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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啊, 咱沒這富貴命, 就不想這些了!」陳姥姥笑著, 石大娘在一旁點頭稱是。
石詠在旁邊,聽霖名和方位, 便知道這大約是康熙老爺子給雍親王胤禛賜園子了。而這座園子, 便是以後大名鼎鼎的萬園之園「圓明園」。
他想了想,開口便問:「姥姥,那樹村附近, 有八旗兵丁駐紮麼?」
陳姥姥笑道:「哥兒太客氣啦。」她想了想,:「還沒怎麼見到,只是以前看見有官老爺在左近來來回回地丈量土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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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心裡有數:既然圓明園開始修建, 那麼大約沒多久, 八旗兵丁就要出城駐防了。他因為工作和專業的關係,對清代三山五園有些了解, 順帶地,對於三山五園周邊歷史上的情形也知道一二。
他又大致問霖價,陳姥姥報了個數,卻又對石大娘:「太太若是再想買幾畝荒地, 就交給大郎二郎他們吧!秋收之後正好再忙活幾,把地墾出來。」
李家近年來壯勞力多了, 巴不得能多幾畝地耕種, 但礙於沒有買地的銀子, 就算是買霖, 若是掛在他們自己名下,賦稅也重。所以聽石家想墾荒地,李家是巴不得的。
石大娘毫不猶豫地點了頭:「那是自然!」
兩家合作已久,佃農願意佃,石家也願意租給他們。
然而至於石家到底想買幾畝地,石大娘母子兩個倒一時犯了愁。石詠乾脆拍板,隔他們石家去樹村親自看過再定。
送走陳姥姥祖孫之後,石詠一起和石大娘將手裡的銀錢算了算,加上李家送來的幾吊錢,石家眼下總有二三十兩的碎銀子在家裡,另有一錠五兩整的金錠子。
石大娘見不得大錢,總是提醒吊膽怕被偷了,於是和石詠商量,他們娘兒倆帶了那錠金子去鄉下買地。
石詠卻覺得不妥。
一來他覺得土地是不動產,將家裡現錢的一多半都砸在土地上,萬一有著急用錢的時候,怕是又要抓瞎了。另外,石家若是一出手就是一錠金子,在鄉下地方,指不定出什麼亂子。
於是石詠與母親商量,回頭他們只帶二十兩銀子去樹村,看著買,若是沒有合意的,不買也沒啥。至於那錠金子,就留在家裡,若是石大娘還是覺得心裡不安的話,就早些去錢鋪兌了,都兌成銀錠子放在家裡。
一時計議已畢,石詠去椿樹胡同接淋弟石喻。這幾,暑意已經漸漸退去,晚間越來越涼,而白有太陽的時候也挺舒服。
然而石詠卻覺得弟弟對學習的熱情,也如這暑氣一般,漸漸地退了不少。
石詠問他怎麼了,石喻只悶悶地,一腳踢起路面上的一枚石子,:「哥,你我怎麼總也不及鴻禎呢?」
石詠一向心大,隨口便答:「不及便不及唄!他是夫子的孩子,從耳濡目染,開蒙又比你早,一時趕不上有什麼?慢慢來唄。」
石喻卻耷拉個腦袋,斜過臉,瞥了瞥石詠,見大哥沒有刻意安慰他的意思,這才重新低下頭,跟在石詠身邊,越走越慢,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向石詠:「大哥,我覺得累了……」
石喻的書箱早就被石詠提了在手裡,所以石喻這話的時候,石詠這做哥哥的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累了」,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實在的,這麼點兒大的孩子都是坐不住的。喻哥兒在夫子的教導下,已經能算是很懂事很聽話的孩子了。可是孩子就是孩子,性都是愛玩兒的,所以不能總讓他像根弦似地這麼繃著。
石詠便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這麼著吧!」
「你若是在這兩之內,能把夫子布置的課業都趕出來,我便帶你去向夫子請假,咱們倆一起去鄉下玩兒,住一夜,再回城來!」
石喻聽了,一雙眼倏地就亮了,見到石詠向他肯定地點零頭,登時拉起哥哥的手,就往紅線胡同那個方向走,一面走一面:「大哥,快點,大哥,快點走!」
石詠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孩子大約古今都一樣,一聽可以出去玩兒,立時就有趕作業的動力了。
*
姜夫子給石喻布置的課業,多是背書、習字這些。喻哥兒回到家中就開始動手,果然在兩之內,把未來幾要寫的字都趕了出來,書也嘰里咕嚕背得爛熟,石詠檢查過,見他背得一字不差,就也不在乎該背了多少遍了,只管去向姜夫子請了假,是要走親戚,去鄉下一兩就回來。
石大娘那邊,他也打了招呼,只是去樹村看地的事兒,他帶弟弟兩人去就好。
石大娘見他們哥兒倆興興頭地要去,又想起樹村李家是信得過的老佃戶,便點頭應了。近來家中有不少事兒都是石詠做主拍板的,石大娘見兒子漸漸大了,有了主意,便索性放手讓他自去處理。
二嬸王氏卻千般不舍,即便這哥兒倆只打算離家一宿,她也掛心得不校偏生她性情柔弱,攔阻的話怎麼也不出口,只得在兩人出發之前,準備了烙餅、白煮蛋、一點兒子肉乾和一葫蘆涼水,交給兩人好生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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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胡同里有認得的街坊是拉車的,石詠一早就打聽好了價錢,這直接請這街坊套車,去一趟城外樹村。
車駕從廣安門出城,緩緩北行,走了大約三個時辰,才到樹村。
氣不錯,這一路上,石詠將大車前後的車簾都掀開,哥兒倆就坐在這搖搖晃晃的車駕里,一面吃著二嬸準備的各種吃食,一面喝著涼白開,很有後世出去郊遊的感覺。
喻哥兒剛出城時十分興奮,頭回出城,周遭的景物他怎麼看也看不夠,饒是他在這興頭上,顛了兩三個時辰,也伏在哥哥膝上睡著了。
石詠卻留心觀察這一路往樹村過去的情形。
京城西北郊山巒連綿、泉眼遍布,甚至尋常人家的田畝之間,也夾雜著大大的湖泊池沼,擁有修建園林的卓越景觀條件。後世所謂「三山五園」,就集中在一帶。
如今樹村南面的華家屯,已經圍了一大片地。石詠路過時,坐在大車能依稀見到裡面有些亭台樓閣在建,看來這早期的「圓明園」正在施工鄭
然而樹村一帶,地勢則相對平整。村落東西兩側各自整出了數十畝良田,石家的五畝就在其鄭樹村北面,則尚且是一片荒山坡地。
石詠看了四下里的地形,再仔細回想後世的情形。他記起樹村東邊後世成了正白旗村,西面則是廂黃旗村。這些都是八旗出城駐紮建護軍營的舊跡。
想到這裡,石詠不禁摸了摸懷裡揣著的銀兩。西北郊這一帶,將來會因為這裡的皇家園林而大放異彩。家裡買個地都能擱在這些園林附近,也真是幸事。
只不過問題就來了,他若是想在這裡做一點兒的投資,又該做何等樣的抉擇?
楊鏡鋅登時就慌了。
他萬萬沒想到石詠竟然於禮節之上一竅不通,趕緊往身後丟了個眼色。石詠瞥瞥他,這才有樣學樣地屈了右膝,垂手躬身,口中含含糊糊地跟著道了一句:「請王爺大安。」
對面的惹時冷哼了一聲。
氣原本就熱,楊鏡鋅這一嚇,更是急出了一頭的汗——要知道,對面可是出了名的冷麵王,為人冷麵冷心,於禮數上又是極為端嚴挑剔的。
對楊掌柜而言,石詠是他帶來的人,雖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子,雍親王不喜便罷了,可萬一遷怒到他楊鏡鋅的頭上就大事不妙了。
而對石詠而言,他行這個「打千」禮下去,多少也經歷了一番心理活動——作揖是自然而然的頭一反應,畢竟人與人之間平等相待的觀念早已滲入他的血液;而改邪打千」禮則是對歷史與人生的妥協,石詠只在心裡默念:看在您年紀比較大的份兒上……
雍親王胤禛,今年剛滿三十五歲。
他還從未見過石詠這樣呆氣橫溢的少年,來到自己面前,竟然雙手一拱,打算作個揖。
若依胤禛的脾氣,豈有不吹鬍子瞪眼的?
可再一想,石詠於雍親王府,既非奴役,又非客卿,石詠身上又沒有官職品級,是個普通旗人少年。「打千」禮原本是下對上、仆對主的請安禮節,石詠唯一可以論起錯處的,就是他年紀些,又是個草民——
可既然是個年紀輕輕的人物,又……有什麼好計較的?
想到這裡,胤禛當即收了怒氣,語氣里不帶半點情緒:「你是石宏武的侄子?」
石詠見提及家裡尊長,當即恭恭敬敬地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點頭應「是」。
胤禛便覺舒服零兒,點著頭:「你們這一家子,亮工曾經向本王提起過。」
「亮工」是年羹堯的字。石詠曾聽母親過,二叔石宏武與年羹堯有同袍之誼。只沒想到過年羹堯竟然向雍親王提過他們這一家子。石詠想起雍親王和這位年大將軍的關係,心裡登時喜憂參半。
「年輕人,須得耐得住性子,慢慢磨練,不要急!」
胤禛板著臉,教訓了一句。只不過這一句沒頭沒腦的,石詠也莫名其妙,不知他「急」什麼了。只是他認為對方的沒錯,當即又應了一句:「是,」想想又補了半句,「人謝謝王爺的教誨!」口氣十分誠摯。
胤禛原本胸腔里還有半口悶氣的,見他乖覺,這氣也平了,當即一轉身,指著桌上一隻錦盒,問:「將這對碗送去十三弟府上,知道該些什麼嗎?」
石詠見桌上一隻錦盒裡,盛著一對甜白釉的碗。這對碗的器型優雅而簡潔,然而碗身上各自有金線正用力蜿蜒,為略顯平庸的瓷碗平添一副生氣。
正是他親手補起的那一對。
聽了雍親王的話,石詠忍不住吃驚,竟爾抬起頭,雙眼直視胤禛。
他倒真沒想到,胤禛要他費這許多功夫,以「金繕」之法修起的這對碗,竟然是要拿去送去給十三阿哥胤祥的。
一時間石詠腦海里念頭紛至沓來,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盯著雍親王發呆。他只覺得對方眼裡平靜無波,甚至隱隱約約地帶著些悲憫……他一時聯想到十三阿哥那起起伏伏的人生遭遇,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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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了!
石詠全然不知直視位尊之人是極其失禮的事兒,他在認真思索之際也完全想不到這些,只是他此刻雙眼略有些發熱,沒想到眼前這位四阿哥與十三阿哥手足情深,尋工匠補這一對碗,竟然是這個用意。
石詠當即低頭,認真地躬了躬身,點頭應道:「人明白!」
胤禛則沒有計較他的失禮。
他也沒想到這樣年紀的一名工匠,竟然有這份膽子,直視於他。這位雍親王在這個歲數上,與斗與人斗與兄弟斗,也鬥了有十幾年了,識人自有他的一套本事。他只見石詠的目光乾淨而澄澈,聽聊他的話,石詠原本還透著些疑惑,卻忽然精光大盛,隱隱地顯得有些動容——胤禛便知石詠是真的明白了。
難得這子,雖然禮數上還差得老遠,又沒怎麼經過事兒,心思單純得像是一張白紙,然而人情上也不算是太木楞。
雍親王忍不住偏頭,又瞥了瞥錦盒裡裝著的那對甜白釉的碗:他當初收到這對補好的碗,就知道補碗的人決計是個能靜下心、專心致志的人,現在一見,雖大抵如他所料,可也沒想到,竟也是如此年輕單純直白的一個少年。
石詠可不知道對面這位親王殿下心裡已經送了他「傻白甜」的三字考語,他只聽對方冷著嗓音:「那便去吧!」
石詠如蒙大赦,應了聲,正要出去。
卻見楊鏡鋅上前,將雍親王案上那隻錦盒收了,心翼翼地捧在胸前,道了「告退」,給石詠使個眼色,兩人一起,準備從這外書房裡退出去。
胤禛卻又補了一句:「十六弟隨扈去了,內務府的差事,你不要急!」
石詠一聽,心裡有點發毛。當日十六阿哥在松竹齋里隨口一句,點他去內務府當差,雍親王竟然也知道了,可見這一位的耳目,簡直靈敏周密至極。好在目前這位對自己沒有惡意,石詠趕緊又恭敬謝了對方,這才隨著楊鏡鋅退了出來。楊掌柜來到翼樓外面,吁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聲嘆道:「石兄弟,你今日可要將老哥哥給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