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歡迎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尋找隱藏的彩蛋, 發現新驚喜!  「硬片硬彩」乃是這個行當里的行話, 所謂「硬」者,以古瓷為主,旁及古銅器、三代鼎彝、漢魏造像、唐三彩之類。

  石詠最擅長修復的就是這個「硬片硬彩」, 其餘如古書畫、字幅、中堂、對聯、橫披之類,他則更喜歡鑑賞,而不長於修復。

  在琉璃廠擺攤擺了一天,過來問津的人不少,但大多是尋常百姓, 覺得新奇。一問價格, 立即被嚇回去了:「我說這位小哥,你修個碗,怎麼比買個新碗還要貴啊!」

  石詠淡定地回答:「什麼時候您想修個比我要價貴十倍的碗,找我, 就對了!」

  「切——」

  來人嗤笑一聲, 轉身走了。

  也有做不同工種橫向比較的:「小哥,我看旁人做鋦瓷的,價格比你便宜得多,你降降價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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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鋦瓷」,是修補瓷器的另一種方法,是在瓷器裂紋兩側鑽孔, 打上銅鋦釘將瓷器重新固定, 同時也用蛋清加瓷粉修補裂縫。這種修法比石詠的「金繕」更為普及, 也要便宜得多。

  石詠一抬眼皮:「什麼時候您想修個薄胎碗,薄到鋦釘都打不進去的那種,找我,就對了!」

  來人也只是隨意問問,聽石詠這麼說,一笑,也走了。

  已是仲春天氣,在戶外呆著卻還嫌冷。石詠在免費解答各種器物修補問題的過程中,喝了整整一天的冷風,到了傍晚,他摸著空空蕩蕩的癟口袋,回家去了。

  他這是頭一天出攤兒,石大娘則在家整治了幾樣他愛吃的菜在家裡等他。石詠剛走到胡同口,就覺得那香味兒直往肚裡鑽。俗語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石詠精神上雖然並不執著於口腹之慾,可是這副身體卻肚子咕嚕嚕叫個不停,聞見這香味兒,簡直是胃口大開。

  可巧在飯桌上,二嬸王氏開口問了一句石詠今天生意的情形,石詠筷尖本來已經挾了一塊肉,聽見王氏這麼問,只能尷尬地笑笑,將那塊肉塞到弟弟石喻的碗裡,柔聲說:「喻哥兒,多吃點。」

  他做了一番自我建設,才厚著臉皮對母親和嬸娘說:「今兒頭一天,我才曉得,想要開張……真是挺難的。」

  豈料石大娘和王氏都沒說什麼,王氏依舊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石大娘則更多鼓勵兒子幾句,說是做生意都是一步步起來的。

  然而石詠卻知道,其實也不是沒有捷徑,他只消拉下臉,去「松竹齋」看看楊掌柜回來沒有,或是直接去找店主老闆,說自己就是當初給那靳管事出主意修插屏的小伙子,沒準兒就能得店裡高看些,賞口飯給他吃。

  只是石詠骨子裡有股傲氣,再加上研究員做慣了,總覺得恥於求人,但凡還能靠自己一天,就還不想在人前低頭。

  所以他又一無所獲地堅持了兩天,喝了兩天的西北風。

  *

  現實給了石詠沉重的一擊。兩天之後,石詠已經暗下決心,要是再沒有任何進項,他就一準拉下臉,爬上「松竹齋」去求人去。

  石詠是個非常清醒的人,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眼下對他來說最要緊的是他的母親兄弟家人,要是連這些人都養不活,清高管什麼用,尊嚴值幾個錢?

  他明白這道理:先活著,再站起來。

  豈料正在這時候,事情來了轉機。

  這天石詠的古董修理攤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跛了一足的道人,另一人則是個癩頭和尚。見了石詠攤上寫著的「硬片硬彩」四字,登時來了興趣。其中那名跛足道人當即開口:「這位小哥,古銅器能修不?」

  石詠沒有先行答應,而是徑直伸出手:「拿來看看!」

  跛足道人與癩頭和尚對視一眼,都是眼露興奮,跛足道人就從懷中取了兩爿古銅鏡出來,鏡面上布滿了青綠色的銅鏽。

  石詠接過銅鏡的兩爿,只見這面銅鏡乃是從正中碎開,裂成兩半。他雙手一併,見這面銅鏡原本的形狀是個瓶形,正中是一個圓形的鏡面,周圍修飾著寶相花紋,上面該是鏡面把手,可懸可舉。石詠接著便雙手托起兩片鏡面,水平放置在眼前看了看,只見鏡面大約是經過大力撞擊,已經不再平整。

  檢查過正面與側面,石詠雙手一番,將那面銅鏡翻過來。

  古代銅鏡大多是正面打磨得光滑,可以照人,而反面則鑄有精彩紋飾。出乎石詠意料的是,這一面銅鏡,正反兩面皆可鑑人。只是在反面鏡面周圍鑄著的是一圈瑞獸紋。

  石詠一低頭,看向銅鏡把手,只見上面鑄著四個凸起的篆字。

  「風月寶鑑?」

  小篆對石詠沒有難度,於是他詫異萬分地將那四字一起念出了聲。

  「是啊!此物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①」癩頭和尚得意地說。

  石詠抬眼,沖眼前這一僧一道瞅瞅。

  「難道是哪家大戶人家子弟,又得了什麼無藥可醫的冤業之症,要靠這個救命?」

  他可是記得紅樓原書里提過風月寶鑑,是王熙鳳毒設相思局,整治無故騷擾她的賈瑞,賈瑞因此得了重病,無藥可救,不得已才照這風月鑒的。

  一僧一道彼此對望一眼,一點也不怕被石詠窺破了秘密,兩人一起笑道:「先備著,等要用的時候再修也來不及了。」

  石詠「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檢查這碎成兩爿的「風月寶鑑」。

  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低下頭去仔細端詳這「風月寶鑑」的鏡把。

  他記得原書里記著「風月寶鑑」這四字乃是鏨上去的,也就是用「鏨刻」的工藝,將小鏨刀用錘敲打,在器物上雕刻出陰文的圖案文字。然而這柄銅鏡上的「風月寶鑑」四個字,則是陽文,是凸出來的。

  「假的!」

  石詠斬釘截鐵地說。

  眼前那一僧一道登時被唬得變了神色。

  石詠則壓根兒沒顧得上他倆,繼續低下頭去看那柄銅鏡。果然,越看破綻越多。石詠將銅鏡平放過來,覷著「風月寶鑑」那四個字與鏡把之間幾個肉眼可見的焊點說:「字是後焊上去的。」

  他指著那四個字說:「甚至這幾個字的銅質也與鏡身的銅質不一樣。」

  字是白銅的,鏡身則雜質較多,似乎年代更早一些。石詠看出這一點,認為這是一件贗品無疑了,至少——絕對不是什麼「風月寶鑑」。

  一僧一道的臉色轉為凝重,兩人彼此對視一眼,跛足道人卻又轉過頭問:「這位小哥,且不管這一件到底是真品還是贗品,你且說說看,要將這兩爿鏡面合二為一,你……能修麼?」

  若憑石詠原先那個眼裡揉不得砂子的性格,此刻肯定直言拒絕了。

  可是這……好不容易才上門一趟的生意。

  再說了,這「風月寶鑑」,一旦修復了,真的能如書中所記的,那樣神乎其神嗎?

  石詠抬起頭,雙眼直視跛足道人,見對方一臉的期待。

  「你們也知道,這面銅鏡,不僅是一件贗品,更是由不同時期不同工藝拼接而成的,修起來難度更高。」

  石詠特地強調了。

  「所以呢?」一僧一道漸漸覺出些不確定,也不知石詠肯不肯修。

  只見石詠一點頭:

  「得加錢!」

  可是千年的木瓜……這不科學!

  石詠將木瓜托著,輕輕掂了掂,繼而又搖一搖,覺得這木瓜裡面是中空的,而且能感覺到有什麼在輕輕晃動。

  難道裡面還有木瓜籽兒不成?

  正在石詠專心致志地研究這木瓜的時候,旁邊寶鏡和金盤竟吵了起來。金盤怎麼也不相信寶鏡說的,武皇竟嫁了父子兩任皇帝,「這不合禮法規矩啊,」金盤表示難以置信,「沒想到大漢數百年之後,竟也是這樣禮崩樂壞、世風日下的世道!」

  武則天的寶鏡卻表示,你們漢代也好不到哪兒去,分桃斷袖的漢哀帝了解一下……兩件物件兒一言不合,又吵了起來,最終找到石詠,要他評理。

  石詠正忙著木瓜的事兒,根本沒心思理會,隨口就來:「髒唐臭漢,二位半斤八兩差不多,大哥別說二哥。」

  豈料這一句將寶鏡和金盤全給得罪了,矛頭一起轉了過來,齊齊對準石詠,各種批判,將時下各種束縛女子的理學規矩罵了個遍。

  石詠只得繳械投降,連連道歉,心裡暗叫倒霉,這分明是時代的局限性,不是他的鍋啊!

  等到寶鏡和金盤漸漸消了氣,兩隻物件兒竟又和好如初,不存半點芥蒂,自己去說體己話了。只有石詠被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也不敢有什麼脾氣。

  正在這當兒,他忽然發覺木瓜好像表面有些什麼,立時將那一點點委屈全拋諸九霄雲外,伸手就取了一柄銅鑷子——他看見木瓜表面,裂開了一條縫兒,裂縫的一端翹起,依稀可見織物纖維。

  竟是用布裹著的!

  石詠屏息凝神,旁邊寶鏡與金盤的交談他就再也聽不見了。他提起鑷子,穩穩地扦住裂縫的一端,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揭開,果然這外面緊緊包裹著的是一層布帛。布帛上依稀可辨密密的寶相花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布帛上。

  原來這布帛帶有花紋的一面朝內,素色的一面朝外。天長日久,這布帛緊緊地貼服在「木瓜」表面,而且顏色褪去,成了深赭近乎黑色。剛才石詠在燈下見到的花紋,其實是這布帛的花紋透到反面,能看出的一點兒依稀痕跡。

  石詠極其小心,一點一點地將那布帛揭開,儘量避免對織物纖維的任何破壞。

  在這當兒,他不禁懷念起現代各種先進的科技手段。如果有紅外線光譜分析儀之類的設備在,他壓根兒不用像現在這樣盲人摸象似的去探索這「木瓜」的真相。

  可難道要他停手嗎?——研究員們都是有好奇心的,古物件兒到了他們手裡,就像是一個個生命,向他們傳遞過去,講述歷史。因此石詠絕不可能就此放下手裡的文物,就此不管。

  在這一刻,石詠只管屏息凝神,一點點地將「木瓜」表面的布帛完全揭開。這布帛被裹了好幾層,越往內,原本的顏色與織紋就越明顯,這些模擬自然花草的花紋式樣,的確是有些唐代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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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將那布帛完整揭開,石詠小心翼翼地將布帛整齊攤平,準備好生保存起來——畢竟那也許是唐代的布呢!

  再一看布帛里裹著的物件兒,石詠心想:除了顏色不大像之外,更像是木瓜了。

  木瓜形狀的表面,質地里透著木紋,石詠湊上去聞了聞,覺得可能是水松。

  「水松」就是軟木,耐腐耐蝕,氣密性、隔熱性都很好,甚至到了現代,都有人專門將其加工了用來儲存、保護工藝製品的。

  然而這畢竟是經過了千百年,這軟木即便被布帛包裹著,此時也早已變得酥鬆無比,石詠的手指輕輕一觸,軟木立即陷了下去一塊。頓時,石詠鼻端似乎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香氣。

  石詠一下子來了興趣。

  他原本就戴了一雙棉布制的「手套」,此刻更加小心翼翼,去取了一隻半禿的竹筆過來,用筆端輕輕地將附在「木瓜」表面幾乎已經粉末化的軟木掃去。

  片刻之後,他就感到筆端觸到了非常堅硬的結構,應該就是這軟木中包裹的器物。石詠心頭激動,知道他已經離這「木瓜」的真相越來越近——這,真的會是楊貴妃的木瓜麼?千年以降,這木瓜又會向他傳遞什麼樣的故事?

  石詠上輩子在博物館裡工作好些年,此刻即便他心裡又是激動又是迫切,手下也是穩穩的,一點兒也不著急。

  也不知過了多久,軟木包裹的器物表面已經被漸漸清理出來。這是早已是夜深人靜,喻哥兒在石詠身邊沉沉睡著。而石詠則屏住呼吸,看著這枚「木瓜」露出真容。

  這是一枚金屬器皿,看著器皿表面一層灰黑色、光澤柔潤的包漿,石詠基本能斷定這該是一件銀器。雖然包裹了軟木時,這東西看著是橢圓形,待石詠慢慢清理出來,卻發現裡面是個鏤空球體,一端繫著銀鏈。球體分成上下兩個半圓,每個半圓上各自是鏤空的六出團花紋樣,雕工精妙絕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