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康熙帝進園的時候, 石詠正立在牡丹台跟前,旁觀四阿哥與五阿哥這兩位在牡丹台前的一片空地上騎著自行車。

  圓明園初期營建時, 石詠就曾經參與過, 並且見證過雍親王大刀闊斧地砍掉了園中不少景觀。所以石詠非常清楚此刻他所在的牡丹台, 就是後來圓明園四十景中的「鏤月開雲」。

  這座景觀位於後湖東岸。有小小的殿宇三間, 殿前是一片空地,空地外圍則以文石為坡,種植了牡丹數百株。因此這牡丹台的所在又叫「牡丹園」。

  如今天氣已經漸暖, 但對於牡丹開花來說, 依舊略嫌早了些。好在早先雍親王福晉曾經打過招呼,事先請了蒔花的工匠過來園中, 檢查了牡丹的品種, 補植了一些早開的牡丹。因此這三月里的天氣,已經有牡丹初綻嬌顏, 陪著遠處湖岸邊的杏花與李花, 景致確然不錯。

  石詠顧不上賞景, 他的注意力全在兩個小阿哥身上。

  四阿哥弘曆與五阿哥弘晝,都做過石詠的學生。但這些年一過,兩個孩子都已經長大了, 不再是昔年雪糰子一般的人物, 兩個少年都是生得容長臉兒,眉眼俊秀,教人一見便覺這愛新覺羅家的基因竟如此強大。

  弘曆如今已經十一歲,身材已經甚高, 比弟弟高出半個頭,因此不屑嘗試最矮的那兩駕單車,而是和他的弓馬師父一樣,嘗試適合大人身高的那一掛自行車。弓馬師父早先得過石詠指點,將座椅調至最低,再交給弘曆,便勉強能騎了。

  弘晝比哥哥小一歲,還沒有怎麼開始躥個子,只能騎小車。但是他騎起來技術甚好,喜歡撐住龍頭,整個人立在兩隻腳踏上,龍頭拐來拐去,拐到哪裡就騎到哪裡。他還有一個毛病,見到跟前有人會心慌,剎車時會慢半拍,一剎車便往車下跳,於是乎他冷不丁一轉過身,見到自己那位弓馬師父,一捏車閘,便「啪嗒」一聲,摔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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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頭弘曆已經徑直甩開他那架自行車,趕過來看弘晝,將弘晝此地面上扶起來,先彎下腰去檢查弘晝落地時先著地的一隻膝蓋,一面輕捏,一面柔聲問:「疼不疼?」

  弘晝本來甚疼,但是看見的兄長這樣急急忙忙地奔過來看自己,連車都不要了,直接扔在一旁,心裡頗感溫暖。這麼點兒的孩子,便是原本沒有這打算逞強,也當即決定逞強了,當下一挺胸,驕傲地說:「弟弟不疼——」

  石詠一直與十六阿哥站在一處,見到弘晝摔了這一跤,他眉頭一皺,馬上要上前查看,但又見弘曆奔過來扶著弟弟站起身。他見弘晝起立,自行彎腰伸手去拍拍膝蓋上的灰,便知這孩子應當沒事,當下鬆了一口氣,又退回半步。卻忽聽康熙的聲音在身後道:「這是你的兩個小阿哥?」

  石詠與十六阿哥同時嚇了一跳,都是趕緊回身,果然見康熙正由雍親王陪著,往這邊過來,魏珠帶著幾名侍衛遠遠跟在他們身後。只聽康熙在問身邊的雍親王:「他們剛才所用的,究竟是什麼?奔行甚速,朕從未見過。」

  十六阿哥趕緊帶著石詠向康熙行禮。石詠被十六阿哥的身體遮住了臉,於是偷眼往康熙那邊看過去,只見老爺子康熙臉色甚好,而身邊雍親王的臉色卻莫名有點兒黑。

  石詠腦海里「嗡」的一聲,他似乎想起什麼來了——這牡丹園,難道不就是相傳康熙皇帝第一次見到皇孫弘曆時候的地方麼?

  康熙膝下皇子眾多,皇孫更是一大把。弘曆與弘晝都是庶出,生母份位不顯,在眾多皇孫中根本沒有機會出頭。此前康熙大約也沒怎麼見過。

  若是野史里記載得不錯,正經的劇本應是康熙巡幸雍親王的王園,頭一回在王園裡見到了孫子弘曆,對答之下,覺得弘曆天資不錯,當即將弘曆帶在身邊教養,先是擇定了皇孫,繼而才擇定了皇子。

  可是見了眼前的情形,石詠突然悟過來,他……他這是不是弄巧成拙,好心辦了壞事?正帶弘曆與弘晝學騎車的時候,誰曾想到,康熙皇帝竟會撿了這個節骨眼兒到圓明園來幸園子?

  任何一個劇本都不會寫,康熙皇帝幸園時,雍親王家的兩個小子,正在學騎自行車啊!

  石詠非常能體會雍親王本人此時此刻的心情,並在心中為對方默默點蠟。

  康熙一眼瞅見十六阿哥與石詠,便伸手指點,沖雍親王笑道:「又是這兩個,如今京里但凡有什麼新鮮物事,都是內務府這倆人折騰出來的。」

  十六阿哥當即落井下石,伸手一指石詠:「皇阿瑪,與兒子無干,都是他,都是他折騰出來的!」

  石詠無奈了,只能默默上前行禮,同時還要向十六阿哥送去「感激」的眼神,感謝這位將「功勞」全推在自己身上。

  康熙皇帝卻精神矍鑠,見到石詠,笑道:「又是你?朕的萬壽節還沒讓你忙夠,竟有這功夫琢磨這些個?」

  石詠無語,康熙的話又不好答,只能勉強謙虛兩句,心裡盼著雍親王莫要怪罪自己這個罪魁禍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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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幸康熙的注意力很快就轉到了兩個小的身上:「胤禛,這是你的兩個小子?」雍親王當即老老實實地應了,又命弘曆弘晝兩個,過來給皇瑪法請安。

  弘曆與弘晝聽說,一起過來向康熙行禮。這臨時在園中遇到的,半點做不得偽。因此康熙見到這兩個小皇孫恭恭敬敬地行下禮去,禮數半點兒不缺,心裡暗暗點頭,隨即免了兩個小孫子的禮。

  弘曆與弘晝起身,兩兄弟似有默契,弘曆向前邁了半步,登時遮住了弘晝的大半個身體,而弘晝則將一半身體縮在兄長身後。

  康熙見了奇怪,便問弘曆,弘曆只道:「適才五弟不慎摔了一下,衣上難免有塵埃痕跡,恐在君前失儀,污了皇瑪法青目。但五弟一心仰慕皇瑪法,絕不願錯過此次覲見瑪法的機會,但又唯恐失禮,兩難之間,唯有暫避在孫兒身後,盼皇瑪法能夠原宥一二。」

  弘曆答話的時候,連十六阿哥也忍不住側目。畢竟弘曆這話說得既恭敬又有條理,語調平順,沒有半點戰戰兢兢、畏畏縮縮之態。很難想像這是個十一歲的孩子倉促之間面聖時的反應。

  弘曆這話說完,康熙忍不住笑了一聲,道:「朕適才親眼見到你弟弟摔倒,你去攙扶,又怎麼因這點小事怪罪你兄弟二人?」這一位九五之尊面上神色頗為和藹,當是適才見到弘曆與弘晝兩個兄弟頗為友愛,互相扶助,又見弘曆大方有禮,並無半點王孫貴胄子弟的驕矜之態,心中很是欣慰。

  弘晝這時低著頭往弘曆身邊站了站,低著頭跟著道:「乞皇瑪法原宥!」

  弘曆則輕輕拉著弘晝的衣袖,讓他與自己並肩而立,輕聲在弟弟耳邊說:「皇瑪法已經不見怪了!」又伸手在弘晝手背上拍了拍,維護之意盡顯。這點小動作落在康熙眼裡,更顯弘曆對兄弟友愛親密,有長兄之風。

  康熙便稍稍嘆了一口氣。

  他隨即將這些都拋在腦後,命弘曆兄弟二人的弓馬師父速速將那單車推過來,問石詠:「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石詠只得硬著頭皮將這單車介紹一回。康熙上下看過,疑惑地問:「朕見這車駕形態奇特,只有兩輪,連站都站得穩,又如何行得?身在車上,豈不是猶如作雜耍一般?」

  石詠搖搖頭,只說尋常人只消稍加練習,不消一個時辰,定能掌握這種車駕的騎行之術,若一定要比較,其實比騎馬更要容易。

  「啟稟皇瑪法,若是皇瑪法不嫌棄,可否由孫兒為您演示一二,這車駕騎行的方法與效果?」弘曆在一旁朗聲開口。他在自告奮勇之前,曾經向父親雍親王那裡看過,得了後者眼神暗示,這才開的口。

  康熙便點頭,道:「朕倒要看看,這車駕行駛起來究竟如何?丹濟——」

  丹濟原本一直默默跟在魏珠身後,此刻聽傳,趕緊站出來。

  「尋一名擅跑的侍衛,與朕的小孫兒比賽一回。」康熙突然來了興致,想知道這車與人較量,究竟誰更勝一籌。

  「遵旨!」丹濟登時領命,去跳了一名擅長跑步的侍衛出來。康熙便指指後湖最遠處堤壩上的一株垂柳,道:「奔到那裡,隨後再折返回朕這裡,先到者,朕有賞!」

  弘曆與那侍衛齊齊地應了聲是,便各自下去稍許準備。弘曆的弓馬師父在後面幫弘曆扶住了車駕,弘曆雙腳一蹬,那車便歪歪扭扭地騎了起來。

  旁邊侍衛一見,也立即出發。這侍衛先天條件甚好,一跑起來似乎腳下生風,瞬間將弘曆和他的單車甩在後面。但是弘曆騎著車,著實比那侍衛跑起來輕鬆得太多了,用力蹬了幾腳,便已經漸漸趕上,待騎到那株垂柳處,已經將身後的侍衛甩開了老大一截。

  一時弘曆順順利利地將單車騎了回來,雙手一捏車閘,「吱」的一聲,那車便停住了。早有弓馬師父上去幫弘曆扶住車駕,弘曆「刷」地從車上跳下來,快步趕上,沖康熙行禮道:「皇瑪法,孫兒回來了!」

  康熙見他氣定神閒,不氣喘,臉上不見汗,只是少年人一張俊雅的面孔因為運動的關係顯得紅撲撲的,在這春日的艷陽照耀之下顯得格外有朝氣,忍不住笑道:「好,好——」

  這時候那名侍衛也拼了老命趕了回來,在康熙等人面前拜倒,胸口起起伏伏,氣息甚急,但愧疚更盛,連聲道:「卑職慚愧,請皇上責罰,丹濟大人責罰!」

  「皇瑪法,」弘曆這時候開口幫這侍衛說話,「這一名侍衛奔行神速,耐力又好,若是孫兒沒有這車駕的助力,與他比賽,是一定比不過他的。因此孫兒不敢居功,懇請皇瑪法允許,孫兒將賞賜轉贈此名侍衛。」

  弘曆這樣一說,康熙身後的御前侍衛們齊齊地鬆了一口氣,覺得雍親王府上的小阿哥這事情辦得真漂亮。連石詠都覺得,弘曆這個小子真是個人精,這小小年紀,已經會收買人心了。

  「好,好!」康熙聽聞,便更加喜歡,隨口對魏珠道,「傳朕旨意,兩個都賞,兩個都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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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下子皆大歡喜,弘曆得了實惠,御前侍衛的面子也分毫未失。

  康熙就又接著問起自行車的事兒:「這種車駕叫什麼名兒?」

  十六阿哥在旁邊搶著答:「在皇上賜名之前,咱們只暫且『自行車』、『自行車』這麼叫著。」

  石詠偷偷瞅了十六阿哥一眼,心想:皇子皇孫們都是這麼人精的麼?

  十六阿哥不以為意,笑嘻嘻地回看石詠一眼。

  康熙卻覺得這個名字夠好了,拈著須道:「『自行車』,無須外力,自能行之,這名字挺貼切,且這麼稱呼吧!弘曆,來,與瑪法說說,你覺得這車駕如何,若是將來這車駕多了,又可如何使用?」

  弘曆似是早已將這問題思考過了,開口便道:「回稟皇瑪法,這車駕名曰『自行』,雖然比行走甚至奔行要更快些,但用的乃是人力,而非如馬匹、馬車一般,用的是畜力。孫兒愚見,這種車駕適於短途傳訊、代步,卻不適於長途奔行與負重。車駕適於平坦光潔的路面,但在粗礪路面上依舊騎行艱難。因此孫兒以為,這自行車,將來可應用在宮中、在京城裡,用的人會越來越多,但是遠途交通,依舊無法取代現有的車駕。」

  這番話說得頗有見地,而且滴水不漏。連石詠聽了都暗暗喟嘆,他可從來沒教過這孩子這些。若全是這孩子自己個兒琢磨出來的,弘曆便真的是早慧了。

  康熙顯然也在考慮這個問題,轉頭問雍親王:「胤禛,你此前可知這件新奇物事?」

  雍親王正要搖頭,十六阿哥已經搶上說:「回皇阿瑪的話,四哥尚不知道,是這兩個孩子在兒臣這裡見到了,所以就磨著兒臣教他們兩個。兒臣想,反正這車駕都已經做出來了,擱著也是擱著,不如便讓兩個小阿哥試試……」

  「……回頭你見兩個小的騎得好,自己便也一起試試,不是麼?」康熙一下子戳破了這個「十六叔」的私心。

  十六阿哥卻絲毫不覺羞愧,點著頭道:「皇阿瑪說得是,兒臣正是這麼想的。」

  「做人長輩都沒個正形!」康熙丟下一句話,隨意轉身,道:「老四,叫這兩個小的隨朕來,朕要問問他們的功課。」

  康熙說出這話,雍親王面上的神情陡然便鬆了松,帶著感激的目光看了看十六阿哥與石詠,隨即轉身,喚上弘曆與弘晝,隨著康熙一道,往牡丹園中那小小三間殿宇里坐了。圓明園中的僕役立即奉上茶水。

  石詠在一旁,與十六阿哥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石詠知道,這劇本騎著自行車繞了一圈,如今終於回正軌了。果然,康熙問過弘曆的功課,覺得這孩子不錯,當即便帶去了暢春園,要留在自己身邊教養。

  雍親王對此這種安排沒有過多反應,只是面無表情地命人將弘曆隨身的文房四寶之類略收拾一二,送去暢春園。一向焦不離孟的兄弟二人中,弘晝陡然沒了哥哥,滿滿的失落,一直立在牡丹園中,不肯挪窩,連他一向最喜歡的十六叔勸都不管用。

  石詠目睹了這次牡丹園祖孫歡聚的經過,心裡不知是喜是愁。他這次到底算是見證了歷史,而且還多少改變了歷史。歷史是可以被改動的,但是一轉彎,就又會回到原本的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