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歡迎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尋找隱藏的彩蛋, 發現新驚喜!  石詠最擅長修復的就是這個「硬片硬彩」,其餘如古書畫、字幅、中堂、對聯、橫披之類,他則更喜歡鑑賞, 而不長於修復。

  在琉璃廠擺攤擺了一天, 過來問津的人不少, 但大多是尋常百姓,覺得新奇。一問價格, 立即被嚇回去了:「我說這位小哥, 你修個碗, 怎麼比買個新碗還要貴啊!」

  石詠淡定地回答:「什麼時候您想修個比我要價貴十倍的碗,找我,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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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

  來人嗤笑一聲,轉身走了。

  也有做不同工種橫向比較的:「小哥, 我看旁人做鋦瓷的, 價格比你便宜得多, 你降降價唄!」

  「鋦瓷」, 是修補瓷器的另一種方法, 是在瓷器裂紋兩側鑽孔, 打上銅鋦釘將瓷器重新固定, 同時也用蛋清加瓷粉修補裂縫。這種修法比石詠的「金繕」更為普及, 也要便宜得多。

  石詠一抬眼皮:「什麼時候您想修個薄胎碗, 薄到鋦釘都打不進去的那種, 找我, 就對了!」

  來人也只是隨意問問,聽石詠這麼說,一笑,也走了。

  已是仲春天氣,在戶外呆著卻還嫌冷。石詠在免費解答各種器物修補問題的過程中,喝了整整一天的冷風,到了傍晚,他摸著空空蕩蕩的癟口袋,回家去了。

  他這是頭一天出攤兒,石大娘則在家整治了幾樣他愛吃的菜在家裡等他。石詠剛走到胡同口,就覺得那香味兒直往肚裡鑽。俗語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石詠精神上雖然並不執著於口腹之慾,可是這副身體卻肚子咕嚕嚕叫個不停,聞見這香味兒,簡直是胃口大開。

  可巧在飯桌上,二嬸王氏開口問了一句石詠今天生意的情形,石詠筷尖本來已經挾了一塊肉,聽見王氏這麼問,只能尷尬地笑笑,將那塊肉塞到弟弟石喻的碗裡,柔聲說:「喻哥兒,多吃點。」

  他做了一番自我建設,才厚著臉皮對母親和嬸娘說:「今兒頭一天,我才曉得,想要開張……真是挺難的。」

  豈料石大娘和王氏都沒說什麼,王氏依舊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石大娘則更多鼓勵兒子幾句,說是做生意都是一步步起來的。

  然而石詠卻知道,其實也不是沒有捷徑,他只消拉下臉,去「松竹齋」看看楊掌柜回來沒有,或是直接去找店主老闆,說自己就是當初給那靳管事出主意修插屏的小伙子,沒準兒就能得店裡高看些,賞口飯給他吃。

  只是石詠骨子裡有股傲氣,再加上研究員做慣了,總覺得恥於求人,但凡還能靠自己一天,就還不想在人前低頭。

  所以他又一無所獲地堅持了兩天,喝了兩天的西北風。

  *

  現實給了石詠沉重的一擊。兩天之後,石詠已經暗下決心,要是再沒有任何進項,他就一準拉下臉,爬上「松竹齋」去求人去。

  石詠是個非常清醒的人,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眼下對他來說最要緊的是他的母親兄弟家人,要是連這些人都養不活,清高管什麼用,尊嚴值幾個錢?

  他明白這道理:先活著,再站起來。

  豈料正在這時候,事情來了轉機。

  這天石詠的古董修理攤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跛了一足的道人,另一人則是個癩頭和尚。見了石詠攤上寫著的「硬片硬彩」四字,登時來了興趣。其中那名跛足道人當即開口:「這位小哥,古銅器能修不?」

  石詠沒有先行答應,而是徑直伸出手:「拿來看看!」

  跛足道人與癩頭和尚對視一眼,都是眼露興奮,跛足道人就從懷中取了兩爿古銅鏡出來,鏡面上布滿了青綠色的銅鏽。

  石詠接過銅鏡的兩爿,只見這面銅鏡乃是從正中碎開,裂成兩半。他雙手一併,見這面銅鏡原本的形狀是個瓶形,正中是一個圓形的鏡面,周圍修飾著寶相花紋,上面該是鏡面把手,可懸可舉。石詠接著便雙手托起兩片鏡面,水平放置在眼前看了看,只見鏡面大約是經過大力撞擊,已經不再平整。

  檢查過正面與側面,石詠雙手一番,將那面銅鏡翻過來。

  古代銅鏡大多是正面打磨得光滑,可以照人,而反面則鑄有精彩紋飾。出乎石詠意料的是,這一面銅鏡,正反兩面皆可鑑人。只是在反面鏡面周圍鑄著的是一圈瑞獸紋。

  石詠一低頭,看向銅鏡把手,只見上面鑄著四個凸起的篆字。

  「風月寶鑑?」

  小篆對石詠沒有難度,於是他詫異萬分地將那四字一起念出了聲。

  「是啊!此物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①」癩頭和尚得意地說。

  石詠抬眼,沖眼前這一僧一道瞅瞅。

  「難道是哪家大戶人家子弟,又得了什麼無藥可醫的冤業之症,要靠這個救命?」

  他可是記得紅樓原書里提過風月寶鑑,是王熙鳳毒設相思局,整治無故騷擾她的賈瑞,賈瑞因此得了重病,無藥可救,不得已才照這風月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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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僧一道彼此對望一眼,一點也不怕被石詠窺破了秘密,兩人一起笑道:「先備著,等要用的時候再修也來不及了。」

  石詠「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檢查這碎成兩爿的「風月寶鑑」。

  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低下頭去仔細端詳這「風月寶鑑」的鏡把。

  他記得原書里記著「風月寶鑑」這四字乃是鏨上去的,也就是用「鏨刻」的工藝,將小鏨刀用錘敲打,在器物上雕刻出陰文的圖案文字。然而這柄銅鏡上的「風月寶鑑」四個字,則是陽文,是凸出來的。

  「假的!」

  石詠斬釘截鐵地說。

  眼前那一僧一道登時被唬得變了神色。

  石詠則壓根兒沒顧得上他倆,繼續低下頭去看那柄銅鏡。果然,越看破綻越多。石詠將銅鏡平放過來,覷著「風月寶鑑」那四個字與鏡把之間幾個肉眼可見的焊點說:「字是後焊上去的。」

  他指著那四個字說:「甚至這幾個字的銅質也與鏡身的銅質不一樣。」

  字是白銅的,鏡身則雜質較多,似乎年代更早一些。石詠看出這一點,認為這是一件贗品無疑了,至少——絕對不是什麼「風月寶鑑」。

  一僧一道的臉色轉為凝重,兩人彼此對視一眼,跛足道人卻又轉過頭問:「這位小哥,且不管這一件到底是真品還是贗品,你且說說看,要將這兩爿鏡面合二為一,你……能修麼?」

  若憑石詠原先那個眼裡揉不得砂子的性格,此刻肯定直言拒絕了。

  可是這……好不容易才上門一趟的生意。

  再說了,這「風月寶鑑」,一旦修復了,真的能如書中所記的,那樣神乎其神嗎?

  石詠抬起頭,雙眼直視跛足道人,見對方一臉的期待。

  「你們也知道,這面銅鏡,不僅是一件贗品,更是由不同時期不同工藝拼接而成的,修起來難度更高。」

  石詠特地強調了。

  「所以呢?」一僧一道漸漸覺出些不確定,也不知石詠肯不肯修。

  只見石詠一點頭:

  「得加錢!」

  石詠實在是頭疼,記不住這麼拉拉雜雜的一堆親戚。他只弄清楚了梁嬤嬤是訥蘇生母佟氏的奶娘,從小看著佟氏長大的,因此對訥蘇也極為疼愛盡心。

  當日石詠救下訥蘇之事,佟氏聽了梁嬤嬤敘述,也是後怕不已,心裡對石詠非常感激,只是富達禮拘著,否則佟氏早就要親自上門來謝了。

  「夫人說了,若不是老爺嫌節前節後走動太過礙眼,早就要親自過來相謝了。」梁嬤嬤看似很實誠地說。

  石大娘舒舒覺羅氏卻冷靜地抬抬唇角,半咸不淡地說:「是呀,如今天氣又暑熱,夫人忙著府里的事兒,更加沒功夫過來了。」

  梁嬤嬤一直在大戶人家當差,各色人等都見過。此刻見石大娘這樣說話,登時收起了小覷之心,連忙賠笑。她知道石家就算現在住在這樣的蓬門小院裡,這石家的女眷,也是見過世面的,不能當是尋常婦人看待。

  這件事情本就是伯爵府理虧。石詠救下了伯爵府的幼子,避免了一場骨肉分離的慘劇,伯爵府卻到現在才來上門感謝,而且只是遣了一名僕婦過來探視,還真沒將石家放在眼裡。

  梁嬤嬤臉上就訕訕的,賠足了笑臉,說:「是我們老爺攔下的……府裡面日子也不算好過。那日訥蘇少爺多少受了驚嚇,回來就燒了幾日,夫人一頭照顧兒子,一頭又要操持一大家子過節,的確是抽不開身。這事兒的確是我們缺了禮數。您要是見怪,我老婆子在這兒給您賠不是了。」

  說著,梁嬤嬤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向石大娘拜了下去。

  石大娘見對方認了錯兒,心裡就沒了芥蒂,當下放緩了身段,也柔聲說:「嬤嬤太客氣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府上的難處,我們也能體諒。我們這一輩已經多少年沒和伯爵府走動了,如今小一輩有這緣分能相見,我心裡也是樂見的,畢竟曾經是一家人,一筆也寫不出兩個『石』字來。」

  她微笑著望著梁嬤嬤:「夫人是哪一年進府的,我竟還沒有見過。」

  佟氏是繼室,當年進門的時候,石家已與伯爵府決裂,分戶單過。是以佟氏和梁嬤嬤對於石家舊事都只擦過一耳朵,不知詳情。

  梁嬤嬤趕忙與石大娘說了幾句閒話,隨之取了一隻捧盒出來,當著石大娘和石詠的面兒打開。

  只見捧盒裡面是兩匹尺頭,外加擺得整齊的銀錠子,石詠粗粗數了數,知道總有五十兩上下。

  「這是做什麼?」

  石大娘抬起頭,盯著梁嬤嬤。

  「上次詠哥兒來伯爵府的時候太過匆忙,我們老爺又是個甩手不管內務的,竟連詠哥兒的表禮都未備下。這是補上回的表禮,另外雖然還沒見過喻哥兒,但我們夫人聽說喻哥兒和訥蘇一樣年紀,心裡也惦記著,所以一樣又備了一份。」

  石大娘盯著對方看一會兒,突然伸手,從那隻捧盒中將尺頭取出來,又隨手撿了兩枚銀錠子,放在尺頭上,其餘的都留在捧盒裡。她隨即向梁嬤嬤致意:「夫人的表禮,我已經收下了。其餘的,請帶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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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戶人家通行的,長輩給小輩的表禮,就是一匹尺頭,一兩個小銀錠子。

  石大娘這一出舉動,完全出乎梁嬤嬤的意料。畢竟石家家貧,四口人,只縮在小小一進院子裡過日子,與伯爵府那排場天差地遠。梁嬤嬤原本以為石大娘見了這些銀錢會欣然收下的。

  「夫人身在伯爵府,親眷多,日常開銷也大。」石大娘淡淡地說,「表禮我已收下,餘下的嬤嬤為夫人著想,還是留著吧!」

  「可這是給詠哥兒的謝儀……」梁嬤嬤失聲道。

  石大娘絲毫沒鬆口:「我們詠哥兒救人,又是救的自家親眷,可不是為了什麼銀錢謝儀。」

  梁嬤嬤咂摸咂摸嘴,望望這陳設簡單的堂屋,和屋外侷促的小院子,支吾出一句:「這……畢竟詠哥兒年歲不大,喻哥兒年紀更小,府上使錢的地方還多……」

  石大娘只盯著梁嬤嬤:「嬤嬤也聽說過『救急不救貧』這話吧!我們石家家裡雖貧,可也沒到家裡揭不開鍋的地步。嬤嬤,夫人的好意我們已經心領了,可過日子,還得靠我們自己,因此這些銀錢我是萬萬不會收的……」

  石大娘說起這話,脊背挺得直直的。石詠在一旁,也不開口。他認為母親既然不願收,必定有她的理由,這些人情往來,收禮送禮,他既然不在行,就乾脆全憑母親做主。

  梁嬤嬤見石大娘堅持,只得訕訕地將捧盒收了回去,閒聊兩句就準備告辭。

  豈料石大娘卻將梁嬤嬤叫住了,去內室取了一隻棉布小包出來,在梁嬤嬤面前打開,說:「難為嬤嬤今兒頂著這麼大的日頭趕過來。我們小戶人家,沒什麼好表示的,這裡是我與弟妹平日裡閒來無事,做的幾條抹額,許是嬤嬤日常用得著的東西,若是有看得入眼的,拿幾條去吧!」

  梁嬤嬤只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睛挪不開。

  這小包里做好的幾條抹額,做工與繡活兒都沒得說,底色素雅,配色柔和,然而那繡出來的紋樣卻格外鮮活靈動。石大娘說得沒錯,的確是她們這些上年紀的僕婦用得著的東西,粗看不打眼,細看卻體面。

  梁嬤嬤只看了一眼就愛上了,再三謝了石大娘,挑了兩三條,藏在袖子裡,這才告辭,沿著紅線胡同出去了。

  石詠在旁看著,覺得母親頗有些給了人一巴掌然後再餵個甜棗兒的感覺。

  石大娘見石詠在一旁待著,連忙問:「詠哥兒,你不會怪娘把伯爵府的謝儀給推了吧!」

  石詠搖搖頭:「當然不會!」

  當初石大娘寧可借印子錢,也不肯向伯爵府那邊的「親眷」開口,石詠自然知道母親性子裡有一股子「不求人」的傲氣,見不得對方這樣「施捨」式的謝儀。

  石大娘當即嘆了一口氣,說:「大戶人家裡最是心眼子多。你們哥兒倆以後出去,旁人少不了將你們和伯爵府扯在一處說嘴。今日娘若是一時眼皮子淺,受了伯爵府的這些『謝儀』,明天就會有人說咱家攀附。」

  「當年你爹和你二叔是為了爭口氣,才從永順胡同那裡搬出來的。到了你們這一輩,娘不想讓人糟踐你們父輩的名聲,更不想讓旁人將你們哥兒倆看輕了。」

  這時候二嬸王氏從裡屋走出來。適才一直是石大娘在招待梁氏,王氏大約是不好意思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