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歡迎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尋找隱藏的彩蛋,發現新驚喜!  趙齡石這樣一想,手下一使勁,將老爺子幾根手指掰開, 伸腳一踹,趙德裕哼都沒哼一聲就歪倒在一旁。趙齡石抱著箱子奪路而逃。

  在這當兒,石詠哪裡還顧得上追趙齡石, 他趕緊過來查看趙老爺子的情形。趙齡石便從他身邊越過, 只聽屋外「咚咚咚」急促的腳步聲,想必是抱著箱子逃之夭夭了。

  石詠去檢視趙老爺子的狀況, 只見他半邊身子僵硬,癱軟在地面上,仰著脖子, 喘著粗氣, 卻盯著他屋裡臥榻犄角上擱著的一隻半舊的藤箱子,臉上似笑非笑, 眼裡露出的, 不知是得意還是悲涼。

  石詠見了老人家這副情形, 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趕緊將趙老爺子扶起來, 抱到榻上去, 自己趕緊衝下樓去, 找山西會館的夥計幫忙, 去請大夫。

  「這位小哥……」

  會館的夥計還沒鬧清是怎麼回事, 扭頭向自家掌柜看過去。

  「是是是……趙老爺子嗎?」掌柜的聽說,臉色難看,連口中都結巴起來。

  石詠一問,這才曉得,原來這趙齡石竟然已經事先結清了兩間房錢——他這是,奪了錢財,將自家患病了的老爹遺棄在了山西會館?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石詠還顧不上生氣,會館的夥計已經為難地沖石詠一攤手,說:「若是付不了診金,這……這會館沒法兒幫忙請大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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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一挑眉,問:「你們會館難道不該顧著同鄉之誼,幫扶一把麼?」

  在他想像之中,會館中就該這樣,同鄉之間,相互幫扶。沒想到現實卻是另一番情形。

  掌柜的聽見這話,淡淡地說:「就算是幫扶,也不能是我們這些替人當差跑腿的說了算。若是沒診金,那就先等等吧!」

  石詠知道他的意思,等到會館裡哪位山西同鄉出來,見到趙老爺子的慘狀,起了憐憫之心,應下了幫老爺子付診金,夥計才會出去請大夫。畢竟會館沒有自己白貼錢的道理。

  石詠無奈,伸手往懷裡摸了摸,掏出一錠,「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說:「老爺子的房錢、診金、藥錢,都給我記在帳上……唉,唉,唉,你別啃啊!」

  此前石詠曾經在武皇的寶鏡提過這事兒,寶鏡沒說什麼,只是冷笑幾聲,大約覺得這事兒又齷齪又幼稚,實在不值得一提。石詠問它意見,寶鏡也沒多說,只告訴他,要麼,就冷心冷眼,袖手旁觀;要幫,就乾脆不要計較,付出所有。

  於是石詠這回真的付出所有了。母親石大娘交給他,讓他幫忙置辦給十五福晉添妝的禮品的那錠金子,此刻被他拿出來,拍在會館的櫃檯上。

  這金光燦燦的,掌柜和夥計難免兩眼放光,掌柜的伸手掂了掂份量,已經笑開了花,也不知是不是習慣使然,竟然湊上去,打算在金錠子上留下個牙印兒做紀念,被石詠趕緊攔住。

  但這錠金子一亮相,這山西會館裡上上下下的臉色立即不同。石詠簡直覺得他就像是後世文學作品裡描繪的,手裡持著百萬鈔票的那種人。即便此刻這錠金子還在他手裡,他卻立即能使喚得動人了,夥計立即出門去請大夫了,掌柜也不再管石詠叫「小哥」,而該喊「小爺」了……

  石詠卻不跟他們多囉嗦,自己回到樓上去照看趙老爺子。

  這會兒老爺子稍許緩過來一些,眼神稍許有些靈活,癱在臥榻上喘氣。他半邊身子僵硬,不聽使喚,此前掙了命與兒子搶奪那隻紅漆箱子,如今另外半邊摔了一跤之後也不怎麼靈光了,只剩一點兒力氣,無言盯著石詠,右手食指指著懷裡。

  石詠伸手探探,竟然從老人家懷裡取出一卷拓片來。他只掃了兩眼,就知道這是那隻「南朝鼎」鼎身上銘文的拓片。

  老人家見到,伸手牢牢握在手裡,卻像是安了心似的,輕輕闔上雙眼。

  門外夥計敲門:「石小爺,大夫到了!」

  *

  自此,石詠便臨時過上了一段侍候病人的生活。

  每天清晨,他送弟弟石喻上學之後,就趕去山西會館,提趙老爺子擦身換洗,餵飯餵藥。每天中午之後,會館幫忙過來給趙老爺子診病的大夫會過來,給老爺子行動不便的半邊身子針灸。到了傍晚,石詠則看著老爺子上榻歇下,這才離開去接弟弟下學。而晚間看護老爺子的事兒,就只能交給會館的夥計了。

  剛開始的時候,趙老爺子手足僵硬,不能說話,望著石詠的眼光始終都憤憤然,帶著一腔的敵意。

  然而石詠卻始終坦坦蕩蕩的,他又不圖老爺子什麼,老爺子就算有敵意,他又有什麼好在乎的?

  然而看久了石詠才發覺,趙老爺子如今看什麼人都是一臉的敵意,可能確實被親兒子的所作所為傷透了心。時日久了,石詠悉心照顧,從不求半點回報。趙老爺子看石詠的眼光,這才漸漸柔和下來。

  石詠之所以對趙老爺子伸出援手,是覺得趙老爺子的性子和自己的很像:真即是真,假即是假,眼裡揉不得砂子。只可惜,有這樣一副性子,若是完全不懂得變通,在這個時空里便寸步難行。

  他始終記得寶鏡說的,要麼冷下心腸,一點兒都不沾,既然沾了,就盡一切所能,幫到底。因此石詠並不計較趙老爺子的敵意,只管悉心照料,盼著老爺子能早日恢復健康,再說其他。

  那錠金子他不敢兌開,生怕這錠金子兌成銀子之後,就失去了那等金光燦燦的威懾力。

  至於替母親買禮物給十五福晉添妝的事兒,石詠已經不再上心,他甚至有點兒想乾脆自己寫幾個大字,裱糊了給永順胡同送去算了。在他心中,人情走禮和幫扶救急,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隨著天氣越來越涼,白晝越來越短,趙老爺子這邊,情況終於漸漸好轉起來。

  這天石詠趕到山西會館,進門的時候掌柜和夥計都對他和顏悅色,點頭哈腰。石詠便覺得奇怪。待他上樓,見到趙老爺子已經自己換了件馬褂,手中扶著一柄顏色鮮亮的紅木拐杖,正自正襟危坐,坐在床沿兒上。

  「老爺子,這柄拐棍兒,握著還合適麼?」

  夥計從石詠背後探個頭,問趙德裕。

  趙老爺子顫巍巍地扶著拐棍兒,站起身,拄著走了幾步,覺得頗為合適,慢慢點了點頭,伸手指著石詠對那夥計說:「記他帳上!」

  那夥計歡快地「唉」了一聲,轉身就跑。

  石詠聽了這話一肚子鬱悶:這叫什麼事兒!

  然而他想了想,自己又轉過來:趙老爺子小中風一回,半邊身子都不大利索,恐怕下半輩子都少不了用拐杖了。既然是以後常常要用的東西,那就該乾脆置辦一件好一點兒的。

  只是算在他帳上麼……算了!石詠想: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於是他問了兩句趙老爺子的身體狀況,轉而又問:「老爺子,您看您之後的打算,這是想要回鄉麼?」

  這位老爺子,被奸商所騙,官府所欺,親子所棄,若是不回鄉,留在京里還有什麼活路麼?

  趙老爺子卻兩眼放光,沖石詠一伸手,問:「你身上有多少現錢,都給我?」

  石詠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嚇了一大跳之後,腿腳一軟,坐倒在地面上。

  這是什麼時候起的?他連碰都沒碰過的古物件都能向他開口了?

  「你看夠了沒有?」

  又是一聲。

  石詠趕緊雙手一撐,坐起來,伸手撣撣身上的灰,回頭看看沒人注意著他,才小聲小聲地開口:「你……是這鼎嗎?」

  「不是我還能是誰?」

  這鼎的聲音雖然悶悶的,可語速很快,像是一個很不耐煩的性子。

  「你是什麼時候鑄的鼎?」

  石詠小聲問。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用帕子墊著,在鼎身上稍許擦了擦,然後低頭看了看帕子上沾著的少許銅鏽。

  「宋……宋的!」

  這銅鼎竟然一改語氣,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石詠越發好奇,當即小聲問:「趙宋、劉宋、還是周天子封的……宋國?」

  趙宋是後世通常說的宋朝,劉宋是南北朝時的南朝宋、宋國則是春秋時的一個諸侯國,前兩者和後者的年代天差地遠,文物價值也會天差地別。

  那銅鼎悶了半天,吐了兩個字:「劉宋!」

  石詠點點頭,贊道:「你是個實誠的……銅鼎!」

  他與弟弟相處的時間多了,說話習慣用鼓勵的口吻。

  銅鼎便不再開口了,也不知在想什麼。

  石詠心裡已經完全有數。

  如今在琉璃廠,夏商周三代流傳下來的金石最為值錢。眼前的這隻鼎,嚴格來啊說不能算是贗鼎,因為南朝的鼎怎麼也是距今千年以上的古物;但是與三代青銅器還是有些差距。將南朝的鼎,當做周鼎賣給旁人,這商人,實在不夠地道。

  這時候有個醉醺醺的聲音在石詠耳邊響起:「石……石兄弟,你,你怎麼和這鼎……說話?」

  是薛蟠。

  他一把將石詠拉起來,噴著酒氣問:「你們……你們在聊什麼有趣的,給哥哥說來聽聽?」

  石詠支吾兩句,只說薛蟠是醉了,看岔了,薛蟠卻鬧著不依,說是親眼見著石詠和那古鼎說話來著。石詠一急,便反問:「就算我和這古鼎說話,你聽見它回我了麼?」

  薛蟠一想也是,指著石詠的鼻尖就笑:「你……你真是個呆子!」

  石詠無奈了,難得這薛大傻子竟也說他呆,只聽薛蟠又往下說:「跟我那個寶兄弟似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①……」

  石詠一下子汗顏了,這世上竟然有人拿他與寶玉相提並論。人家是個千古第一的「有情」人,他只是偶爾能和千年古物交流幾句而已啊。

  這時候山西會館裡一大群人擁了出來,頓時將石詠和薛蟠他們這些看熱鬧的擠到一邊。只見人叢中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人家和一名五十上下的中年人一左一右,站在冷子興身邊。那兩位,就是斥巨資買下這件古鼎的趙德裕和趙齡石父子兩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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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一見冷子興,自然心生厭惡,心知定是這人得了手,將一隻南朝的鼎當成是周鼎賣給了趙家父子。

  要是在石詠剛來這個時空的時候,他那直來直往的性子,一準兒讓他當眾毫不客氣地喝破這一點。如今石詠卻多了幾分沉穩與謹慎。

  他站在薛蟠身後,避開冷子興的視線。只見眾人簇擁著趙家父子,一起將冷子興送出來。冷子興大約還是有些不放心,開口問趙家父子:「兩位定金已付,在下也已經依約將這古鼎送到會館,至於那餘款……」

  老爺子還未答話,趙齡石已經搶著說:「這你放心,有我們晉商的信用在你還怕什麼?」

  老爺子趙德裕卻似乎對這鼎還有些猶豫:「若是這鼎有什麼不妥當,這定金……」

  只見那冷子興滿臉堆笑,說:「老爺子,您看著鼎,都已經放在您面前了,你見得多,識得多,您不是已經看真了麼,這就是一具周鼎麼?」

  老爺子喃喃地道:「鑒鼎,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兒啊……」

  趙齡石便說:「爹,那您就慢慢再看看,京里懂金石古玩的行家也多,咱們就再問問,也沒事兒的!」

  言語之間,將定金的事兒給岔過去了。

  *

  一時石喻下學,石詠去椿樹胡同接了他。石喻一挨近,就說:「哥哥身上臭臭!」

  石詠自己伸袖子聞聞,確實是有一股子酒味兒。他今日飲酒不多,主要都是薛蟠身上總有那麼一股子酒氣,連帶把他也給熏著了。

  早先在那山西會館,他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甩脫了醉醺醺的薛蟠,單獨去拜會趙老爺子,談起趙家買下的那隻鼎。而趙老爺子自己也對金石多有了解,一時沒法兒接受石詠所說的。

  「你有什麼憑據,說這是南朝的鼎?」趙德裕覷著眼,望著石喻,心下在思量,這麼年輕的小伙兒,是不是喝多了酒,到他這兒說胡話的。

  當時石詠便說:「老爺子,我不敢自誇什麼,我這點兒年紀,自然不敢說對三代的青銅器有多少心得。我只是見識過些金石銘文,曾經見過與這鼎類似的……」

  他只講了講這鼎器上的銘文,和春秋時的小篆略有些差別,並且提及他以前曾見過南朝時仿的。

  「老丈,我這也是不敢確定。只是南朝時有不少仿製三代的鼎彝,傳到現在也是古物,但是價值和周鼎差得太多。特地來提醒一句,老丈若是心裡也有疑問,便請人再看一看吧!」

  石詠已經聽山西會館的人說了,這隻「周鼎」,價值萬兩銀子,光定金就要三千兩。若是南朝的鼎,絕不值這麼多錢。

  他說完,就告辭出來,不再與趙老爺子多說。他知道老爺子心裡也沒有十成的把握,只是需要有個人來幫他把疑問放到明面兒上來而已。

  石詠牽著弟弟,回想起那隻鼎,忍不住暗自笑了兩聲。原本一隻語氣十分傲嬌的鼎,被石詠戳破了來歷之後,便再也打不起精神。石詠從山西會館出來的時候,特地悄悄去看那鼎,逗它說了兩句話,告訴它,它絕不是一隻假鼎,切莫妄自菲薄。那隻鼎才覺得好些,鄭重與石詠作別。

  他再想那薛蟠,也覺得是個有趣的人物。他原本拉著石詠看「庚黃」的畫兒的,聽說有鼎,立即就忘了畫兒,去看鼎的熱鬧去了;看完了鼎的熱鬧,又聽說隔壁戲園子有班子唱戲,便興興頭地聽戲去了,一日之間,吃酒聽戲看熱鬧,十足一個紈絝子弟做派。

  唯獨在山西會館的時候,石詠曾見到薛蟠和晉商攀交情,十三四歲的年紀,和那些三四十歲的晉商在一起,也一樣是高談闊論,遊刃有餘。只在那一刻,石詠才覺得這個薛蟠骨子裡還有些皇商氣質。這個薛家獨子,本不該這麼紈絝的。

  *

  到了晚間,喻哥兒做完功課,石詠與他便一起熄了燈睡下。喻哥兒很快睡著,發出均勻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