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歡迎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補訂可以解鎖新章節哦!  石詠到了「松竹齋」, 正趕上楊掌柜不在, 而「松竹齋」店裡正亂作一團。

  只見店裡有個管事模樣的人正在發脾氣:「不是號稱自己是百年老店,什麼都懂的麼?這南邊進上來的螺鈿插屏, 怎麼就沒人知道怎麼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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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管事大約三十來歲,身穿寶藍色緞面緙絲長衫,站在櫃檯跟前,身後還跟了兩三名長隨。他面前的櫃檯上則放著一扇兩尺來高的花梨木插屏,上面用螺片鈿出「洪福祥雲」的圖樣。那螺片色澤光潤, 反射著五彩光芒——挺好的一幅插屏, 可是在插屏正中的祥雲圖案則被碰落了兩片螺片, 恰恰是在那最扎眼的地方,圖案效果被破壞無疑。

  店裡除了那名夥計在瞎忙活, 鞍前馬後地端茶倒水之外, 還有一名中年男子,始終在管事跟前點頭哈腰地聽訓。看他那身富貴穿著,倒像是「松竹齋」的老闆。只不過, 無論多富貴的老闆, 在這管事面前都只能點頭哈腰, 連聲致歉:「這真對不住, 我們店的楊掌柜是家裡臨時有事剛出了京。我們已經派人飛馬去追了,請大人再耐心等上片刻。」

  「你教我耐心, 你教我怎麼能耐得下這心?」那管事顯得很急躁, 「這是十六爺親自在南邊挑了, 要送去宮裡盡孝的,都已經跟宮裡過了,竟被碰壞了兩片螺片。我就不信了,京里大大那麼多間鋪子,竟然沒一間能修的?好不容易打聽了個『松竹齋』有個南邊來的楊掌柜,你們卻告訴我他不在,楊掌柜不在了就沒旁人了麼……」

  「這個簡單,」有個人在人叢背後探個腦袋,湊上來看了一眼,,「用魚鰾膠加大蒜汁就能補了。」①

  魚鰾膠是木匠常用的粘合劑,大蒜汁也是易得之物。所以一聽見用這些個就能補,管事和「松竹齋」店主都是大喜,眾人齊齊地轉過身,一張年輕的少年人面孔出現在他們面前。

  插嘴的不是別個,正是石詠。

  「你……是誰?」那名管事見石詠年輕,不大信得過,開口問得直接。

  石詠卻不答話,直接越過兩名長隨,背著手,湊過臉去看那隻花梨木插屏,一面看一面點頭,:「缺損的兩片是夜光螺,只要將材料打磨成凹槽的大厚薄,先試過能嚴絲合縫了,再按我的,用魚鰾膠和蒜汁調在一起,粘牢就校若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夜光螺,色淺的鮑魚螺或是硨磲殼也是可以的。對了,這幅插屏該是一對,對色的時候只要照著另一隻挑一樣顏色的螺片就行了。」

  管事聽石詠一番話,不免一怔,點頭道:「對,這插屏原本確實是一對。」

  那店主一聽,登時向管事稟報:「靳二爺,既然有人指點了,我看不妨就按照這法子試一試。若是夜光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店正好有新進的白色硨磲,可以請高手匠人按形狀打磨,然後再重新粘合,您看,這樣可好?」

  靳管事卻:「我看那,也不必另請什麼高手匠人,倒不妨請那位哥試一試,我看他得挺是回事兒……咦,人呢?」

  眾人一回頭,石詠已經不在店裡。剛才趁靳管事與店主話的時候,石詠已經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走了。

  *

  石詠走在琉璃廠西街上,他剛才是故意從「松竹齋」里偷溜出來的,本就沒想接下這樁活計。

  一來,這螺鈿工藝不是他最擅長的,紙上談兵可以談得很漂亮,真的上手操作卻未必是那麼回事;二來麼……剛才不也聽見了?那靳管事口口聲聲什麼十六爺,又東西是要送進宮裡去的。

  石詠心想,十六……到底是身在數字大大們橫行的時空里啊!

  只不過就算眼下有接觸皇子阿哥的機會,石詠也一定會辟易遠避,能不沾就不沾,沾上了,未必就是什麼好事;再了,輕而易舉就得來的東西,旁人也不會高看。他在後世也算經歷過起伏,這些事兒見得多了,處事的時候自然就有保留。

  石詠摸摸口袋,囊中空空如也——他本想找楊掌柜幫幫忙,弄一點兒金粉或是金箔來做「金繕」的,如今依舊什麼都沒有,一無所獲地回家去。


  「聽這是榮國府的二公子娶親呢!」

  石詠聽見背後有個人吱了一聲。石詠聽見「榮國府」三個字,登時愕然,呆在原地。他身邊有不少人正越過他,往道路兩側趕去,還有人在高聲喊著:「賈家闊綽,喜錢也多,大家快搶喜錢那——」

  只見那跨馬迎親的新郎官跟前,果然有兩個廝正抓了一個大竹筐,一把一把地往道路兩旁拋灑喜錢。

  只聽背後有人問:「榮府哪個二公子?不是那位銜玉而誕的二公子才七八歲?」

  「是榮府長房的璉二爺,知道嗎?長房聽聘了杭州織造的侄女兒,王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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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聽著這戲碼原本好生熟悉,榮府長房的二爺,娶了王家的姑娘……可是王家,王家出的那位高官,不該是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王大人,怎麼,怎麼竟成了杭州織造?

  石詠對紅樓故事算是熟悉,可也就因為這份熟悉,他此刻才被雷得外焦里嫩的。

  可這還沒完,在他背後議論的路人突然冒了一句,問:「平郡王家那位嫡福晉,可是這位璉二爺的長姐?」

  「不是,平郡王福晉是二房長女,和那位銜玉而誕的公子是一母同胞。」

  這下子石詠更是如墜雲里,所以,這個時空,它到底是……

  這個時空里有榮國府,可能也會相應地有個寧國府,與之聯姻的姻親王家也在,只不過王家好似被打回原形,真實身份竟是杭州織造;而榮府二房長女也確實嫁得榮耀,只不過不是進宮做皇妃,而是做了王妃,是平郡王家的嫡福晉。

  這是個……這是個清朝與紅樓世界拼接起來的時空啊!

  脂硯齋曾經評贊紅樓中的種種設定是「半有半無,半古半今,事之所無,理之必有,極玄極幻,荒唐不經。」而他眼前這個世界,則更是荒誕玄幻,以賈府為中心,芯子看著依舊是紅樓的,然而這世界慢慢向周邊延伸出去,卻越來越像是紅樓世界原型的模樣。

  假作真時真亦假——在這個時空里,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已經完全無法區分。

  這時候石詠身邊的人正在前擠,要去搶賈府廝灑出來的喜錢。只聽有人高聲喊:「心了啊,這可有盛了二兩銀錁子的送喜荷包,數量不多,大家可得睜大了眼接准了啊!」

  眼見著就有荷包混在那成筐撒著的喜錢里拋了出來,石詠恍然不覺,忽然胸前一痛,下意識地伸手一按,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接到了一枚繡著大紅喜字的荷包,掂一掂,沉甸甸的,該是如前面那人所,有二兩的銀子錁子包在裡頭。

  「……窮酸傻樣兒,運氣倒好……」

  旁人在石詠身邊嘀咕,對石詠搶到荷包覺得十分嫉妒。

  石詠卻繼續望著手中的荷包發怔:這個世界,有人為了二兩銀子被借貸的喝血,有人卻將二兩銀當做喜錢,在街面上隨意拋灑。

  他將那隻荷包緊緊攥在手裡,一轉身,擠出人群,辨清方向,迅速往紅線胡同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始終渾渾噩噩的,即便是與旁人撞著踩著,旁人罵他兩句,他也不還口,只拱拱手就走。

  他始終在想,自己穿到這個「拼接」世界裡,是不是,也是有原因的。

  「石呆子,石呆子——」

  走進紅線胡同口,便有人這麼叫他。

  「喂,石呆子,叫你呢!」

  石詠腳下卻越來越快,幾乎止不住地飛奔起來——

  他全想起來了,石呆子!

  石呆子——這特麼原本是他石詠在現代的外號。

  就因為在研究院裡得的這個外號,他還特地去看過紅樓里關於賈赦奪扇的那一段,那一段完全由旁人之口,轉述而出的悲涼故事。

  石詠大踏步衝進石家的院子,大聲呼喊:「娘,娘啊——」

  石大娘應聲出來,見石詠奔得滿頭大汗,忍不住也唬了一跳,趕忙來問。

  石詠怕嚇著母親,趕緊強自鎮定,擦了把汗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娘,咱家,是不是藏了……二十把舊扇子?」

  榮國府門外兩人相遇,冷子興使個眼色,賈雨村會意,兩人一起離開,要找個可以話的地方。

  於是兩人轉出榮寧街,在街邊尋了個茶肆,要了一壺茶,就香乾花生米之類,坐下來話。

  這間茶肆位置正在當街,本是個大型涼亭,因此與街面沒有窗牆隔斷。茶座的位置要比街面更高些。兩人選了坐在茶座最靠外的位置上,手邊是一圈「美人靠」欄杆,再往外就是街道。此處視野極好,兩人話也不怕被旁人聽去。

  饒是如此,賈雨村還是很心地探出上半身,往「美人靠」的扶手下邊看看,確認沒有人藏在他們目力不及的地方,這才坐下來,與冷子興寒暄幾句,接著壓低聲音,問:「依子興看,如今京中,情勢如何?」

  冷子興沒有直接答,伸出兩根手指頭,:「這一位……」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一位是不行了。」

  賈雨村沒接口,神色里透著心驚。

  「前日裡簡親王剛剛將『托合齊會飲案』審結,刑部尚書齊世武、步軍統領托合齊、兵部尚書耿額被定了『結黨營私』。上面的意思下來,這一回,該是難以善了了。數月之內,儲位就可能會有變動。」

  冷子興來是個古董商人,但也因為這個,上至豪門貴戚,下至官吏文人之家,他都有機會出入。這些消息上也極其靈通。

  賈雨村功利心重,急忙問:「那,賈府……」

  冷子興一笑:「放心!賈家抬旗之前本是內務府包衣,以前與太|子爺有往來也得過去。何況又有太夫饒情分擺著,皇上是念舊的人。因此啊,以前那點事兒,賈府不會算是黨附太|子。對了,還有一件事要恭喜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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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雨村忙問:「什麼事?」

  「江南總督噶禮,上書彈劾賈史兩家任江寧、蘇州兩府織造時虧空兩淮鹽課白銀三百萬兩。」

  賈雨村便懵了:人家彈劾賈家,對他賈雨村來,何喜之有?

  冷子興繼續笑:「皇上下了旨,這筆錢,著兩淮鹽政代為補還。」

  賈雨村登時恍然:

  賈府要填補昔日虧空,要動用鹽政的錢。而他護送上京的這位女學生之父林如海,如今正是巡鹽御史。賈府正是有求於饒時候,自然會對林如海百依百順。難怪自己遞了林如海的薦書給賈政,對方會顯得如此熱情。

  賈雨村立時笑逐顏開,抬手給冷子興斟滿了茶:「謝子興兄吉言!」

  *

  賈雨村與冷子興一時結帳走人,街角對面一直蹲著的少年人這時候直起身,溜達至剛才這兩人坐過的茶座附近,左右看看沒有人盯著他,一伸手,從「美人靠」欄杆外頭的牆根兒撿起一個灰撲頗布包,取出布包裡面的一面銅鏡,揣進衣內。

  這是石詠和寶鏡商量好的計策。

  石詠剛才看準了時機,趁賈冷兩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過去,將寶鏡放置在了兩人茶座外面的牆根兒下,自己則溜到遠處盯著。這便由寶鏡聽了兩饒全部談話,轉頭就一一告訴了石詠。

  石詠聽了寶鏡轉告兩人談話的全部內容,見都是「國之大事」,沒什麼是有關古董扇子的,不由微微鬆了口氣。

  寶鏡卻很興奮,纏著石詠,將什麼「托合齊會飲案」、兩府織造、三百萬兩虧空、兩淮鹽政全都細細問了一遍。石詠有些還記得,有些卻沒什麼印象了,全靠寶鏡旁敲側擊,讓他記起不少細節。

  「你是,今日進府的那位林姑娘,就是巡鹽御史之女?賈林兩家是姻親?」

  寶鏡莫名地對剛剛進了賈府的「仙氣」特別關注。

  石詠點頭應了,寶鏡便森森地冷笑:「看來當今這位皇帝擺明了要放賈家一馬。」

  石詠一想,也是。明知道監督鹽政的巡鹽御史是賈家姻親,還讓賈家用鹽政的錢填補虧空,這不擺明了皇帝是打算放水嗎?

  「巡鹽御史只要在那個位置上一,賈府就會對林姑娘優容一。可是一旦那位御史挪了位置,兩家只剩下了那點親戚情分,恐怕就有點兒靠不住了。」

  寶鏡總結了一句。而歷史上的武則本人,也是對娘家武氏一族的「親戚情分」,相當不感冒的。

  石詠卻知道,若是按原書里的情節,林如海是在任上過世的。林如海過世之後,賈府自然也不再會對林家孤女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