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歡迎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尋找隱藏的彩蛋,發現新驚喜!

  石詠立在一間鋪子門口, 大著嗓門發問。眼前這鋪子其實是個半工半鋪的小作坊,唯一的店主正坐在鋪子深處, 乒桌球乓地敲打著手上的一件白銅手爐。聽見石詠的話,店主呆了呆, 停下手裡的活問:「什麼是生漆?」

  「就是漆樹割出來的漆啊!」石詠抱著一線希望問。

  「哦,你問大漆啊!」店主搖搖頭, 乾淨利落地回答, 「沒有!」

  「那, 那……謝了啊!」

  石詠失望不已, 他已經一連問過這條街上十一間店鋪了, 都沒有。

  也可能是他一向喜歡自我安慰自我鼓勵, 石詠對自己說:也不能算是一點兒收穫都沒有,好歹知道了生漆在這個世界裡叫「大漆」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走到鋪子外面,石詠總覺得街坊鄰里都在打量他。石詠連忙在臉上堆了笑容, 沖周圍人點頭笑笑, 在心中默念:剛到這個世界兩三天, 希望大家能對我多多關照。

  只是這話他不敢明著說出來, 說出來, 保不齊就被人當個妖怪在火上烤了。

  石詠已經打聽過,眼下正是康熙五十一年春天, 街面上的人服飾打扮也印證了這一點。石詠只顧著留意旁人的衣著, 甚至走路的姿勢, 沒曾想被他打量的人不樂意了,「哼」的一聲,一甩袖子就走。留下石詠一個,繼續沖旁人微微笑著。

  「看看,那就是紅線胡同石家那個呆子!」

  背後冷不丁冒出一句,石詠轉頭去看,卻辨不出什麼人在說話,倒是好些人都瞧著他。

  「就是前陣子摔到腦袋傻了的那個?」

  石詠剛一轉身,耳邊又擦到一句。這回他索性不回頭了,聽聽街談巷議,也能算是一種有效的信息獲取方式吧!

  「不是摔傻的,石呆子生來就呆裡呆氣的,偏生石大娘總還總縱著他,由著他敗家!」

  石詠忍不住撓頭——敗家這回事兒啊,可能……還真的不能怪前身。

  「詠哥兒,」剛才那間鋪子的店主大叔突然撂下手中的活計走了出來,「你要找大漆做什麼?」

  石詠又驚又喜,趕緊將手裡一個小包袱提起來,解開給那店主看。

  「這個瓷碗是我失手打的,我想用點兒生漆……不,大漆,把它給補起來。」

  店主接過石詠手中兩三片碎瓷片,隨手翻過來就看碗底的款識。

  「……成化年制——」

  店主念了一遍,自動省略六字橫款最前面的「大明」兩個字,翻來覆去看了看,嘆息一聲,說:「成窯的碗啊,詠哥兒,你這說打了就打了,這……可確實挺敗家的!」

  石詠撓撓後腦,頗不好意思地笑,心想,這都是穿越的鍋啊……

  *

  事情還要說到石詠剛剛「穿」來的那天。

  他才剛一睜眼,就看到一位三四十歲的婦人托著一碗藥汁,立在他面前,眼中盈盈含淚,低聲輕呼:「詠哥兒,詠哥兒,喝藥了!」

  石詠接過碗,二話不說,先將碗裡不知什麼液體盡數都折在邊上一隻瓷壺裡,隨即趕緊用衣袖將那隻碗仔仔細細地都擦乾淨了,托在手裡端詳——

  這是一隻青花碗,碗底款識是六個字,楷書的「大明成化年制」,款識字體規整,法度嚴謹,再看碗身釉面,只見胎底勻淨潔白,釉面瑩潤如脂,青花則藍中泛青,沒有鐵鏽斑,整體顯得淡雅柔和——一切特徵,都指向這是一件成化年間的瓷器精品,成窯青花。


  他本是一家國家級博物館的文物研究員,這些年來經手的名貴瓷器不知有多少,七百年前的成窯瓷器,能保存到這樣的地步,釉面摸上去甚至像是新出窯不久,難免讓人生疑。不管是什麼物件兒,只要暴露在空氣中,天長地久的,總是會產生自然損耗,絕不可能看上去這樣「光鮮」。

  石詠抬眼看看眼前古裝打扮的婦人,再看看自己手裡的成窯青花碗,忽然心生一念:這,不會是某個古裝鑒寶節目,讓他突然在這種情形下醒來,其實是在暗中拍攝,來考驗他對古瓷品相的判斷的吧!

  哼哼,這個節目,錯就錯在,請了他這樣經驗豐富的研究員,而且給他一隻嶄新嶄新的「成窯」青花碗。

  石詠立即轉頭看四周,只見床頭小几上正好放著一枚鐵鎮紙,順手取了過來,衝著這枚青花碗就此砸了下去,同時還不忘了配合地大聲喊一句:「假的——」

  「哐」的一聲,那隻青花碗碎成幾片。

  沒有攝像機,沒有燈光,沒有主持人出現——

  這間昏暗的小臥室里,只有那名婦人抖了抖,顫聲呼了一句:「詠哥兒!」隨即抱著他開始痛哭。

  石詠就是在那時候開始覺出不對的:那名婦人的哭法,即便讓他聽了也不免動容,心生感應——只有身為人母者,才會抱著他哭得這樣憂急心痛。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他趕緊搶過一片碎片仔細端詳,敲碎之後更見那隻青花碗胎如薄紙,釉美如玉。

  石詠的心一下就慌了:

  難道他,真的穿了?

  而且他,一名終日與古董文物相伴的研究員,剛剛竟然親手砸掉了一隻成窯青花碗?

  想到這裡,石詠白眼一翻,再次在那婦人面前暈了過去。

  如此反反覆覆,夢夢醒醒,真真假假……待到石詠徹底清醒,他已經漸漸接受了現實——他的確是「穿」了,穿了之後,依舊姓石,叫做石詠。當初那位抱著他哀哭不已的婦人,不是別個,正是他的親媽石大娘。

  而他,一穿就手賤,親手砸了一隻石家精心保存了多年的成窯青花碗。

  這石家看上去並不富裕,倒是沒想到竟然藏著這麼高級的成窯瓷器。後來石詠偶爾聽見石大娘和妯娌石二嬸說話,這才曉得,原來這隻成窯青花碗竟是石大娘的陪嫁,從娘家帶來的。

  「大嫂,你也忒傻氣,這麼金貴的東西,怎麼就隨隨便便遞給詠哥兒用。他摔到了頭,那會兒神志不清也是有的。」

  「看見詠哥兒醒了的那時候,我哪裡還顧得上挑什麼器皿,隨手就撿了那隻碗盛藥。唉,後來的事兒,你不也見了,詠哥兒自己也是不願的……」

  石詠一面聽著壁腳,一面暗暗點頭,表示他腸子早已悔青。

  「當初陪嫁帶來石家的,這碗原本是一對。詠哥兒他爹過世的時候剛巧碎了一隻,我就當是他帶了一隻走,留了一隻給我,做個念想,誰曾想……」

  石大娘說著,話語裡忽然帶上了點兒鼻音。

  外面偷聽的石詠愈發羞愧得厲害。

  「……看這徵兆,許是我不久也就追隨他爹去了。」

  聽石大娘這麼說,石二嬸連忙低聲相勸。

  門內妯娌兩人長吁短嘆,門外聽壁腳的石詠則滿心的不是味兒。他暗暗發誓,既然是自己的過錯,就一定要自己來彌補——說做就做,所以石詠今兒個就到街市上尋摸修補瓷器的材料來了。

  *

  店主大叔雖然嫌棄石詠砸碗敗家,可是見他挺有誠意,到底給他指了一條明路,說:「詠哥兒,咱們這附近就算是有人用大漆,也是木匠用來漆家具,棺材鋪漆棺材用的,大多不純。你若真想修這件成窯碗,就去琉璃廠那附近,去那收古董文玩的鋪子問問,那裡沒準兒會有。」

  石詠聞言大喜,問清了琉璃廠的方向。他對後世的琉璃廠很熟,倒是不大清楚自家所居的紅線胡同到底在城裡是個什麼方位,順帶也問了一嘴,這般呆氣,將那店主大叔唬得一愣一愣的。

  問明方向,石詠立即動身,趕到琉璃廠大街,見滿街都是經營文房四寶的商鋪,也不乏好些買賣古玩器物的店面。

  石詠隨意撿了一家叫「松竹齋」的鋪子走進去,鋪子裡的夥計出來招呼,見他周身衣衫有些陳舊磨損,可是衣料不錯,手工也不俗,一時摸不清石詠的來路,趕上來招呼:「這位小爺,您有什麼需要?」

  石詠說了來意:「請問貴店可有大漆?用來修補瓷碗的那種。」

  夥計一聽說,臉上笑容立即斂了好幾分,言語透出冷淡,說:「我們這間鋪子專營古董文玩,您若是只想補個碗……」

  「補個成窯的碗!」

  石詠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地補充。

  「成窯的碗?」松竹齋的夥計還未怎地,掌柜聽見這話,已經忙忙地從櫃檯里出來,「你要補成窯的碗?」

  石詠點點頭:「所以我需要點新鮮的上等大漆。」

  掌柜過來,上上下下將石詠打量一番,最後疑惑地問:「你是打算用漆將碎瓷粘合,從而修補瓷碗?」

  石詠點點頭。

  掌柜沒吱聲,盯著他,好似有點失望。

  ——用大漆修補,的確能將瓷器復原,只是裂痕處會有明顯痕跡,不夠美觀。

  「不止如此,」石詠淡淡地說,「我不僅要將這碗修補成原狀,我還要化殘缺為唯美,讓那隻成窯碗成為世間獨一無二的絕品。」

  「我要做的是——『金繕』。」

  他昨天剛「竊聽」了對方與別人談話,今天人家就找上門來了。

  而這冷子興,顯然沒怎麼將石詠當回事兒,見石家地方狹小,便邀了他出來喝茶,口中的稱呼也漸換,原本叫「石小哥」,後來就改口叫「石兄弟」。

  石詠心裡暗自警覺:他知道這群古董商人,大多是「無利不起早」的人物。冷子興這樣殷勤親熱,顯然是背後有什麼別樣的目的。

  果然只聽見冷子興絮絮地說起昔日認得石詠的親爹石宏文的經過,又提及石老爹曾經將這二十把扇子拿出來,請他一一鑑別。

  「石兄弟,我可是記得你老石家是正白旗的大族啊!怎麼如今看起來多少有些拮据呢?住在這外城的小胡同里,若不是我尋著街坊細細問了,還真找不到你家。」

  冷子興見石詠低頭專心喝茶,便更進一步,問:「怎麼樣,你總共有二十把寶扇呢,想不想出手幾件?有我在,包你能出個好價錢。」

  石詠至此,心中雪亮。

  原書里,賈府是怎麼得知他石家有二十把舊扇子的?還不是這古董商人冷子興給說出去的!

  這事兒也該怪他家石老爹,沒事兒拿祖傳的寶扇人前顯擺。這下可好,石詠抬頭看見冷子興,見對方一臉的期待,心知自家的扇子顯然是被人惦記上了。

  「這個,其實吧……」

  石詠飛快地在肚子裡打著腹稿。

  「自打先父過世,我們家就一直住在外城,這麼多年了,也習慣了。」

  冷子興望著石詠,稍許露出點兒失望。

  「再者先父當年也有遺訓,祖傳之物,子孫不得輕易變賣。所以,冷世叔的好意,我石詠就只能心領了!至於扇子的事兒,還盼著冷世叔看在石家先人的面兒上,不要外傳。」

  「快想法兒震住他——」

  石詠剛剛把這一番文質彬彬、軟綿綿的好話說完,他隨身藏著的寶鏡果斷地出聲提醒。

  「否則此人必將陰魂不散,糾纏到你賣出扇子為止!」

  石詠瞅著對面的冷子興,果然見他正微微眯了眼,準備開口再勸。

  可是他又能用什麼法子震住對方?石詠只是個十幾歲、籍籍無名的少年,說出來的話,沒有半點力道啊!

  「對了,冷世叔到京城來做這古董生意,一切可還順逐嗎?」

  石詠搶在冷子興前頭開口。

  冷子興:……

  沒想到,面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兒,竟然對他這個十幾年的老行商說得出這等話。

  「我在琉璃廠認識幾位能說得上話的老闆和掌柜,若是冷世叔有需要,我倒是可以為冷世叔引見引見。」石詠說完,「哎呀」一聲,連忙道歉,「小子這話說得無禮了,冷世叔這樣的閱歷與人脈,自然不是我這樣見識淺薄的小子可以比的。我其實也就只認得『松竹齋』的白老闆啊、楊掌柜啊他們這些人。」

  冷子興聽了忍不住心驚:「松竹齋」是業內鼎鼎有名的古董行,石詠口中的白楊二位,是連他都沒什麼門路去攀關係的。而且,「松竹齋」背後的人,雖然眼下只是個無爵的皇子阿哥,可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惹得起的。

  於是冷子興略有些艱難地開口:「那……那『松竹齋』的那位……」

  他伸手,先比個「十」,再比個「六」。

  石詠便含笑點頭,說:「冷世叔果然靈通,連這些都知道!」

  這下子冷子興再也不敢造次,也不敢隨意說什麼了。他所恃的靠山,不過是賈府,對方卻是跟皇子阿哥能攀上關係的。

  石詠則在心裡暗暗向胤祿道歉:對不住啊,陸爺,這也是實在沒什麼辦法,扯您的大旗當虎皮了啊!

  臨去,石詠又百般囑託,請冷子興莫要再將他家扇子的事兒說出去。冷子興也鄭重應了,拍著胸脯打包票,說是石家既然不願意張揚,他冷子興就決計一個字也不多說。這名古董商人現在看向石詠的神色里多少帶上了點兒敬畏,該是多少被石詠給「唬住」了。

  石詠稍稍放心。

  「不錯麼!」

  寶鏡突然開口,贊了石詠一句。

  「這『狐假虎威』的功夫很是到家,難為你這小子,片刻間竟有這般急智。」

  自寶鏡開口「說話」,這還是頭一次誇人。石詠也很高興,自覺他與武皇相處得久了,「呆氣」減退,多少有點兒長進。

  於是這一人一鏡回到紅線胡同口,石詠一伸手,將玩得跟泥猴兒似的喻哥兒從胡同口給拎了回來。

  家裡石大娘和二嬸王氏不見石喻,已經開始發急,石大娘整了衣裳準備出去找人,王氏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兩人見到石詠拎著弟弟回來,這才舒了一口氣。石大娘教訓一句喻哥兒:「下次再這麼亂跑,仔細拍花子的把你拐了去!」

  喻哥兒笑嘻嘻地應了,由著王氏拖去洗了頭臉身上的泥,可明顯還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滿腦子裡想著玩兒。石詠拖了他去屋子裡坐著,取了一本《三字經》試著自己給他講,這孩子的屁股卻始終和猴屁股似的,扭來扭去,就是不肯坐下來。

  石詠見弟弟這一副皮猴模樣,長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