鏤空球體,一端繫著銀鏈。球體分成上下兩個半圓,每個半圓上各自是鏤空的六出團花紋樣,雕工精妙絕倫。

  石詠將這個鏤空銀球翻來覆去看了看,雖然這球體內部此刻還滿滿地淤著不少從鏤空縫隙里擠壓進去的軟木碎屑,他卻知道,這球體內部一定還別有洞天。果然被他找到了令上下兩個半圓閉合的絆扣,輕輕一撥,上下兩個半球就此分開。

  石詠又是好一番仔細清理,果然在銀球之間,清理出一隻純金打制的半圓形金盂。

  這隻金盂與外面的鏤空銀球之間還有一對同心機環,各部件之間以鉚釘相連。內部金盂的構造仿佛是現代的陀螺儀儀一般,可以各自靈活轉動。然而不管外面的鏤空銀球怎麼動,裡面的金盂卻始終穩穩地保持水平狀態。

  待石詠清理出這隻「木瓜」里的銀球與金盂之後,他實在再難抑制心裡的震撼與激動,乾脆放下手中的物件,走出屋子,來到室外透一口氣。

  外面更鼓剛剛敲過,石詠這一忙就已經是大半夜過去,再有一兩個時辰,天就該亮了。

  這「木瓜」里,果然別有玄機,竟是另一件物事被重重包裹在「木瓜」里。

  至於裡面的物事,石詠見過類似的,知道這是一隻用來佩戴的銀制「香囊」。這香囊的設計巧奪天工,外面鏤空的銀球,美觀大方,可以隨時供人佩戴,而裡面用來盛放香料的金制香盂卻始終能保持平衡,令香料不致灑出。

  石詠只覺得胸腔內的心臟在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知道這一件器物若是放在現代,絕對會是一件國寶級別的文物。

  可是,只要他一想到這文物的主人,石詠心頭就莫名湧起一陣傷感,甚至雙眼有些發澀。

  《舊唐書》上記著,楊貴妃死於馬嵬坡兵變之後,玄宗自蜀中返回長安,密令將貴妃遺體改葬。內官發現,貴妃墓中,「肌膚已壞,而香囊猶在。」

  在座之人,大多已經聽說了伯爵府的喜事。舉座唯獨石大娘沒聽說過,連忙向佟氏道賀。賀喜之後,石大娘便一直沉思著,不說什麼,待到瓜爾佳氏的席面吃完,石大娘向眾人告辭,便匆匆離去。

  瓜爾佳氏私下裡便埋怨佟氏:「你同她說這些做什麼?人家寡婦失業的,你這般巴巴地告訴她,不是逼她湊錢去準備給你家小姑子添妝麼?」

  石大娘與弟妹王氏都是寡居。她們兩人都是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兒,若是尋常時候走禮倒罷了,但是添妝卻是不行。添妝時所用的各種繡品,都講究一個「全福」。寡居之人所繡的,自然不合適。所以石家少不得破費,再去想辦法籌辦別的。

  早先石大娘一直皺著眉頭思量,顯然就是為了這個了。

  然而佟氏卻不在乎,揚著頭冷笑了一聲,說:「我管她這些做什麼?」

  「謝禮也不要,伴讀也不願做,」佟氏一面數落一面奚落,「他石家不是有錢麼,有錢送哥兒拜師上學,難道就沒錢給姑奶奶添妝?」

  瓜爾佳氏在一旁聽得無語,心裡頗有些後悔早先聽了佟氏的話,下了帖子邀石大娘上門。

  *

  石大娘一回家,就從箱子裡翻出那枚五兩的金錠子,交給石詠:「詠哥兒明天上街尋摸尋摸,去置辦些什麼,賀你堂姑姑新婚。」

  石詠看著母親手裡的金錠,說:「娘,不用動這個,我那兒還有點兒碎銀子。」

  石大娘搖搖頭,看看這金錠子,下了決心:「去,將這些錢都花了,淘換些適合給新娘子添妝的好東西。對瓶對碗,或是成對的書畫條幅,都成的。」

  石詠嚇了一跳:「要一下花掉這五十兩?」

  這才剛剛有點兒起色,這五十兩一花,他老石家,立馬就又一窮二白了。

  「沒辦法!」石大娘咬了咬下唇,「你堂姑姑畢竟是要嫁入皇家的,咱家要是從來沒聽說過這事兒倒罷了,既然知道了,就總得出點兒力。」

  石詠還是皺著眉頭。

  他覺得母親說來說去,都是為了一點兒面子,為了這麼點兒面子,犧牲這麼多里子……他們又不是什麼寬裕人家,值得嗎?

  然而石大娘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值得的。

  她們在旗的人家,於這人情往來上頭,極為講究。親疏遠近,對應禮物厚薄,簡直是一門學問。

  然而這一件事上,石大娘如此下定決心,更多還是覺得二福晉又是可敬又是可惜,因此對於十五福晉入宮之事,也想要好好出一份力。

  石大娘望了望石詠,說:「詠哥兒,你這漸漸也大了,以後當差娶媳婦兒,怎麼著都繞不過伯爵府那裡。既然繞不過,倒不如早早開始走動起來,這件事兒上,娘實實是不願旁人戳咱家的脊梁骨。」

  石詠看看母親手裡的那錠金子,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雖說他一時還沒法兒認同母親對與「禮尚往來」的這種觀念,但既然石大娘拿定了主意,他就去照辦。反正家裡的女性長輩決定怎麼花錢,而他,該是想著怎麼賺錢的那個才是。

  拿定主意,石詠便揣了這錠金子,直接去琉璃廠。

  在琉璃廠混著的時間多了,石詠早已將各間鋪子的情況摸熟了,知道上哪兒能淘換到又光鮮又實惠的古董玩器。他四下里轉了轉,在一件專賣「硬彩」的古玩鋪子裡挑中了一對美人聳肩瓶①。

  這對美人聳肩瓶器型線條流暢,釉彩燦爛,瓶身上繪著「喜上眉梢」,給人添妝,寓意很合適。雖無款識,但是行家都看得出是一件宣德年間的民窯精品。然而吃虧就吃虧在是民窯而無款識,所以要價便宜,只要六十兩,被石詠砍價砍到五十,店老闆還沒點頭,石詠卻也還在猶豫。

  正僵持不下的時候,只聽鋪子外面一陣喧譁:「來人,將這隻鼎作為『證物』拖走!」

  石詠向鋪子主人道了聲「麻煩」,轉身掀了帘子出鋪子。一看左近的山西會館門前,幾個差役正將前日裡見過的那隻「南朝鼎」用繩子捆著,往一隻平板車上挪。

  旁邊有人在議論:「唉……趙老爺子原本想買只鼎,如今看來,卻是買氣受了。」

  石詠呆了片刻,趕緊走到差役身旁,大聲說:「差爺們小心些……對對對,這鼎的重心在這頭,扶這裡,千萬別摔著它了。雖說是青銅的古物件兒,可也不能輕易摔著……」

  聽著石詠這年輕小伙子在一旁囉囉嗦嗦,差役們大多贈他大白眼。偏生石詠指點得都對,差役們順利將這銅鼎扛上了板車,又將鼎牢牢綑紮在車上。為首的一名差役才說了:「小哥兒,借過!」

  石詠壓根兒沒機會安慰這古鼎兩句,就見著古鼎被綁著從眼前經過。石詠依稀聽見這隻鼎極其無奈地嘆了口氣,說:「怎麼又來了……」

  看來因為這古鼎而起的糾紛,也不是頭一遭了。

  早先他與武則天的寶鏡談起這座古鼎,寶鏡覺得雖說以前石詠只能和親手修過的古物件交流,但是南朝傳下來的千年古鼎,俯仰於天地之間,這鼎本身便有了靈性,不同於寶鏡、金盤、香囊之類是主人的靈性附在器物之上,這隻鼎本身就是有靈的。

  所以石詠才得以和這古鼎交談。

  只可惜,匆匆見過一面之後古鼎便被捲入紛爭——要命的是,這古鼎還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石詠有些無語,趕緊去打聽事情的始末。

  原來他私下裡找趙老爺子談過之後,趙老爺子真的請了好幾位研究金石的專家,最後眾人還是從銘文上入手,認定這鼎不是周鼎。

  於是趙老爺子去找冷子興,要退了這隻鼎,拿回定金。

  豈料冷子興卻說,當時雙方都看好了才交易的,如今趙老爺子提出來,就是毀約,毀約定金是不退的。冷子興還說了,若是趙家告官,他就要反咬一口,這生意做不成,他得讓趙家再賠上三千兩銀子,彌補他的損失。

  雙方談到這個份兒上,趙老爺子的兒子趙齡石就勸自己老爹,要不算了,息事寧人,趙家最多損失一點兒子銀錢,還是別和冷子興這種人計較了。

  可是趙老爺子卻是個眼裡見不得砂子的,一氣之下,將冷子興告到了順天府。所以順天府才來了這些差役,將銅鼎拖去,作為呈堂的證物。

  石詠聽了這前因後果,也頗替趙老爺子著急,只盼著老爺子莫要被冷子興反咬一口。當下他腳步匆匆,往山西會館裡去尋趙老爺子——按照古鼎所說,這種案子大約不是第一遭,回頭趙老爺子若是能尋到關係,查一查金陵與京城等地的舊案卷,想必便能找到冷子興故意將一具「存疑」的古鼎充作「周鼎」,賣給他人騙取定金的證據。

  哪知道他上了山西會館的二樓,找到趙老爺子住的那間房,剛要敲門,忽聽裡面有個聲音冷冷地道:「這事兒,擺明了是你趙齡石做得不地道啊!」

  石詠嚇了一跳,沒敢敲門。

  在屋內說話的人,竟是冷子興。

  可是千年的木瓜……這不科學!

  石詠將木瓜托著,輕輕掂了掂,繼而又搖一搖,覺得這木瓜裡面是中空的,而且能感覺到有什麼在輕輕晃動。

  難道裡面還有木瓜籽兒不成?

  正在石詠專心致志地研究這木瓜的時候,旁邊寶鏡和金盤竟吵了起來。金盤怎麼也不相信寶鏡說的,武皇竟嫁了父子兩任皇帝,「這不合禮法規矩啊,」金盤表示難以置信,「沒想到大漢數百年之後,竟也是這樣禮崩樂壞、世風日下的世道!」

  武則天的寶鏡卻表示,你們漢代也好不到哪兒去,分桃斷袖的漢哀帝了解一下……兩件物件兒一言不合,又吵了起來,最終找到石詠,要他評理。

  石詠正忙著木瓜的事兒,根本沒心思理會,隨口就來:「髒唐臭漢,二位半斤八兩差不多,大哥別說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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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豈料這一句將寶鏡和金盤全給得罪了,矛頭一起轉了過來,齊齊對準石詠,各種批判,將時下各種束縛女子的理學規矩罵了個遍。

  石詠只得繳械投降,連連道歉,心裡暗叫倒霉,這分明是時代的局限性,不是他的鍋啊!

  等到寶鏡和金盤漸漸消了氣,兩隻物件兒竟又和好如初,不存半點芥蒂,自己去說體己話了。只有石詠被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也不敢有什麼脾氣。

  正在這當兒,他忽然發覺木瓜好像表面有些什麼,立時將那一點點委屈全拋諸九霄雲外,伸手就取了一柄銅鑷子——他看見木瓜表面,裂開了一條縫兒,裂縫的一端翹起,依稀可見織物纖維。

  竟是用布裹著的!

  石詠屏息凝神,旁邊寶鏡與金盤的交談他就再也聽不見了。他提起鑷子,穩穩地扦住裂縫的一端,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揭開,果然這外面緊緊包裹著的是一層布帛。布帛上依稀可辨密密的寶相花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布帛上。

  原來這布帛帶有花紋的一面朝內,素色的一面朝外。天長日久,這布帛緊緊地貼服在「木瓜」表面,而且顏色褪去,成了深赭近乎黑色。剛才石詠在燈下見到的花紋,其實是這布帛的花紋透到反面,能看出的一點兒依稀痕跡。

  石詠極其小心,一點一點地將那布帛揭開,儘量避免對織物纖維的任何破壞。

  在這當兒,他不禁懷念起現代各種先進的科技手段。如果有紅外線光譜分析儀之類的設備在,他壓根兒不用像現在這樣盲人摸象似的去探索這「木瓜」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