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歡迎進入前情回顧環節,尋找隱藏的彩蛋, 發現新驚喜!  入秋之後, 天氣便一天涼似一天,此時夜氣侵衣, 石詠卻覺得冷靜了不少,仰頭望著空中高懸的一輪明月,輕輕嘆了口氣。

  忽聽隔壁院牆上「咭」的一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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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循聲望去,牆頭上卻不見人影。石詠實在不曉得自己是聽岔了還是眼花了,伸手去揉眼。

  結果又是一聲輕笑, 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低喚了一句:「石大哥!」

  竟然是隔壁鄰居家的小姑娘方小雁。

  石詠登時臊得滿臉通紅, 他剛才還滿腦子亂鬨鬨的都是些胡思亂想,此刻好不容易冷靜下來, 卻被個年輕女孩子家笑了一聲, 石詠仿佛被人窺破了秘密似的, 滿心的不好意思。

  卻聽方小雁清脆的嗓音在夜空里說:「石大哥,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石詠聽著趕緊站起身, 循著聲音過來的方向, 沖那邊拱了拱手。

  卻是方世英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石小哥, 日後江湖……有緣再見吧!」

  石詠抬頭望望夜空, 聲音傳來的方向根本就沒有人。他知道方家父女並非尋常人,這時乾脆老老實實地躬身拜了下去, 算是向這對父女作別。

  果然, 方世英的聲音又「嗯」了一聲, 似乎對他的禮數非常滿意。方小雁則輕輕笑了一聲,說:「再見啦!」

  說來也怪,她那句道別,剛開口時聽著像是在耳邊,待說完,似乎說話的人已經飄然遠去,那聲道別也只剩裊裊餘音,隨即在這靜夜裡悄若不聞。

  第二天石詠趕緊拉上石大娘,去敲隔壁小院的門兒。那院門兒卻是沒拴上,母子兩個一推推開,只見隔壁小院裡,到處收拾得整整齊齊,卻不像是有人在住的樣子。

  堂屋裡一張八仙桌上,一段烏木壓著一封信,石詠遞給石大娘。

  石大娘也認得幾個字,當下拆了信,草草讀過。原來這是方家父女的道別信,信上只說他們決定舉家南遷,投奔親眷去了。石家的院子,原本租金付到了十月的,如今也只說任憑石家處置,盡可租與他人。

  石大娘讀畢,望著收拾得一塵不染的院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方家是特別省心的租客,又是熱心腸的鄰居。小姑娘方小雁每次見到石大娘她們,都會熱情大方地招呼。那樣的姑娘,誰不喜歡?更別提上回給他家雪中送炭的那回事兒了。

  如今租期未到,方家卻就這樣悄沒聲兒地一搬了之,連道聲感激的機會都沒留給石大娘,石大娘心中自然是悵惘。

  「詠哥兒,雖然人家說這院子咱們可以轉租,可畢竟上回人家付了半年的租子。」石大娘與兒子商量,「要不,咱們還是把院子給人家留著,萬一人家又改主意了呢?」

  她的意思是,至少將院子留到方家付了租金的那天。

  石大娘這樣說,石詠又怎麼可能不同意?

  *

  又過了幾日,今年秀女大挑的結果出來了。永順胡同這邊,伯爵府的當家人富達禮送走傳旨的太監,盯著手裡的黃綾捲軸發呆。

  「恭喜老爺!咱家又多出一位皇子嫡福晉。」

  佟氏聽到消息,從內堂轉出來,笑盈盈地向丈夫道喜。

  早先旨意說得清楚,伯爵府那位今年參選的五姑娘,被選了做十五阿哥胤禑的嫡福晉。

  十五阿哥是庶妃王氏所出,一向在德妃身邊養大,與十四阿哥胤禎非常要好。雖說是漢女所出,儲位無望,但將來至不濟也總有個固山貝子的爵位能落在頭上。

  事情還不止如此,這樁賜婚還表明了皇家的態度:雖然二阿哥被圈,可是二福晉娘家忠勇伯爵府並未黨附二阿哥,而且二福晉依舊是德行無虧,受人尊敬的皇子福晉。

  皇上雖然對二阿哥不滿,但也沒有將氣撒到二福晉的娘家來。

  「老爺,雖說十五阿哥還沒爵位,可畢竟是皇子阿哥,又是德妃娘娘撫養成人的,這嫁妝上,可怠慢不得。」佟氏在這上頭腦筋動得比丈夫快,趕緊出言提醒。

  富達禮明白,這旨意一下,距離五姑娘入宮與十五阿哥合卺的時日也不遠了。雖說入宮之事內務府會有安排,但是娘家人給添上些嫁妝卻是必不可少,若是妝奩薄了,十五福晉日後在妯娌之間,難免抬不起頭來。

  「夫人所慮甚是,」富達禮點點頭,「一切全憑夫人安排。」

  佟氏嫣然一笑,蹲了蹲就說:「老爺您就瞧著吧!」

  宮中旨意下了沒多久,紅線胡同這邊並不知道伯爵府出了這麼一樁喜事兒。石大娘倒是接了帖子,邀她去吃壽酒。

  下帖子的人是石大娘舒舒覺羅氏的兩姨表妹,娘家姓瓜爾佳氏,嫁了個宗室紅帶子,身上有著輔國將軍的爵位。瓜爾佳氏的日子過得十分舒坦。

  然而石大娘接到帖子的時候十分驚訝,自從石家同伯爵府鬧翻,從永順胡同搬出來,她與這位表妹就稍有來往。後來守寡,她便更加一心一意地在家守著兒子,這些老親戚們就再不走動了。如今突然接到帖子,卻是對方過三十歲生辰,是個整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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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大娘思前想後一番,最後還是決定去見一見昔日的親眷加老友。這日她妝扮素淡,帶上些自己做的繡活兒,登了輔國將軍府的府門。

  剛進內院,石大娘就遠遠地看見梁嬤嬤正與一群僕婦坐在一處吃茶,顯然是陪自家主人過來的。石大娘便皺了皺眉,心知有些不妙。果然,進了瓜爾佳氏的屋子,一抬頭,就見到炕上坐著一名二十幾歲的年輕婦人,見到她便雍容地點頭微笑。

  瓜爾佳氏趕緊迎出來,拉著石大娘的手介紹:「你們這還沒見過吧!說起來,這還是本家的妯娌呢!」

  炕上坐著的這位,便是佟氏。瓜爾佳氏的婆母姓佟,因此她在輔國將軍府也不算是外人,是挺近的親眷,與瓜爾佳氏又是打小認識的手帕交。甚至這次瓜爾佳氏下帖子邀約石大娘,也是佟氏慫恿的。

  石大娘聽表妹說了佟氏的身份,便不卑不亢地打了招呼,隨後在炕桌對面的一把花梨木椅子上坐下了,笑著說:「確實,大夫人這還是頭次見。」

  富達禮是石宏文的兄長,論理石大娘該稱呼佟氏「大嫂」才對。

  佟氏一挑眉,沒說什麼,只笑嘻嘻地坐在炕桌旁,手上剝著炒熟的香榧子吃。

  屋裡還坐了不少女眷,其中不乏與石大娘沾親帶故的,大家多年未見,紛紛與石大娘寒暄,問起過往,少不了唏噓一兩聲。

  佟氏卻只慢慢地等著,待到眾人都與石大娘說過話,她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問:「弟妹啊……」

  石大娘年歲比佟氏大上不少,這樣一聲招呼,顯得十分怪異。

  「我聽說石家二叔叔還留了點骨血在世上,今年也五六歲了。我就想著,我們訥蘇也一般大的年紀,自家堂兄弟原該多幫襯幫襯。不知弟妹是否願意,將侄子送來永順胡同的族學,給訥蘇做個伴讀呢?」

  石大娘頗有些詫異,一抬頭,正對上佟氏一張似笑非笑的面孔。

  石詠聽了立時一陣尷尬,他如今一窮二白,嘴上言之鑿鑿說要做「金繕」,可囊中著實羞澀。但是掌柜已經贈了他上等生漆,他便怎麼也不好意思再拉下臉求金粉了,畢竟那個要比生漆價值昂貴得多。

  「現下還不曾,只不過這上漆的工藝就要花上好幾天,我打算在這幾天之內,把後續材料一一準備齊。」石詠答得老實。

  掌柜的眼神在石詠臉上轉了兩圈,看穿了他的自尊心:「好說,好說,若是小哥還有什麼需要,再來我們店找我便是。」

  石詠道謝,問過這掌柜姓楊,便匆匆告辭,臨走沒忘了提著那一竹筒的上等生漆。

  出了琉璃廠向南,到了虎坊橋拐上騾馬市,走不多遠石詠就順利回到了自家的紅線胡同,往胡同里沒走多遠,就聽見有人粗著嗓門兒在說:「石大娘,這還錢的事兒,到底該怎麼說?」

  這石家住著的,是胡同西側一出兩進的小院,石家兩房人口,全都擠在北進,南面一進另開了個門,算是個獨門獨戶的院子,租給了一對在天橋跑解馬賣藝的父女,每月可以多個幾錢銀子的進項。

  眼下正是下午,日頭挺大,南院住的那對父女大約還沒回來。上石家討債的人,是個三十幾歲,包著頭的婦人,叉著腰,立在石家院子的門口,嗓門大得整條胡同都聽得見。

  「趙姐姐,進來說話,進來說話吧!」

  這說話的是石詠的親娘石大娘。聽語氣可知石大娘心裡多少有些羞愧,欠銀不還,不是啥光彩的事兒。

  「今兒照舊還不上是吧?」那姓趙的婦人語氣倒也和藹,「等明兒還就不是這個數了。咱就是看在老街坊一場的份兒上,過來提點你一句。」

  石大娘在院裡沏了一碗茶送出來,遞到姓趙的手裡,雙手在圍裙上擦擦,帶著求懇的語氣,說:「以前是因為詠哥兒受了傷要吃藥,如今詠哥兒病好了,我們趕趕工,這兩天……這兩天定能趕出來。」

  石詠知道他娘最近這幾天晝夜趕工,晚上與二嬸一起湊在那豆大的油燈光旁邊做繡活兒女紅,想必就是要趕著還錢的原因。他身為人子,不能坐視,趕緊上前,沖那趙氏行了個禮,叫了聲「趙大娘」。

  那趙大娘卻不容他開口說話,「呸」的一聲吐了口茶葉渣子,面對著石大娘說:「這就是你家詠哥兒了吧,不是我說,這十五六歲半大不小的年紀,也是該出去尋點兒事情做了。以你們石家的家世,進個族學,當個伴讀,討些公子哥兒們的歡心,手裡也進點兒錢財,總比成日價賴在家裡的強。」

  石詠聽了這話還沒怎麼地,石大娘已經漲紅了臉,抗聲說:「詠哥兒是沒什麼出息,可是他爹和他叔叔都是堂堂正正的人。我就是再吃窮受累,也不能叫詠哥兒這麼低三下四地去受委屈。」

  趙大娘無所謂地又灌了自己一口茶,說:「那就當我沒說好了。怎麼,今兒你這二兩銀是還不上了吧,明兒再還,可就是三兩了。」

  石詠此前聽兩人對話,就知道自己娘該是借了印子錢,利滾利的那種高利貸,只是他沒想到這利滾利如此厲害,已經失聲問道:「娘,您……你當初借了多少?」

  一旦問清了石大娘當初不過是幾天前剛借了五錢銀子而已,石詠心頭就一股無明之火往上冒——這,這哪裡是借貸,這分明就是喝血!

  可是那趙大娘卻無所謂:「我不過是個跑腿兒的,放貸的要這麼多利,我也沒辦法。石家的,你說是不是?」

  石大娘借錢的時候就知道規矩如此,無奈之下只能點點頭:「詠哥兒別鬧,確實是這個規矩!」

  石詠明知趙大娘在債主的要求之上,還一定會再加成,可是連自己娘都這麼說,他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最要命的是,他自己也的確是兩手空空,分文沒有啊!

  「石小哥,說實在的,你娘借這些錢,也是因為你。」趙大娘見對方啞了,免不了得意,「你是長子,又已是這般年紀,也該給少敗敗家,多給你娘省省心了。說實在的,石家人,混成這樣,你們呀,也太拉不下臉求人了。要是我,早就去永順胡同那裡去求……」

  剛說到這裡,石大娘已經從趙大娘手裡接了茶杯回來,板著臉張口就攆人:「好了好了,三兩就三兩,我們石家的事,您就甭操心了!」

  趙大娘口裡嘟嘟噥噥地往外走,還說什麼,「也就明天是三兩,後兒個指不定什麼價了……等再過個兩三個月,怕是你賣房子賣地、賣兒賣女也還不上了,這可別怪我現在不提點你!」

  眾人正在門口拉扯,突然門外有人招呼了一句:「石大娘!」

  出聲的是個年約四旬的漢子,一身布衣,身邊跟了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小姑娘一雙大眼睛正忽閃忽閃地望著石詠。石詠聽自己娘應了一聲,招呼一句,便知道這該是他們家租了前院的房客,方家父女。

  「正好今兒遇到個老鄉,家裡給小雁捎了點兒銀錢,我就想把這一季的租子給付了。」姓方的大漢語調平平,仿佛根本沒聽說此前房東家裡關於印子錢的糾紛。

  說著他就掏出了半錠銀子,順手遞到石詠手裡,「這是二兩!」

  石大娘驚訝不已,說:「二兩……二兩可是半年的租子……」

  「那就先租半年吧!」姓方的頭也不抬,帶著女兒方小雁徑直往隔壁院子裡去了。

  石詠手裡接著那錠沉甸甸的白銀,這是他在這這世上接到的頭一筆「錢」。可是他心裡沒有半分愉悅。

  ——這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滋味,太難受了。

  他伸手把這二兩銀遞給了石大娘,石大娘兀自還在為這從天而降的「解圍」而驚訝不已,半晌才偏過頭來望著趙氏,顫顫巍巍地說:「你把借據還我,咱們兩訖了吧……」

  *

  當晚,石詠將母親和嬸娘都早早趕去休息了。他自己占了堂屋裡那盞昏暗的油燈。

  取出那隻成窯青花碗,石詠先將碎片拼起,察看一番損壞的情況,然後取出一把借來的小鋼銼,細細地將瓷片碎裂邊緣挫出一圈淺淺的凹槽。

  室內只響著悉悉索索的銼刀聲音,除此之外,十分安靜。

  石詠心內也很安靜。

  每當他面對需要修補的老器物時,就會這樣,物我兩忘,連自己人在哪裡,身處怎樣的時空和逆境,都全然忘卻了。

  待瓷片全部處理過,石詠又取了少許麵粉,用細篩篩過,與生漆調在一起,用毛筆蘸了,細細填在缺口中,最後沿缺口將碎瓷粘合。那天砸碗的時候,這隻碗的碗沿缺了小小一片,也教石詠小心地用漆慢慢地填平了。

  待到一切完成,石詠放下筆,將補起來的碗放在桌上慢慢晾乾。他自己則推開房門,走出屋外。

  夜很靜,偶爾有涼風拂過,星空比在現代看得更清楚一點。

  石詠在心內默念:康熙五十一年,石詠,虛十六歲,父叔早亡,上有寡母寡嬸,還有一個五歲的堂弟——這就是他,在這個時空的新身份。新身份便意味著新的責任,當石大娘抱著他痛哭的那一刻,石詠其實便已經下定了決心,既然來了,他就要將照料親人責任就此擔起來,讓他,讓他這一家子,都能在這個世上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