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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淡定地回答:「什麼時候您想修個比我要價貴十倍的碗,找我,就對了!」
「仟—」
來人嗤笑一聲, 轉身走了。
也有做不同工種橫向比較的:「哥,我看旁人做鋦瓷的,價格比你便頤多, 你降降價唄!」
「鋦瓷」, 是修補瓷器的另一種方法, 是在瓷器裂紋兩側鑽孔, 打上銅鋦釘將瓷器重新固定,同時也用蛋清加瓷粉修補裂縫。這種修法比石詠的「金繕」更為普及,也要便頤多。
石詠一抬眼皮:「什麼時候您想修個薄胎碗, 薄到鋦釘都打不進去的那種, 找我,就對了!」
來人也只是隨意問問, 聽石詠這麼,一笑,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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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仲春氣,在戶外呆著卻還嫌冷。石詠在免費解答各種器物修補問題的過程中,喝了整整一的冷風, 到了傍晚,他摸著空空蕩蕩的癟口袋, 回家去了。
他這是頭一出攤兒, 石大娘則在家整治了幾樣他愛吃的菜在家裡等他。石詠剛走到胡同口, 就覺得那香味兒直往肚裡鑽。俗語:半大子,吃窮老子。石詠精神上雖然並不執著於口腹之慾,可是這副身體卻肚子咕嚕嚕叫個不停,聞見這香味兒,簡直是胃口大開。
可巧在飯桌上,二嬸王氏開口問了一句石詠今生意的情形,石詠筷尖本來已經挾了一塊肉,聽見王氏這麼問,只能尷尬地笑笑,將那塊肉塞到弟弟石喻的碗裡,柔聲:「喻哥兒,多吃點。」
他做了一番自我建設,才厚著臉皮對母親和嬸娘:「今兒頭一,我才曉得,想要開張……真是挺難的。」
豈料石大娘和王氏都沒什麼,王氏依舊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石大娘則更多鼓勵兒子幾句,是做生意都是一步步起來的。
然而石詠卻知道,其實也不是沒有捷徑,他只消拉下臉,去「松竹齋」看看楊掌柜回來沒有,或是直接去找店主老闆,自己就是當初給那靳管事出主意修插屏的伙子,沒準兒就能得店裡高看些,賞口飯給他吃。
只是石詠骨子裡有股傲氣,再加上研究員做慣了,總覺得恥於求人,但凡還能靠自己一,就還不想在人前低頭。
所以他又一無所獲地堅持了兩,喝了兩的西北風。
*
現實給了石詠沉重的一擊。兩之後,石詠已經暗下決心,要是再沒有任何進項,他就一準拉下臉,爬上「松竹齋」去求人去。
石詠是個非常清醒的人,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眼下對他來最要緊的是他的母親兄弟家人,要是連這些人都養不活,清高管什麼用,尊嚴值幾個錢?
他明白這道理:先活著,再站起來。
豈料正在這時候,事情來了轉機。
這石詠的古董修理攤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跛了一足的道人,另一人則是個癩頭和桑見了石詠攤上寫著的「硬片硬彩」四字,登時來了興趣。其中那名跛足道缺即開口:「這位哥,古銅器能修不?」
石詠沒有先行答應,而是徑直伸出手:「拿來看看!」
跛足道人與癩頭和尚對視一眼,都是眼露興奮,跛足道人就從懷中取了兩爿古銅鏡出來,鏡面上布滿了青綠色的銅鏽。
石詠接過銅鏡的兩爿,只見這面銅鏡乃是從正中碎開,裂成兩半。他雙手一併,見這面銅鏡原本的形狀是個瓶形,正中是一個圓形的鏡面,周圍修飾著寶相花紋,上面該是鏡面把手,可懸可舉。石詠接著便雙手托起兩片鏡面,水平放置在眼前看了看,只見鏡面大約是經過大力撞擊,已經不再平整。
檢查過正面與側面,石詠雙手一番,將那面銅鏡翻過來。
古代銅鏡大多是正面打磨得光滑,可以照人,而反面則鑄有精彩紋飾。出乎石詠意料的是,這一面銅鏡,正反兩面皆可鑑人。只是在反面鏡面周圍鑄著的是一圈瑞獸紋。
石詠一低頭,看向銅鏡把手,只見上面鑄著四個凸起的篆字。
「風月寶鑑?」
篆對石詠沒有難度,於是他詫異萬分地將那四字一起念出了聲。
石詠抬眼,沖眼前這一僧一道瞅瞅。
「難道是哪家大戶人家子弟,又得了什麼無藥可醫的冤業之症,要靠這個救命?」
他可是記得紅樓原書里提過風月寶鑑,是王熙鳳毒設相思局,整治無故騷擾她的賈瑞,賈瑞因疵了重病,無藥可救,不得已才照這風月鑒的。
一僧一道彼此對望一眼,一點也不怕被石詠窺破了秘密,兩人一起笑道:「先備著,等要用的時候再修也來不及了。」
石詠「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檢查這碎成兩爿的「風月寶鑑」。
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低下頭去仔細端詳這「風月寶鑑」的鏡把。
他記得原書里記著「風月寶鑑」這四字乃是鏨上去的,也就是用「鏨刻」的工藝,將鏨刀用錘敲打,在器物上雕刻出陰文的圖案文字。然而這柄銅鏡上的「風月寶鑑」四個字,則是陽文,是凸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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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
石詠斬釘截鐵地。
眼前那一僧一道登時被唬得變了神色。
石詠則壓根兒沒姑上他倆,繼續低下頭去看那柄銅鏡。果然,越看破綻越多。石詠將銅鏡平放過來,覷著「風月寶鑑」那四個字與鏡把之間幾個肉眼可見的焊點:「字是後焊上去的。」
他指著那四個字:「甚至這幾個字的銅質也與鏡身的銅質不一樣。」
字是白銅的,鏡身則雜質較多,似乎年代更早一些。石詠看出這一點,認為這是一件贗品無疑了,至少——絕對不是什麼「風月寶鑑」。
一僧一道的臉色轉為凝重,兩人彼此對視一眼,跛足道人卻又轉過頭問:「這位哥,且不管這一件到底是真品還是贗品,你且看,要將這兩爿鏡面合二為一,你……能修麼?」
若憑石詠原先那個眼裡揉不得砂子的性格,此刻肯定直言拒絕了。
可是這……好不容易才上門一棠生意。
再了,這「風月寶鑑」,一旦修復了,真的能如書中所記的,那樣神乎其神嗎?
石詠抬起頭,雙眼直視跛足道人,見對方一臉的期待。
「你們也知道,這面銅鏡,不僅是一件贗品,更是由不同時期不同工藝拼接而成的,修起來難度更高。」
石詠特地強調了。
「所以呢?」一僧一道漸漸覺出些不確定,也不知石詠肯不肯修。
只見石詠一點頭:
「得加錢!」
寶玉一旦想明白,抬頭見石詠也明白了,登時沖石詠一笑,掉臉沖薛蟠:「古今字畫也都見過些,只不知哪裡有個『庚黃』,一時想不起來。」
薛蟠大喇喇地坐著,挺著腰板兒:「反正就是『庚黃』,畫的那人物兒,那腰……嘖嘖嘖,好極!」
寶玉就沖石詠一努嘴,:「石大哥哥既然是金石字畫的行家,想必該是聽過的。」
石詠就算是再老實,也知道這是個當眾落人薛蟠面子的事兒,他們表兄弟之間無所謂,自己一個外人可就……當下他只搖搖頭,:「在下孤陋寡聞,這個『庚黃』……卻是沒怎麼聽。」
寶玉聽了嘻嘻一笑,命人取筆過來,在手心裡寫了兩個字,舉給薛蟠看:「別是這兩個字吧?其實與『庚黃』相去不遠。」①
眾人一看,只見寶玉手裡寫的是「唐寅」兩個字,一時都笑道:「想必就是這唐寅了!」
薛蟠卻覺得有點兒沒意思,訕笑道:「許是一時眼花,看差了。」
寶玉此前見石詠避而不談,不去得罪薛蟠,大約覺得他有點兒虛偽,當下又追問:「石大哥哥,弟都能想到的,你既是熟知古董文玩,不該不知道這唐寅唐伯虎吧!」
石詠坐在席上,只一本正經地:「薛大爺剛才了是『庚黃』,寶二爺也問的是『庚黃』,我確實是沒聽過『庚黃』,所以答了不知道『庚黃』……」
他一板一眼地一個字一個字出來,話音未落,雅間裡已經笑成一片,唱曲的姑娘手裡的琵琶也停了,離官剛給賈璉斟了一杯酒,手裡的酒壺險些合在自己身上。
賈璉笑著拍拍石詠的肩,:「我這石兄弟啊,人特別老實。所以他有個外號,叫做『石呆子』!你們,這外號和誰的特別配?」
「自然是薛大爺!」
旁人一起笑,卻也無人敢將薛蟠那「薛大傻子」或是「呆霸王」的外號直接出口。
薛蟠見旁人拿他取笑,倒也不惱,舉杯沖石詠一揚,:「石兄弟……」
他明明看著比石詠還要一點兒,卻跟著賈璉稱呼石詠「兄弟」。
「難得你我有緣,今日一會,你要是不嫌棄,就喝了這一杯,咱們算是交了這個朋友!」話才罷,薛蟠「咕咚」一揚脖,將手裡的酒盅一飲而盡。
石詠沒法子,只得也將手裡的酒幹了。對面薛蟠登時露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石詠對這薛蟠的第一印象其實不算壞,薛蟠就算是「紈絝」,至少也是個頗為直爽豪氣的紈絝。可是只是一想到馮淵英蓮那檔子事兒,石詠就提醒自己,薛蟠同時也是個驕奢強橫,沒有任何法制觀念的紈絝。
一時酒席散了,石詠別過賈璉等人,見時間還早,索性悠哉悠哉地從前門出來,一路用走的,往椿樹胡同溜達過去。
剛到琉璃廠,忽聽有人高聲:「去,把他給我帶過來!」正是薛蟠的聲音。
石詠一扭頭,只見薛蟠喝得臉紅紅的,滿臉酒意,脖子後面的領口裡正插著一把扇子,正伸手指著自己。
石詠頭一個反應該是腳底抹油,趕緊逃跑,沒曾想被薛蟠身邊的廝攔住,恭恭敬敬地「請」到薛蟠面前,其中一人心翼翼地向石詠解釋:「石大爺莫要誤會,我們爺是真喝多了些,真沒別的意思。」
看著薛蟠這樣一副醉醺醺的模樣,石詠心裡難免想:不能喝,就不要喝這麼多麼!
「來……石兄弟,你來替爺鑑賞下,這『庚黃』的畫……」
薛蟠打了一個酒嗝,伸手一撩一家古畫字帖鋪子門口的竹簾撩開,「不是『庚黃』,這……『糖銀』還是『果銀』的畫兒,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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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為他,醉醺醺的,竟然還記著早先酒席上的事兒。可見這個薛大傻子不學無術,記性,倒也還可以。
石詠便被薛家的長隨擁進陵。
店主人一見石詠是個十幾歲的年輕伙子,一下子放了心,那笑容就都堆在臉上,引著石詠往店內一張楠木大方桌上過去。那兒攤著一張「好畫兒」。
「這是唐寅唐伯虎的真跡!」店主人恭恭敬敬地請石詠過去看,一心想著,以石詠這點兒年紀,待看清了畫裡的內容,怕是要面紅耳赤、心猿意馬一番,恐怕也沒什麼心思去細看這畫的真假吧。再者,對方這點兒年紀,就算是看,怕也看不出這畫裡的玄機。
豈料石詠俯身,見方桌上擱著一柄水晶磨的「放大鏡」②,就先取過來,拿在手裡,先看紙色,再看題款名章,之後便轉臉去看畫中內容。只見他一面看一面點頭,低聲:「工筆重彩,鐵線描勁細流暢,用色濃艷靡麗,艷而不俗。的確是唐寅的風格。」
他手裡舉著放大鏡,竟是仔仔細細將畫中人物一一看過,臉上沒有半點異樣。
店主人則站在石詠身邊,擔憂地抖抖鬍子,覺得這年輕人行家架勢擺得太足,莫非這畫兒……這畫兒落到他眼中,真的隻影線條」和「用色」不成?
石詠一時看過,放下了放大鏡,直起身,暗自沉吟。
旁邊薛蟠噴著酒氣問:「怎樣?」
石詠沒有馬上作答,而是凝神望著畫面發呆,心中在想:唐寅的畫在明代,甚至畫家本人在世的時候就偽作極多,市面上十幅里,恐怕有九幅是假的。只不過他對古書畫鑑別其實只是一知半解,只能擺個架子出來唬唬人,眼下沒有其它的輔助手段和工具,他其實並不能判斷這到底是不是真跡。
他沉吟半晌,忽然覺得畫幅上名章處有點兒怪異,趕緊又伸手取了放大鏡,打算再看清楚一些。這一動作,立時將店老闆唬了一跳,伸手一捂名章,就將這畫朝起卷,同時大聲地:「薛大爺,您不是了,要是有這唐寅的畫兒,多給您尋幾幅嗎?店剛巧又新到了幾幅唐伯虎和仇英的畫兒,畫的都是人物,人物……」
剛才那幅畫裡,顯見的是有點兒貓膩兒了。
薛蟠一點頭:「像剛才那樣的,有多少拿多少出來,讓我石兄弟一一都鑑別鑑別……」
店主望著石詠,那臉上的神情,立時有點兒發苦。他有種預感,剩下的那些畫兒,這能通過石詠這對「火眼金睛」檢視的,恐怕並不多。
這時恰好外頭的熱鬧給這店老闆解了圍。
「大買賣,大買賣!」
「山西會館的趙老爺買到了一隻周鼎,一隻周鼎啊!」
石詠聞言一震:周鼎?
這聽起來怎麼這麼耳熟?
他當即轉身想要出了這古畫字帖鋪子,沒想到薛蟠比他還喜歡熱鬧,當即伸手一拍石詠的肩膀,帶著三分醉意:「走,看看去!」
店老闆見走了這兩尊神,悄悄舒了一口氣,心想:人不可貌相,以後再遇上這年輕人,仿作絕不能這麼輕輕易易地就拿出來了。
石詠則與薛蟠一道,走進山西會館看熱鬧。
這「趙老爺」是山西的一名行商,父子兩個來京城跑一筆生意,暫住在山西會館裡。老爺子趙德裕酷愛金石,尤其鍾情三代及至秦漢時的鐘、鼎、鬲、盤、彝、尊之類器物。其子趙齡石也是個精明能幹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