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石詠當即隨楊鏡鋅去了松竹齋, 果然見那一僧一道正在松竹齋殿門外候著。一見到石詠,那一僧一道齊齊盯著他看了半天, 登時一起衝上來道:「是你!」

  石詠:「……是我!」

  一僧一道對視一眼, 同時露出一副「有救了」的眼神。

  「這個你還能修嗎?」跛足道人從懷裡抽出兩個半爿銅鏡, 遞到石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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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無語凝噎:「怎麼又碎了一面?」

  他眼前這一面銅鏡, 應當就是此前石詠在琉璃廠見到這一僧一道的時候,見到他們手持的物件兒,上面還鏨著「風月寶鑑」四個字, 只是這銅鏡與當初武皇的寶鏡一樣, 碎成兩個半爿。

  「要得急!兩天之內,能修嗎?」那癩頭和尚問, 「我們加錢!」

  這兩位, 似乎終於記起了石詠的套路。只是石詠此前曾經修過的那一枚寶鏡這兩位卻絕口不提了。

  「兩天?」石詠一聽,雙手一攤, 說:「兩天怎麼也來不及啊!」

  他可是記得, 頭一回修武皇那枚寶鏡的時候, 他可是約定了十天再交貨的。雖說那時十天的時間有些富裕,但是維修銅鏡的工序複雜,兩天的功夫無論如何也不夠。

  然而那一僧一道卻不容他推脫, 直接將兩爿碎了的銅鏡塞到石詠手裡:「拜託這位小哥, 一定得兩日之內修起!」另一個則問:「要定金嗎?二十兩夠不夠?」

  石詠搖頭表示:給定金也沒轍,工期太緊,本研究員做不到啊!

  這時候一直在旁邊候著的楊鏡鋅出來打圓場了:「我看,不如這樣, 小石大人如今的確是公務繁忙,這件東西他若是有功夫修理,是一定能修起的。但如今這銅鏡的情形麼……他可能還需要再看看,明日再給你們回話,可好?」

  這時候石詠自己也讓步了,畢竟武皇的寶鏡提醒過,任何與「風月寶鑑」相關的線索都不要放過。他當即道:「若是能修,我就立即修起了,也耽誤不了你們的事兒。若是不能修,明天一大早便立即給你們回話。此前兩位應該已經在這琉璃廠都問過一遍了吧,除了我,應該沒有別家有這個底氣,能應下這件活計的不是?」

  一僧一道互視一眼,連連點頭。

  石詠當下連定金也沒要,徑直將這兩個半爿銅鏡包起就走。只聽見楊鏡鋅在他身後對那一僧一道說:「兩位想不到吧,這位小石大人可是一直在內務府當差的,造辦處的那些能工巧匠,全都是他的手下。他自家宅院就在這附近,什麼?……對對對,都包在我身上。再說了,小石大人說話一言九鼎,他說了明日給您答覆,就一定會給您答覆……」

  石詠腳下飛快,他不免覺得楊鏡鋅對此事有些格外熱心,總覺得有些怪怪的,可是卻不及細想,徑直回到自家小院,打開東廂的門,將手中兩個半爿銅鏡往桌面上一放——

  「詠哥兒,這是……」武皇的寶鏡陡然見到了同類,幾乎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一見我,就著急想讓我幫著把這面碎了的銅鏡修起來,以前的事兒絕口不提,而且要的非常急,兩日之內就要修好,顯然是有急用。」石詠三言兩語,將剛才松竹齋內的情形都說了。

  「這可是被咱們猜中了!」寶鏡的語氣里莫名帶著興奮,「這一僧一道,一定是被八皇子九皇子傳召,要帶這一面『風月寶鑑』進宮。結果寶鏡意外受損,才會這樣急切地找人來修理。」

  石詠想:八阿哥九阿哥尋人是占卜天象、計算天命,好像與這風月寶鑑「濟世保生」的實際功能並不相符。

  可是武皇這話他竟無力反駁,畢竟小徐臨死之際也提到「風月寶鑑」四個字,若說這一僧一道要帶著風月寶鑑參與皇家之事,也並非沒有可能。

  「只不過他們一定要在兩日內將這一面銅鏡修復,但以我的本事,兩日之內,是絕對沒有可能完成的。所以我只能明日回復他們一聲,讓另請高明。」石詠嘆息一聲,他所感慨的是,這一僧一道也太不愛惜文物了,好好的銅鏡,以前碎過一面,這回竟又一模一樣地碎了一面。

  「他們提出要兩日之內修起這一面……」武皇的寶鏡聽了石詠的話若有所思,突然道:「不如這樣,你明日便對這一僧一道說,雖然你趕不及在兩日之內修好眼前這一面,但是你手頭有一副多年前他們交付的銅鏡,是老早就已經修好了的。問問他們要不要,要就拿去!」

  石詠:……

  他著實是沒想到寶鏡會提這麼個主意,一旦想像著武皇的寶鏡就此離開他們,隨那一僧一道而去,石詠心裡一陣絞痛,口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朕相信,待朕這面寶鏡到了那兩位手中,朕便是真品,這一面碎了的鏡子,方才會被棄置不用,成為贗品。」

  「陛下,您這是要做什麼?您這是要離開我們嗎?」紅娘突然省過來,驚惶地大聲發問。

  「傻孩子,朕不過是隨這一僧一道走一遭,看看有沒有機會見識見識如今皇位上的這個康熙皇帝。以後又不是不回來!」武皇的寶鏡聽石詠說過不少這位在位之人的特點,一直對千年之後的這位「同行」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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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可是……」紅娘的聲音轉小,語聲里稍許帶上幾聲飲泣之聲。

  「武皇陛下,我記得您提起,早年間您在他們手上,是曾被封印過的。如果我這次再將你送回他們手中,少不得又受一回封印,遭一番罪……再說了,您若是離了我們這些人,無人扶持,到時候您如何回來?萬一泯然於宮中那成千上萬的物件之中,到時候……到時候您叫我們到何處去尋找您?」

  石詠說這話的時候,真情流露,字字為寶鏡考慮,句句透著不舍之情。一時寶鏡聽著也無法不動容,當即放低了聲音道:「詠哥兒,你其實無需如此為朕擔心。朕這不還有……妙玉小師父和石崇嗎?」

  頒瓟斝在一旁聽傻了,陡然聽見武皇的寶鏡提起它的名字,忍不住吃驚地問了一句:「我?」

  「對,你!詠哥兒此前曾經提過,他要想辦法將你送去九貝子府上,與妙玉小師父聚首,並不是什麼難事。等你回到妙玉小師父身邊,便立即指點她,千萬不要露怯,一定要顯出高深莫測的模樣,並且立即想辦法與朕會合……」

  石詠已經順著寶鏡所說的想像下去,似乎見到了寶鏡入九貝子府之後的情形,頒瓟斝指點妙玉,妙玉有寶鏡在手,能時時扶乩,與寶鏡溝通……那她便不用再自己裝什麼高人了,高人就在她身邊。只是,這一切當真能順利嗎?那一僧一道是否又能容許妙玉使用風月寶鑑,而風月寶鑑的「封印」,當真不會影響鏡中這一縷武皇的魂魄嗎?……

  「詠哥兒,朕意已決。」寶鏡說出了她的決定,「朕明知此事有風險,可是朕就是這樣一個人。」

  石詠立在東廂的桌面跟前發了一會兒呆,終於點了點頭,表示他無條件地接受武皇的決定。

  「陛下,此去……請您,多保重!」石詠只覺得胸中有股子情緒在翻湧。他無論如何都會尊重文物自身的意見,但是卻無法阻止他心中湧起這些離愁別緒。

  「在明日之前,我還要為您最後做一些修飾!」石詠這麼說著,伸手取出一小瓶無水酒精,然後取過兩片紫膠,泡入無水酒精之中,開始準備蟲膠漆。

  「詠哥兒,你這是……」寶鏡好像意識到了些什麼。

  石詠將紫膠在無水酒精中漸漸泡開,然後開始調色。紫膠除了用作粘合劑之外,調製出的蟲膠漆是一種文物修復時常用的塗料。不少出土的青銅古物被修復之後,都使用蟲膠漆「上妝」,能夠很好地模擬銅器的光芒與色澤,使經由後世手段修復的文物,看起來毫無修葺的痕跡,真正做到「天衣無縫」。

  當初石詠用「失蠟法」鑄接起了寶鏡的兩爿殘片,所使用的銅錫合金多少與原本的鏡身有些色差,以至於常人都能看出寶鏡經過修鑄的痕跡。但是既然寶鏡想要作為「風月寶鑑」進宮,去會一會它的後輩康熙皇帝,石詠就要讓它成為一枚完美的銅鏡。

  早年間他頭回經手武皇的寶鏡之時,手頭還沒有蟲膠漆,待到傅雲生給他送來了蟲膠漆,那時寶鏡還未回到他手中。

  如今石詠小心翼翼地對照寶鏡的鏡身,努力調出與鏡身一模一樣,沒有半點色差的漆色。他一面忙著,寶鏡一面與頒瓟斝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石詠偶爾留神,便聽說這兩位竟是在模擬進九貝子府之後的各種狀況,一起討論該當如何應對。

  「陛下,得罪了!」石詠稍稍打斷這兩位的談話,然後取過砂紙,將寶鏡當初那一道接縫處輕輕打磨,將當初修葺之後鏡身表面形成的一部分氧化物重新打磨掉,然後再取了些調製成銅鏡表面一樣顏色的蟲膠漆,小心翼翼地為接縫處填色。填完一面之後,石詠有取了兩塊木塊充作支架,將寶鏡翻過一面,將接縫處的顏色一點點填滿。

  接下來便是等這蟲膠漆干透。干透之後,石詠且還需要再上一回漆,如此往復三遍,保證蟲膠漆嚴密附著在銅鏡表面,平勻而細密。這便意味著將耗去石詠一整夜的時光,於是石詠事先去向如英打了招呼,要如英先睡。

  在這一整夜裡,石詠果真將寶鏡鏡身那道接縫修得消失不見了。在此期間,寶鏡也向石詠細細發問,讓石詠將他所知的一切,包括各項朝政的利弊,諸位皇子阿哥的性情脾氣,優點與缺點,甚至還未發生的一些事,都說與它知道。最終寶鏡問起石詠自己的傾向,石詠便老實答了。

  「我的想法與私人恩怨並無關係,也不是因為那位近來對我二弟曾有過照拂。」石詠捫心自問,多年來,他與雍親王府其實並無太多交集,走得並不算近,遠沒有他與十三阿哥府走動得頻繁,但是他私心裡依舊偏向這一位,「我傾向於那一位,只是因為我覺得這一位是每日每夜都在思考著怎樣能將這樣龐大的一個國家順利運轉下去的……」

  他承認,固然人人都有時代局限性,永遠談不上哪個選擇是「最好」,但是在這個時代里,若是顧念著許許多多像他一樣的普通人,顧念著他們都有妻兒老小,渴望安定,懼怕動盪,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可能只有那一位,是在諸多局限之下最優的選擇。

  石詠待到寶鏡鏡身上的蟲膠漆都干透,便去東廂外牆根兒處取了點兒青苔,將苔蘚抓在手裡,在寶鏡鏡身上稍許摩擦,接著又去廚下抓了一把膛灰,盡數灑在寶鏡鏡面上,搓了搓,再細細吹去。

  這下子寶鏡鏡身上那一道接縫,除了與周圍鏡身色澤完全貼合,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之外,也不會看上去簇新簇新的,似乎這面寶鏡完全修復,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待到他做完這一切,武皇的寶鏡還在於石崇、紅娘它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大家都已經預見到了分別,抓緊最後一點時間互相致意。然而石詠是血肉之軀,實在是撐不住了便趴在東廂的桌上眯了一會兒,迷糊之間依稀覺得有什麼人進來過,待清醒過來,他才發覺一條薄毯披在自己肩上。

  「你媳婦兒對你真好!」紅娘感嘆了一句。

  「那可不!」石詠得意了片刻,一抬頭,見玻璃窗外天色已明。他立即一撐桌面,道:「陛下,我帶您去松竹齋!」

  武皇的寶鏡卻開口拒絕了,道:「先別著急!你還是按原先說的,過去給人回話,只說你無法在兩日內修好,看他們急了,才提出朕這面寶鏡的事,這樣他們要接受起來會容易得多!」

  武皇深諳人心,石詠受教,當下抱了昨日那兩爿銅鏡殘片去了松竹齋,不一會兒急匆匆地趕回來,點頭對武皇的寶鏡說:「成了!」

  這便是真正分別的時候了,東廂里瞬間安靜,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武皇的寶鏡沉默片刻,當即笑道:「大家,不過是瞬時的分別而已。諸位都是經歷過百年千年人世滄桑變化的,須知這一點點分開的時候不過是白駒過隙。將來再見時,待朕與諸位笑談別來之情。」

  「陛下……」

  「陛下,保重!」

  東廂里零零散散地響起幾聲,畢竟沒有誰真的能將武皇此去真當做是千百年之間的短暫分別。石詠心中尤為不舍,但依舊忍著離愁別緒,用一面軟綢將武皇的寶鏡包好,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口,帶去了松竹齋。

  「這實在是……完美!」

  古董行的掌柜楊鏡鋅見了這一面被修復完好的寶鏡,忍不住嘖嘖讚嘆,同時帶著欽佩的眼神望著石詠。

  那一僧一道也聚在松竹齋小小的店面里,頭湊著頭,一起細細打量這面早已經被他們遺忘了的寶鏡。那癩頭和尚伸手,在原本寶鏡上鏨著「風月寶鑑」四個字的地方輕輕摩拭。

  「這個真對不住,當初確實是我將上頭鏨著的四個字取下來的,可是一旦取下,沒過多久便自己消失了,我怎麼也找不到。所以除了那四個字之外,其餘我都原樣修好了。」

  跛足道人在一旁,微笑著對石詠說:「不妨事,不妨事!」又問,「上回還有多少錢沒給你?」

  石詠茫然地道:「五兩吧!」事情過去了太久,連他也記不大清了。

  那跛足道人當即笑道:「小石大人現在應該也不在乎這五兩銀了,不如我們這兩片銅鏡殘片就送給石大人了。」

  石詠心想:這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這時只見那癩頭和尚一伸手,在武皇的寶鏡鏡身上輕輕一拂,寶鏡鏡身上便慢慢浮現「風月寶鑑」四個篆字。

  這時寶鏡突然對石詠說了一聲:「詠哥兒放心,朕沒事的。」

  石詠偷眼看去,只見那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沒有絲毫的反應。

  「是你親手將朕的寶鏡修起的,所以你與朕之間的聯繫,再不會因法術而中斷。放心吧!」寶鏡極力安慰石詠,但是寶鏡的聲音里多少有一絲緊張,可見癩頭和尚所施的法術多少對這寶鏡有些影響。

  待到癩頭和尚施法已畢,寶鏡鏡身上浮現的篆字已經變成了冷硬的銅字,似乎這寶鏡當初鑄出的時候,鏡身上就已經鑄有這四個字。

  這一僧一道隨即向石詠與楊鏡鋅告辭,腳步匆匆,頭也不回地離開松竹齋。

  楊鏡鋅回頭,似是要再說兩句恭維石詠的話,卻見石詠低頭凝神著被那一僧一道留下充當尾款的銅鏡殘片。只見那兩片殘片上,早先鏨著的「風月寶鑑」四個字,此刻已經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