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歡迎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尋找隱藏的彩蛋, 發現新驚喜!  「金繕」是一種傳統的瓷器修復術,又叫「漆繕」,是使用大漆粘合填補破損的瓷器, 並在修復處用金粉或是金箔裝飾。修復之後的器物, 沿著本身碎裂與缺損的紋路, 會多出一道金色裝飾。從這個角度上說,經過「金繕」修補的瓷器就此得了重生,並且成為一枚世上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只不過在這個時空,「金繕」還不怎麼流行。普通人家破了個碗,大多會請鋦碗匠上門做「瓷鋦」。

  「松竹齋」掌柜聽石詠說了「金繕」的大致做法, 頗感興趣, 當即命夥計去用竹筒盛了一桶提純過後的上等生漆,又用油布細細地裹了密封。掌柜將東西遞給石詠:「這位小哥, 這點兒大漆值不了幾個錢, 便送你也無妨。只是你那隻成窯瓷碗修起之後, 能否借我一觀?」

  這其實正中石詠下懷,當即點頭應下,只聽那掌柜問:「聽你說的這『金繕』方法, 還要用到金粉金箔, 這些東西,小哥可曾備下了?」

  石詠聽了立時一陣尷尬, 他如今一窮二白, 嘴上言之鑿鑿說要做「金繕」, 可囊中著實羞澀。但是掌柜已經贈了他上等生漆,他便怎麼也不好意思再拉下臉求金粉了,畢竟那個要比生漆價值昂貴得多。

  「現下還不曾,只不過這上漆的工藝就要花上好幾天,我打算在這幾天之內,把後續材料一一準備齊。」石詠答得老實。

  掌柜的眼神在石詠臉上轉了兩圈,看穿了他的自尊心:「好說,好說,若是小哥還有什麼需要,再來我們店找我便是。」

  石詠道謝,問過這掌柜姓楊,便匆匆告辭,臨走沒忘了提著那一竹筒的上等生漆。

  出了琉璃廠向南,到了虎坊橋拐上騾馬市,走不多遠石詠就順利回到了自家的紅線胡同,往胡同里沒走多遠,就聽見有人粗著嗓門兒在說:「石大娘,這還錢的事兒,到底該怎麼說?」

  這石家住著的,是胡同西側一出兩進的小院,石家兩房人口,全都擠在北進,南面一進另開了個門,算是個獨門獨戶的院子,租給了一對在天橋跑解馬賣藝的父女,每月可以多個幾錢銀子的進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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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正是下午,日頭挺大,南院住的那對父女大約還沒回來。上石家討債的人,是個三十幾歲,包著頭的婦人,叉著腰,立在石家院子的門口,嗓門大得整條胡同都聽得見。

  「趙姐姐,進來說話,進來說話吧!」

  這說話的是石詠的親娘石大娘。聽語氣可知石大娘心裡多少有些羞愧,欠銀不還,不是啥光彩的事兒。

  「今兒照舊還不上是吧?」那姓趙的婦人語氣倒也和藹,「等明兒還就不是這個數了。咱就是看在老街坊一場的份兒上,過來提點你一句。」

  石大娘在院裡沏了一碗茶送出來,遞到姓趙的手裡,雙手在圍裙上擦擦,帶著求懇的語氣,說:「以前是因為詠哥兒受了傷要吃藥,如今詠哥兒病好了,我們趕趕工,這兩天……這兩天定能趕出來。」

  石詠知道他娘最近這幾天晝夜趕工,晚上與二嬸一起湊在那豆大的油燈光旁邊做繡活兒女紅,想必就是要趕著還錢的原因。他身為人子,不能坐視,趕緊上前,沖那趙氏行了個禮,叫了聲「趙大娘」。

  那趙大娘卻不容他開口說話,「呸」的一聲吐了口茶葉渣子,面對著石大娘說:「這就是你家詠哥兒了吧,不是我說,這十五六歲半大不小的年紀,也是該出去尋點兒事情做了。以你們石家的家世,進個族學,當個伴讀,討些公子哥兒們的歡心,手裡也進點兒錢財,總比成日價賴在家裡的強。」

  石詠聽了這話還沒怎麼地,石大娘已經漲紅了臉,抗聲說:「詠哥兒是沒什麼出息,可是他爹和他叔叔都是堂堂正正的人。我就是再吃窮受累,也不能叫詠哥兒這麼低三下四地去受委屈。」

  趙大娘無所謂地又灌了自己一口茶,說:「那就當我沒說好了。怎麼,今兒你這二兩銀是還不上了吧,明兒再還,可就是三兩了。」

  石詠此前聽兩人對話,就知道自己娘該是借了印子錢,利滾利的那種高利貸,只是他沒想到這利滾利如此厲害,已經失聲問道:「娘,您……你當初借了多少?」

  一旦問清了石大娘當初不過是幾天前剛借了五錢銀子而已,石詠心頭就一股無明之火往上冒——這,這哪裡是借貸,這分明就是喝血!

  可是那趙大娘卻無所謂:「我不過是個跑腿兒的,放貸的要這麼多利,我也沒辦法。石家的,你說是不是?」

  石大娘借錢的時候就知道規矩如此,無奈之下只能點點頭:「詠哥兒別鬧,確實是這個規矩!」

  石詠明知趙大娘在債主的要求之上,還一定會再加成,可是連自己娘都這麼說,他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最要命的是,他自己也的確是兩手空空,分文沒有啊!

  「石小哥,說實在的,你娘借這些錢,也是因為你。」趙大娘見對方啞了,免不了得意,「你是長子,又已是這般年紀,也該給少敗敗家,多給你娘省省心了。說實在的,石家人,混成這樣,你們呀,也太拉不下臉求人了。要是我,早就去永順胡同那裡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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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說到這裡,石大娘已經從趙大娘手裡接了茶杯回來,板著臉張口就攆人:「好了好了,三兩就三兩,我們石家的事,您就甭操心了!」

  趙大娘口裡嘟嘟噥噥地往外走,還說什麼,「也就明天是三兩,後兒個指不定什麼價了……等再過個兩三個月,怕是你賣房子賣地、賣兒賣女也還不上了,這可別怪我現在不提點你!」

  眾人正在門口拉扯,突然門外有人招呼了一句:「石大娘!」

  出聲的是個年約四旬的漢子,一身布衣,身邊跟了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小姑娘一雙大眼睛正忽閃忽閃地望著石詠。石詠聽自己娘應了一聲,招呼一句,便知道這該是他們家租了前院的房客,方家父女。

  「正好今兒遇到個老鄉,家裡給小雁捎了點兒銀錢,我就想把這一季的租子給付了。」姓方的大漢語調平平,仿佛根本沒聽說此前房東家裡關於印子錢的糾紛。

  說著他就掏出了半錠銀子,順手遞到石詠手裡,「這是二兩!」

  石大娘驚訝不已,說:「二兩……二兩可是半年的租子……」

  「那就先租半年吧!」姓方的頭也不抬,帶著女兒方小雁徑直往隔壁院子裡去了。

  石詠手裡接著那錠沉甸甸的白銀,這是他在這這世上接到的頭一筆「錢」。可是他心裡沒有半分愉悅。

  ——這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滋味,太難受了。

  他伸手把這二兩銀遞給了石大娘,石大娘兀自還在為這從天而降的「解圍」而驚訝不已,半晌才偏過頭來望著趙氏,顫顫巍巍地說:「你把借據還我,咱們兩訖了吧……」

  *

  當晚,石詠將母親和嬸娘都早早趕去休息了。他自己占了堂屋裡那盞昏暗的油燈。

  取出那隻成窯青花碗,石詠先將碎片拼起,察看一番損壞的情況,然後取出一把借來的小鋼銼,細細地將瓷片碎裂邊緣挫出一圈淺淺的凹槽。

  室內只響著悉悉索索的銼刀聲音,除此之外,十分安靜。

  石詠心內也很安靜。

  每當他面對需要修補的老器物時,就會這樣,物我兩忘,連自己人在哪裡,身處怎樣的時空和逆境,都全然忘卻了。

  待瓷片全部處理過,石詠又取了少許麵粉,用細篩篩過,與生漆調在一起,用毛筆蘸了,細細填在缺口中,最後沿缺口將碎瓷粘合。那天砸碗的時候,這隻碗的碗沿缺了小小一片,也教石詠小心地用漆慢慢地填平了。

  待到一切完成,石詠放下筆,將補起來的碗放在桌上慢慢晾乾。他自己則推開房門,走出屋外。

  夜很靜,偶爾有涼風拂過,星空比在現代看得更清楚一點。

  石詠在心內默念:康熙五十一年,石詠,虛十六歲,父叔早亡,上有寡母寡嬸,還有一個五歲的堂弟——這就是他,在這個時空的新身份。新身份便意味著新的責任,當石大娘抱著他痛哭的那一刻,石詠其實便已經下定了決心,既然來了,他就要將照料親人責任就此擔起來,讓他,讓他這一家子,都能在這個世上好好地活下去。

  然而內里他依舊是他,他的靈魂依舊是那個痴迷於修補老物件兒的研究員。石詠希望能憑藉自己的一技之長,在這個時空里站穩腳跟,再不需要旁人的憐憫與施捨。

  *

  三天之後,用來粘合瓷片的生漆徹底干透。石詠再用水磨法緩緩打磨,將這隻成窯碗的裂縫接口處打磨得平整光滑。眼下他所要做的「金繕」,可就只缺個「金」字了。

  石詠思來想去,實在沒想到什麼好辦法能夠弄到金粉金箔,只能再去「松竹齋」找楊掌柜問問。

  豈料一進「松竹齋」的大門,那夥計還認得他,袖子一揮說:「小哥,對不住,我們楊掌柜不在,店裡正亂著,您別來攪和,成不?」

  這事兒的起因是榮府大老爺賈赦喜歡古玩,看上了石呆子家的二十把舊扇子,給了錢要強買,石呆子不肯賣,賈雨村便給石家冠了個「拖欠官銀」的罪名,抄家發賣,扇子折做官價給了賈赦,石呆子本人不知死活。而賈赦之子賈璉對此事看不下去,說了幾句公道話,還曾被賈赦痛打了一頓。

  曾有紅學家沿著曹公在書中的文字抽絲剝繭,追著各種伏筆,竟然考證得出結論,曹公所寫的賈家被抄家,與賈赦奪扇一案大有關係。

  所以賈府是石家的大仇,而石家導致了賈府之敗。

  石詠目瞪口呆地看著被石大娘珍藏在箱底的二十把摺扇,單看扇柄竹質,已是不凡。他生平見過不少摺扇,可是在此也只能辨出湘妃竹、棕竹、玉竹三種,書中說過還有一種叫麋鹿的,也不知到底是竹扇還是骨扇……可這都不影響,石詠雙手顫抖,捧著緩緩在他面前打開的摺扇,看著上面的古人真跡,漸漸地,石詠開始熱淚盈眶。

  「詠哥兒,」石大娘瞧不見石詠的神情,但見兒子一回家就吵著要看祖上傳下來的二十把扇子,生怕是兒子覺得家裡明明度日艱難,卻還藏著這些寶貝,不肯賣了換錢。因此石大娘非常擔憂地問了一句:「這些……你不會是想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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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聽石詠流著淚顫聲答道:「不賣,誰來也不賣!」

  望著那扇面上的書畫,石詠似乎一下就真的成了書中的那個石呆子,聽了母親的問話,他使勁兒搖頭,「為了能守住這些東西,叫我做什麼都可以!」

  石詠本人原本是個文物研究員,能在這一行踏踏實實地做上好些年,性格里沒一點兒「呆氣」是不行的——石詠就是這麼個人,他只要看到珍貴的文物,就會讓自己完全沉浸在這對美好器物的欣賞里,忘卻一切,所以才得了「石呆子」這個外號。

  所以此時此刻面對這些珍貴的老物件兒,他怎麼可能樂意這些東西落到賈赦那樣的人手裡再經歷風雨?

  旁邊石大娘也覺甚是心酸,說:「你爹過世之前也說過,你們石家祖上傳下來的這二十把扇子,若是你,也一定不肯賣的。」

  石詠一面流淚,一面感嘆,這真是,知子莫如父,連他這個從異世穿來的靈魂,石老爹也預料得一絲不錯。

  可是他一想,趕緊伸手蓋上箱蓋,壓低了聲音對母親說:「娘,咱家有這樣的東西,財不外露,可千萬別讓旁人知道了。」

  石大娘一怔,說:「你二嬸也是知道的。」

  石家沒有分家,所以這二十把扇子,算起來是石家公中的財產。

  石詠搖搖頭,說:「大家先都暫且少提這事兒吧!」

  在原書里,那畢竟是一個以命守護卻最終失敗的故事。石詠想想,若是只為這二十把扇子,他被官府打下大牢,生死不知,那石大娘豈不是失去一切依靠,以後還怎麼過活?還有他的堂弟喻哥兒,不過年方五歲,失怙之後再失去他這個長兄,那石家……石家還剩什麼呀?

  正想著,喻哥兒就跑了進來。五歲小兒,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玩得臉上髒兮兮灰撲撲的,衝進來沖石詠高聲喊:「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