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歡迎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尋找隱藏的彩蛋,發現新驚喜!  武皇的寶鏡聽到這裡,很是驚訝地問:「可這金盤該是由人立著在上頭起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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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隻金盤的大小比兩隻手掌並在一處大不了多少。若是能立在盤上起舞, 那舞技也該是高超至極了。

  世人都傳說趙飛燕體態輕盈, 能作掌上舞, 所以說這是趙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旁人都信;然而衛子夫……這位衛皇后,相傳只是平陽公主家中「謳者」, 也就是歌姬, 沒聽說過舞技有多麼高超啊!

  聽寶鏡問,金盤只幽幽嘆道:「起舞金盤上, 也不過是少年時候的營生, 雕蟲小技而已, 何足道哉?」

  石詠一想,也是,衛子夫是出身平陽公主府的歌姬, 想必也是經過苛刻的訓練,除卻歌藝以外,樂器和舞技應該也有所涉獵。

  只是金盤這話, 寶鏡卻不信,帶著疑惑問了一句:「真的嗎?」

  這下子大約是傷到了衛子夫的自尊心,只聽那金盤當即反唇相譏, 問:「我不能, 難道你能?」

  石詠在一旁「哼」了一聲, 捂著嘴就轉過身去。

  他這是生怕武皇的寶鏡看到他在笑,可他卻真箇兒險些沒忍住,差點兒笑出聲來。

  要知道,唐時以體態豐盈為美,武則天就算是長於舞蹈,可若要她在這兩個手掌大小的金盤上起舞,那也確實有點兒強人所難——為難托著金盤的人。

  衛子夫的金盤這樣反唇相譏,立刻惹惱了武則天的寶鏡。

  寶鏡當即冷笑了一聲:「衛後!可笑你,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竟然依舊看不透枕邊人的心思。巫蠱變亂之時,你的所作所為乃是大錯特錯。」

  金盤聽了寶鏡這樣說話,顫聲問:「你……你在說什麼?」

  它頓了頓,又問:「你又是何人,怎麼知道本宮正好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

  石詠在一旁聽著,只覺得雙方話語裡的火|藥味越來越重。

  也是,一位是出身寒微,登上後位,多年屹立不倒的大漢皇后,另一位則是不再拘泥後位,乾脆自己身登大寶,世所唯一的女皇,這兩位論起心智與手段,都該是女性之中的佼佼者。

  可是武則天此刻卻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她熟讀史書,自然對漢代興衰知道得一清二楚。而衛子夫卻吃虧在生活的年代早了些,金盤又只是器物,沒機會知曉後世發生的大事,甚至不知道武則天究竟是何許人也,又哪有機會回擊?

  石詠在心裡感嘆:信息不對稱,這就是信息不對稱啊!

  果然只聽武皇的寶鏡言辭犀利,針針見血:「當初你見小人江充心懷異志,就該當機立斷,及早剷除……」

  金盤:「你說得輕巧!」

  寶鏡不理它,繼續:「太子被誣,你本該親自安排,接引太子直接前往甘泉行宮面聖。」

  它說到這裡,金盤再度出聲反駁,卻被寶鏡打斷:「江充事小,聖心事大,你不想著安穩聖心,卻聽從太子之言,開武庫,發宮衛,坐實太子之反!」

  金盤:「我……」

  即便是衛子夫,在如此氣魄的武皇面前,竟也百口莫辯。

  「若是有把握打贏,倒也罷了,可是太子與你,根本沒有抗衡劉徹的真正實力,這才輸掉了這麼多人的身家性命!」寶鏡的口氣確實有些咄咄逼人,「也包括你們母子的!」

  當年巫蠱之亂,乃是佞臣江充構陷太子劉據,在皇后衛子夫的支持下,太子無奈起兵殺了江充,卻也坐實了謀反一事,最終為漢武帝劉徹出兵剿滅,太子死,皇后自盡。

  「試想,江充誣陷,你若第一時間親自攜太子前往甘泉宮面聖,豁出性命,哪怕在劉徹跟前一頭碰死,血濺當場,劉徹念在你們這麼多年的夫妻情分,會信江充還是會信你兒子?」

  年邁帝王,正值盛壯的太子,一旦太子起了兵,此事便註定沒法兒善了。也許照武皇所說的,由衛子夫護著太子前去見漢武帝劉徹,父子兩人坦誠相見,令劉徹知道太子並無異心……那麼衛子夫付出的努力,可能會更有價值。

  聽了寶鏡這樣振聾發聵的一席話,石詠不得不感慨,揣摩聖意,看待人心,的確還是武皇更加銳利,眼光更為獨到些。這可能也是她本人在那個位置上待過的緣故。

  寶鏡說完,金盤便一直沉默著,良久良久,石詠與寶鏡竟爾聽見盤中傳來輕微的啜泣之聲。石詠與寶鏡,一人一鏡面面相覷。寶鏡突然有點兒後悔,覺得自己個兒說得太多,說得太狠了,哪有這樣一上來就血淋淋地揭人瘡疤的。

  石詠皺著眉頭望著寶鏡,寶鏡也訕訕地開口:「朕……其實也不該這樣說你。這事後諸葛亮誰都會做……」

  金盤:「諸葛亮是誰?」

  石詠:……

  寶鏡則解釋:「也就是個意思,朕剛才所說的,不過是在事後加以評說罷了,當事人決斷時自有考慮,原不該由外人枉加評判。」

  石詠心想,武皇的氣度就擺在那裡,這一番安撫與致歉,的確既顯雍容,半點兒也不掉份兒,又的的確確將歉意都表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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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在朕之前,你已經是在位年限最長的皇后。以後歷朝歷代,無人能超過你。史官更曾贈你一個『賢』字。往事已逝,就不要再耿耿於懷了!」寶鏡難得以最溫和的口吻安慰。

  石詠心想,在位年限最長的,除了衛子夫以外,歷史上還有一位。只不過那一位在武皇之後,所以連武皇也不知道。

  既然大家都不知道,他石詠也就不插嘴了。

  於是,武皇的寶鏡又說了不少安撫衛子夫金盤的話。金盤總算好了些,一時又覺出奇,便出言相詢,問:「我聽你乃是女子聲音,為何竟能自稱為『朕』?本朝高祖呂后當年權柄在手,最終都未能登基稱帝。你,你竟然走到那一步了嗎?」

  寶鏡登時得意了:「是!」

  金盤自然咋舌不已。

  寶鏡之前闖了禍,這會兒卻謙虛下來,柔聲向金盤說起武皇的經歷:「其實這一路行來,也頗為坎坷,即便在那個位置上,也只覺得孤獨無比,高處不勝寒罷了……」

  這一對寶物,各自修繕完畢之後就能夠交流,漸漸地它倆不再爭執,而是仿佛多年的好友一般,一直在喁喁細語,倒像是在說體己話。

  石詠卻漸漸困了。他在修復金盤的工作上耗費了太多時間與精神,到了這時候犯起困,伏在案上小睡了一會兒,起來就發現日頭已經偏斜。他得趕緊去椿樹胡同接喻哥兒了。

  如今早已入夏,暑氣很重。石詠接了喻哥兒,哥兩個就專撿街邊濃郁的樹蔭底下行走,一路回到紅線胡同。自打上次他家的遠房堂弟訥蘇當街被人「拍花」之後,石詠就下定決心,哪怕再忙,也要親自接送弟弟上下學塾。

  兩人走進紅線胡同,路過鄰院。石喻便想起一事:「大哥,隔壁方叔和姐姐,好幾天都沒見著呢!」

  石詠點點頭,說:「方叔他們家許是走親戚去了,這兩天都不在家。」

  早先端午節的時候,石大娘就命石詠往隔壁送點兒粽子去。石詠敲了半天門,裡面卻沒有人應。因此石大娘猜測這對父女可能是過節的時候往親戚家走動去了。

  石詠則知道方家這對父女早早就付了石家半年的租子,而且又有雪中送炭的這份恩義在,所以只要方家一天不搬,隔壁那個院子就始終是留給這對父女的。只是他總覺得方大叔那氣度,倒實在不像只是個賣藝的。

  哥兒倆回到家,竟然發現一向冷清的石家竟然來了客人。石詠一看,竟然還是認得的。

  「嬤嬤你好!」石詠向梁嬤嬤致意。

  永順胡同那邊,堂叔富達禮到底還是惦著同出一脈的情分,遣了梁嬤嬤過來看看石家孤兒寡婦過得如何了。

  跛足道人付給他了定金,一出手就是一錠五兩的銀錠子,據說完成之後還有另一半酬謝。

  石詠在心裡默算,修補這面銅鏡的材料,其實所費不巨,他最多花上二兩銀子,就能全部購置齊備,費得最多的其實是人工。但只要一想到這些人工能淨賺八兩銀,石詠就忍不住輕飄飄的——

  這真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啊!

  要知道,八兩銀在那些豪門大戶眼裡什麼都不是,可是像石家這樣小門小戶的,八兩銀足可以支持很長一段時間了。

  石詠掐指一算,與那一僧一道約定了十天之後交貨。在這之後,石詠也不擺攤兒了,直接懷裡裹著了那兩爿銅鏡,拎著小桌小几,直接回紅線胡同,將那錠銀子交到石大娘手裡。

  石大娘自然也是又驚又喜,卻又生怕傻兒子被人騙,收了一錠假銀子,連忙帶了石詠,到街面上的錢鋪上問過了,確實是真的,不是灌了鉛的,這才請夥計用銀錠夾剪剪成幾塊,撿了一塊一兩上下的,兌了九百多制錢。據石大娘說,這些錢,足夠石家吃用好些時候的了。

  「娘,我想勞煩您做幾個好菜,晚間我送兩碗到隔壁方叔家去,該謝謝他上回幫咱家解圍。」

  石詠這麼說,石大娘點頭同意:「是這個理兒,以前是因為手頭還緊著,如今寬裕了怎麼樣也要表示表示,否則這人豈不是白做了?」

  於是石大娘去買菜,石詠則揣上幾個錢,去街上的石蠟鋪子買了些純石蠟,見到有便宜的蠟燭,便也一下子買了二十枝,回去交給了王氏,說:「二嬸,您要是晚上還和我娘做活計,就別點那油燈了,點這個,這個亮!」

  王氏聽了一陣好笑:「詠哥兒,用油燈哪裡就瞎了?」

  石詠卻知道在昏暗光線下過度用眼的影響,他直接將石大娘她們常點的一盞油燈沒收,擱自己屋裡去,只說:「二嬸,您以後還要看著喻哥兒進學、讀書、中舉、做官,給您掙誥命的,哪能現在起就總這麼熬著?」

  王氏登時便不再說話了,只在石大娘買菜回來以後,非常熱情地一起幫忙下廚去。

  石大娘真如石詠所請,做了好些肉菜,分了一半出來,由石詠端著,給隔壁方家送了過去。

  隔壁那位四十幾歲的方叔,全名叫做方世英,獨女方小雁,年方十歲。石詠總覺得像方世英這種氣度的人物,不像是需要跑解馬賣藝求生的,可是這種話他又無從問起,只是恭恭敬敬把來意一說,接著將石大娘親手烹製的幾個菜送給了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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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母說,其實早該來致謝的。只是此前一直銀錢不稱手,如今我總算是憑手藝,賺了小小的幾個錢,家母趕著置辦了幾個小菜送過來,請方叔千萬別見外。」

  方世英一向冷著臉,待到石詠將謝意表達清楚,才點了點頭,眼光稍帶兩分讚許。

  他的女兒方小雁卻是個千伶百俐會說話的:「石大哥,這是客氣個啥喲,我們也不過是預付了一點兒房租,又沒真幫到你們什麼?石大哥,你這不都是一直靠著自己嗎?」

  方小雁年紀不大,可是生得嬌美,一雙大眼睛十分靈動,眼光在石詠臉上轉來轉去。暮色之中,石詠能見到她面頰上可愛的蘋果肌泛著一層淺淺的光澤。

  而石詠最不擅長的,就是和可愛的小姑娘打交道,趕緊低下頭,連看也不敢看方小雁一眼,任由對方接了手裡的傢伙什兒,就開口告辭往後退。

  他仿佛能感覺到方世英看他的眼神更多幾分溫和,而方小雁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石詠腳下一絆,險些摔跤,這下子更加尷尬,只能勉強揮手揮了揮算是道別,便從方家院門那裡落荒而逃,直到回到自家院兒里才長舒一口氣——心想,跟人打交道還是比跟器物打交道難得多啊!

  這跟人打交道的過程一直延續到飯桌上。石家人吃飯吃到一半,王氏帶著五歲小兒石喻向石詠道謝:「詠哥兒,瞅著你但凡有些進項就想著家裡,今兒又聽你說以後要提攜喻哥兒讀書進學,我這心裡,這心裡……」

  王氏本是南方人,她與石大娘比起來,顯得身量更小些,眉目更清秀些,說話聲兒細巧,情感也含蓄內斂,總之一切都和石詠的娘是互補著來的。豈料到這時候,王氏竟也激動起來,低垂雙目似要落淚。石大娘則伸手去拍著王氏的肩膀,輕聲安慰。

  石詠則一本正經地開口:「二嬸你這說話就見外了,俗話說得好,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這算什麼俗話啊!

  「……喻哥兒還小,但他將來需要的花用,咱們大家都得上心,一一地準備起來。咱家一共這四口人,自己人不張羅,還誰給張羅?」

  聽石詠說了這話,王氏更加低著頭,輕輕地說:「詠哥兒,原諒你二嬸,前些日子還總不信你,總覺著你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