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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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間茶肆位置正在當街,本是個大型涼亭, 因此與街面沒有窗牆隔斷。茶座的位置要比街面更高些。兩人選了坐在茶座最靠外的位置上, 手邊是一圈「美人靠」欄杆,再往外就是街道。此處視野極好,兩人說話也不怕被旁人聽去。

  饒是如此, 賈雨村還是很小心地探出上半身,往「美人靠」的扶手下邊看看,確認沒有人藏在他們目力不及的地方,這才坐下來,與冷子興寒暄幾句, 接著壓低聲音,問:「依子興看, 如今京中, 情勢如何?」

  冷子興沒有直接答, 伸出兩根手指頭, 說:「這一位……」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這一位是不行了。」

  賈雨村沒接口, 神色里透著心驚。

  「前日裡簡親王剛剛將『托合齊會飲案』審結, 刑部尚書齊世武、步軍統領托合齊、兵部尚書耿額被定了『結黨營私』。上面的意思下來, 這一回, 該是難以善了了。數月之內, 儲位就可能會有變動。」

  冷子興說來是個古董商人, 但也因為這個,上至豪門貴戚,下至官吏文人之家,他都有機會出入。這些消息上也極其靈通。

  賈雨村功利心重,急忙問:「那,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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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子興一笑:「放心!賈家抬旗之前本是內務府包衣,以前與太|子爺有往來也說得過去。何況又有太夫人的情分擺著,皇上是念舊的人。因此啊,以前那點事兒,賈府不會算是黨附太|子。對了,還有一件事要恭喜雨村。」

  賈雨村忙問:「什麼事?」

  「江南總督噶禮,上書彈劾賈史兩家任江寧、蘇州兩府織造時虧空兩淮鹽課白銀三百萬兩。」

  賈雨村便懵了:人家彈劾賈家,對他賈雨村來說,何喜之有?

  冷子興繼續笑:「皇上下了旨,這筆錢,著兩淮鹽政代為補還。」

  賈雨村登時恍然:

  賈府要填補昔日虧空,要動用鹽政的錢。而他護送上京的這位女學生之父林如海,如今正是巡鹽御史。賈府正是有求於人的時候,自然會對林如海百依百順。難怪自己遞了林如海的薦書給賈政,對方會顯得如此熱情。

  賈雨村立時笑逐顏開,抬手給冷子興斟滿了茶:「謝子興兄吉言!」

  *

  賈雨村與冷子興一時結帳走人,街角對面一直蹲著的少年人這時候直起身,溜達至剛才這兩人坐過的茶座附近,左右看看沒有人盯著他,一伸手,從「美人靠」欄杆外頭的牆根兒撿起一個灰撲撲的布包,取出布包裡面的一面銅鏡,揣進衣內。

  這是石詠和寶鏡商量好的計策。

  石詠剛才看準了時機,趁賈冷兩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過去,將寶鏡放置在了兩人茶座外面的牆根兒下,自己則溜到遠處盯著。這便由寶鏡聽了兩人的全部談話,轉頭就一一告訴了石詠。

  石詠聽了寶鏡轉告兩人談話的全部內容,見都是「國之大事」,沒什麼是有關古董扇子的,不由微微鬆了口氣。

  寶鏡卻很興奮,纏著石詠,將什麼「托合齊會飲案」、兩府織造、三百萬兩虧空、兩淮鹽政全都細細問了一遍。石詠有些還記得,有些卻沒什麼印象了,全靠寶鏡旁敲側擊,讓他記起不少細節。

  「你是說,今日進府的那位林姑娘,就是巡鹽御史之女?賈林兩家是姻親?」

  寶鏡莫名地對剛剛進了賈府的「仙氣」特別關注。

  石詠點頭應了,寶鏡便森森地冷笑:「看來當今這位皇帝擺明了要放賈家一馬。」

  石詠一想,也是。明知道監督鹽政的巡鹽御史是賈家姻親,還讓賈家用鹽政的錢填補虧空,這不擺明了皇帝是打算放水嗎?

  「巡鹽御史只要在那個位置上一天,賈府就會對林姑娘優容一天。可是一旦那位御史挪了位置,兩家只剩下了那點親戚情分,恐怕就有點兒靠不住了。」

  寶鏡總結了一句。而歷史上的武則天本人,也是對娘家武氏一族的「親戚情分」,相當不感冒的。

  石詠卻知道,若是按原書里的情節,林如海是在任上過世的。林如海過世之後,賈府自然也不再會對林家孤女上心。

  他將所知道的大致「情節」都告訴了寶鏡,寶鏡連嘆三聲「可惜」,然後就再也不說話了,不知在思考什麼。

  石詠無奈,看看日頭西斜,只得覓了路逕往外城去。路過一家書肆,給詠哥兒買了兩本開蒙的書冊,又將筆墨紙硯之類多少備了些,這才回去紅線胡同。

  才到家,放下東西,石詠突然聽見寶鏡開口:「喂,石小子,你替朕想想,有什麼法子,能將朕這面寶鏡,送到林姑娘身邊的嗎?」

  石詠一怔,隨即大喜。

  ——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寶鏡既能感知「仙氣」,若是也能進賈府,自然能尋著辦法和林姑娘交流。依武皇的心氣兒和手段,和那份愛才惜才的心意,若是由她去輔佐、守護林姑娘,原書中「世外仙姝寂寞林」的命運,一定能得以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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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喜之後,石詠與寶鏡卻一起犯了難。

  「不是吧,這裡男女大防竟如此嚴重?」寶鏡聽了石詠的描述,難免吃驚。

  「您今天在街面上也看見了。」石詠也很是無奈。

  莫說他是一個與賈府八竿子都打不著的窮小子,就算他是與賈府有一層關係的親朋,內眷輕易見不得外男,哪怕只是傳遞東西,也能被人說成是私相授受。

  兩人……不對,一人一鏡,相對發愁,甚至連什麼隔著賈府院牆將鏡子扔進去的法子都想過了,沒一個靠譜的。

  「大戶人家的女眷,總有外出禮佛上香的時候,」寶鏡又想出一個點子,「找個機會,輾轉交給林姑娘,不就行了。」

  石詠想了想,正未置可否間,一轉念,卻記起原書里林黛玉說過一句話,「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

  石詠想,他現在連個「臭男人」都算不上,只是個「臭小子」。

  他將顧慮一說,寶鏡頓時發作:「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送面鏡子而已,至於嗎?」

  武皇還真是個急性子,連帶寶鏡也是如此。

  其實石詠在這件事上,力求穩妥,主要還是為她人著想。畢竟林姑娘是女神一般的人物,不能褻瀆,更不好輕易連累了名聲。寶鏡罵他顧慮重重、婆婆媽媽,雖然並沒有罵錯,但還是曲解了石詠的一番好意。

  寶鏡一通發泄,將石詠臭罵一頓,第二天卻自己轉了過來,溫言安慰石詠幾句。

  石詠再問它進賈府的事,寶鏡這回氣定神閒地說:「不急!」

  寶鏡只說它要等個恰當的時機。

  然而石詠卻暗暗懷疑,也不曉得這寶鏡是不是暗中託夢什麼的,已經與絳珠仙子的生魂聯繫上了,否則怎麼就突然不急了呢?

  *

  這天石詠不用去琉璃廠,只留在家裡琢磨給喻哥兒開蒙的事兒。

  他昨日買的文房四寶和書籍字帖之類,交到弟弟手裡,喻哥兒喜得什麼似的,連聲向哥哥道謝。結果到了今天,喻哥兒卻將這些東西全拋在腦後,依舊在院子裡瘋玩,全無學習上進的自覺。

  石詠嘆口氣,畢竟他這個做哥哥的也沒盡到責任,還沒找到合適的師父給弟弟開蒙。

  正想著,門外忽然有人敲門,有個男人聲音在外面問:「請問這裡是石家麼?」

  石詠應了一句,過去開門,一見之下吃驚不小:門外的不是別個,正是昨兒才被他「竊聽」過的冷子興。

  「這位先生,小子姓石。敢問你是找……」石詠開口問。

  「在下姓冷,是一名古董行商,昔日曾與正白旗石宏文石將軍有舊,因此特來拜望。」

  石詠聽見冷子興提到「石宏文」,開口結結巴巴地說:「先父名諱,就是上宏下文。」

  可是他爹直到過世,也只是個正六品的驍騎校而已,不是什麼將軍啊!

  然而冷子興聞言便大喜,接著問:「那令叔可是諱『宏武』?」

  石詠點點頭,他二叔就是叫石宏武。實在是沒想到,這名古董商人冷子興,竟然認得他早已過世的父親與二叔。

  「這就對了,」冷子興一笑,壓低了聲音,小聲問,「那個,令尊,是不是留下了二十把……舊扇子?」

  十三阿哥胤祥這時候該只有二十六歲,可看著頗為憔悴。石詠匆匆掃了一眼,沒敢多看,但第一印象只覺胤祥與胤禛差不多年紀,甚至兩鬢有些微白。十三阿哥坐在炕沿,炕桌上兀自放著藥酒與白棉布,似乎石詠他們進來之前,旁人正在給十三阿哥上藥酒。

  「楊掌柜,」胤祥認得楊鏡鋅,當即笑道:「四哥遣你來,又是有什麼寶貝珍玩要贈我麼?你這就直接拿回你們店去擱著,再轉告四哥,老十三這裡,啥都不缺!」

  「倒也不是!」楊鏡鋅雙手奉上那隻錦盒,「雍親王命小人過來,是送一對十三爺認得的器物。」

  「認得的?」胤祥聽了,稍許變變臉色,眼看著楊鏡鋅打開錦盒,他一伸手,滿腹狐疑地將那一對甜白釉瓷碗取了出來。

  這對碗當初是胤禛贈與兄弟,又被胤祥失手打了的,胤祥自然認得。只是一旦視線觸及補得天衣無縫的碗身,又見碗身上蜿蜒延伸的一道道金線,胤祥驚訝之餘,那對眉頭卻又緊緊地皺著,一轉臉,盯著楊鏡鋅,問:「這是什麼意思?」

  楊鏡鋅卻不便回答,扭頭看看石詠。

  胤祥不耐煩地一揮手,命楊鏡鋅出去,上房裡留下石詠一個。

  「你是什麼人?」胤祥盯著石詠,對眼前這十幾歲的年輕人生出些好奇。

  待聽了石詠自報家門,胤祥竟點點頭,傲然道:「石宏文啊,正白旗驍騎校對不對?嗯,當年你老子也算是跟過爺的。」

  ——老石家祖上人脈竟然還挺廣!

  然而石詠卻不是靠著裙帶才進的這十三阿哥府,他沒有攀關係的打算,而是直截了當地說:「十三爺,您眼前的這對碗,是我補的!」

  十三阿哥坐在冷炕上,原本一副憔悴頹唐的樣子,到了此刻,他的眼神卻突轉銳利,緊緊地盯著石詠,寒聲問:「你想說什麼?」

  十三阿哥這一動怒,內室那邊帘子便動了動,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石詠卻像是沒聽到似的,一口氣往下說:「我修這對碗,不是因為這對碗被打碎了,而是因為這對碗,它值得修!」

  當初他修復這對甜白釉瓷碗的時候,武則天的寶鏡曾經提過:「一見這碗,便覺『缺陷』。」

  然而就算這對「缺陷」擺在眼前,這對碗上用力延伸著的金線,不也象徵著一種永不服輸的韌勁兒,和一股子蓬勃而發的生機麼?

  雍親王胤禛知道十三阿哥胤祥心中毀傷,所以以碗喻人,找了石詠,將其精心修復。而石詠明白那位的用意,才會說出這種話。

  這對碗,器型美,色釉勻,確實是品味上佳的物件兒,所以值得修,值得補——那麼,人呢?

  人是不是也值得修,值得補?如果是,那又該怎麼修,怎麼補?

  石詠只說了這話,胤祥那裡立即沉默了,良久沒有說話。

  門帘那頭兒聽聽這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輕輕地問了一聲:「爺?」

  石詠這會兒聽得真了,是個年輕婦人的聲音。

  「——爺沒事兒!」

  胤祥回答,聲音里卻帶了鼻音。

  石詠見胤祥這樣,忽然大悔,覺得自己下的這一味藥是不是過猛了一點,連忙往回找補:「十三爺,小人的意思是……十三爺是有造化的人物,您將來的福氣,指定要從這碗裡溢出來呢!」

  兩隻瓷碗,其中一隻沒碎,而是缺了個口兒。石詠當時用大漆將這裡補齊,表面再塗上金漆,此刻胤祥用手托著,從外面看上去,就和這碗口裡滿滿地溢出黃金似的。

  胤祥聞言一看,哈哈地笑了一聲,隨手一抹,臉上再無傷感的痕跡,而是開口喚道:「福晉也出來見見吧!這石家哥兒,多少也沾親帶故的,算是咱家子侄輩兒的人物。」

  裡面的人聽見,一打帘子出來。只見是一位旗裝貴婦,約摸二十來歲的樣子。石詠卻不敢多看,趕緊行禮,一低下頭去,就不用煩惱眼神該往哪兒放的問題了。

  出來的是十三福晉兆佳氏,見石詠這樣,就知道是個守禮的傻小子,當下抿嘴一笑,說:「爺也不早說,既是子侄輩兒,也不知會一聲,府里連表禮都沒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