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石詠當機立斷, 又追加了一條規矩,若是雙方競價超過五輪, 便就此打住, 五次競價出價總和較高者勝, 以最後一次出價為成交價格, 將拍品買走。

  十六阿哥白了他一眼,道:「茂行,看起來你是偏幫我十四嫂的呀!」

  石詠卻道:「這件事其實是十四爺和十四福晉自家的事兒, 總得給個機會, 讓他們當面清楚才是。」

  十六阿哥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道:「是, 否則牽扯到咱們身上, 爺什麼也沒做,反倒還惹一身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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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點頭, 掌柜那邊立即先宣布了競價不過五輪的規矩, 然後將鑼「哐」的一敲, 大聲宣布,「恭喜福戌號主顧,拍得汝窯青瓷蓮花溫一件。」

  旁人聽了新補的規矩, 也有好奇詢問的:「怎麼剛才沒?」

  掌柜伶牙俐齒, 當即回道:「實在的,我們主家以為,這規矩輕易不用,畢竟這樣連續五輪叫價叫得接近, 分不出高下,也是極難得的事兒。尋常拍賣,最多有個二次叫價就了不得了。」

  旁人想想,這也在理,今日這般情形,也著實是少見。又那好事的,便指著福戌號那頭女眷的包間笑道:「看起來,這邊和那邊,還真是心有靈犀啊!」

  掌柜的是知情人,曉得兩邊掐架的其實是兩口子,但「心有靈犀」也實在是不上,福乙號那頭還坐著個外室呢。他尷尬得很,只能:「這位爺,還有什麼需要的?蓮心茶?荷花酒?這邊隨時給您送上來。」

  那邊卻沒什麼再需要的了,拍下了喜歡的物事,又看過一齣好戲,登時心滿意足地打算離開。自有僕役先出去,將早先泊在「百花深處」胡同外面的車駕叫進來,載上主人,次序離開。

  待諸人散盡了,院裡便之聲福乙、福戌等寥寥幾處還亮著燈光。十四阿哥一拳捶在桌面上,凶神惡煞地問十六阿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爺明明出價和對方全一樣,卻不讓爺接著往下叫了?」

  旁邊吳氏已經上來,抱著十四阿哥的胳膊,柔聲相勸,道:「爺,您別這樣,一隻溫酒的物件兒,十萬兩銀子都拿不下,奴哪裡當得起這樣的東西。」

  十四阿哥繼續拍桌子:「爺你當得起,就是當得起!十六,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十四阿哥待吳氏的心意很真,早先也是拿定了主意,一定要拍下這件汝窯青瓷,贈給吳氏的,所以此刻他惱羞成怒,一股子氣都撒向十六阿哥。

  十六阿哥是被這幫滿妃所出的哥哥們「嚇大」的,這時候哭喪著臉,可心裡並不怵這位十四哥,他一面苦笑,一面:「十四哥,那邊福戌號的客人請您去見見——」

  十四阿哥一怔,突然一下子會錯了意,突然高聲笑起來,轉臉看向吳氏:「爺知道了,想必是什麼人打探到了爺想要這件物事送你,便怎麼著都要將東西給拍下來……」

  他以為是什麼人要向他送禮,因此才會非這件東西不買,十四阿哥這下登時舒坦了:「誰知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己人不認自己人,爺竟害他破費至此。」

  十六阿哥見十四阿哥想得好美,心裡為對方點了一根白蠟燭,然後聲聲地:「十四哥,福戌號那裡……是,女眷。」

  十四阿哥登時啞了,轉過頭,與吳氏互視一眼。

  「爺!」

  福戌號那裡,十四福晉如『插』燭一般,筆直筆直地行了個蹲禮,正眼也不看十四阿哥身後低眉垂首,跟著的吳氏。

  那隻汝窯青瓷蓮花溫,此刻就放在她背後的黃花梨圓桌上,盛在囊匣里。

  「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十四阿哥為了在愛寵面前一展威風,並沒給十四福晉留多少情面。

  「爺喜愛這隻囊匣,請儘管取去!」十四福晉兀自蹲著還沒有起身。

  「蓮兒過去取了。」十四阿哥見妻子如此,稍稍鬆了一口氣,聲吩咐吳氏。

  吳氏這會兒哪裡敢收這隻囊匣,只期期艾艾地在十四阿哥身邊道:「奴,奴哪裡配……」

  十四福晉目無表情,只道:「這隻汝窯器最後落在誰的手裡,並不打緊,只是額娘的意思,不能由爺手裡買回去。至少,不是在這個時候!」

  一旦從十四阿哥手裡高價買回去,這女『色』上不檢點、私蓄外宅、窮奢極侈、一擲千金的罪名,十四阿哥就跑不掉了。

  十四阿哥平日裡頗煩福晉這副模樣,他可真不信福晉就能這麼「賢惠」,對自己私自納的外室如此寬容大度,可是他聽見十四福晉是德妃的意思,登時一凜,知道福晉得對,眼看諸事齊備,西征的人選已經定得差不多了,他可萬萬不能在這個當兒掉鏈子。

  想到這裡,十四阿哥心底長嘆了一聲,福晉為他著想,他便也不能太胡來了,當即上前,將福晉扶了起來,道:「多謝福晉提點!」

  十四福晉心裡一松,曉得丈夫還是有分寸,知道領情的,可她再一抬眼瞥見吳氏,心裡到底還是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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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吳妹妹了!」十四福晉頭一回對上丈夫的「外室」,「看來今日是個好日子,咱們那裡有現成收拾好的屋子,不如妹妹今日與我們一起回宮?」

  吳氏囁嚅著不曉得該怎麼作答,十四阿哥那邊則呵呵了,「這倒不必,爺今日晚間還有些兵部要務要處置,明兒自會去宮裡給額娘請安。福晉,待明兒咱們宮裡見了,再敘其他。」

  福晉的手段他見識過不少,所以才將吳氏一直藏在民間,從未帶進宮裡。偏生這個福晉處事周全,在宮裡的確是他的一個助力,對他來,更像是有著共同目標的合作夥伴,但是卻與愛寵無法同日而語,因此實在不得已,只能硬生生將完顏氏與吳氏兩人拆開來,不讓她們有交集。

  沒想到十四福晉竟然能『摸』到這百花深處來,而且還與他演了這樣一出對手戲,十四阿哥不得不感激,然而這種「不得不」,令他覺得福晉早已將他一切都看透了,因此極不舒坦。

  十四福晉什麼也沒,再次蹲了蹲,命人將那囊匣收了,帶著就往外走。十四阿哥登時被噎住,想要讓福晉將手裡的東西留下,又無論如何開不了口——他好歹也是個男人咧,讓妻子掏十萬兩銀子的腰包,替他給外室買「定情信物」,這種事兒,十四阿哥決計做不出來。

  於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福晉離開。

  這邊石詠也問十六阿哥:「眼看宮門快落鎖了,十六爺要不要先回宮去?」

  十六阿哥「潛了一聲,:「看不起爺!十四哥有個外宅,你道爺沒有?」

  石詠很鄙視地瞅瞅十六阿哥,他早就聽十六阿哥在什剎海附近置辦了院子,只不過這院子是打算讓他萬一有什麼公事,誤了宮門下鎖的時間,好在宮外頭混一晚用的,此「外宅」非彼「外宅」,而石詠也很鄙視十六阿哥這種死鴨子嘴硬的法,整還為了內院的事兒救火呢,到了這種時候,打上兩句嘴炮真的很過癮麼?

  十六阿哥接受到了這種鄙視,知道石詠早已將他那點兒心思看穿了,不由得極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得……爺其實心裡,也挺不好過的。」

  他也挺同情這個十四嫂的,人前裝得那樣堅強,人後與丈夫的關係卻是那樣,偏還要一力為丈夫籌謀。這種日子,真不是什麼人都過得來的。比如他後院那兩位,明擺著不對付,吵得他一刻不得安生。

  「只娶一個好!」石詠在一旁,無聊地抬抬眉頭,他當然曉得十六阿哥在愁什麼,來去,這就是如今這個時代一夫一妻多妾制度的鍋,早早改了便什麼事兒都沒有了。

  十六阿哥頗有同感地點頭嘆息:「的確如此啊!」

  「不對,」十六阿哥剛剛感嘆過一句,立即又轉了回來,,「爺確實是娶了不止一個,可這也不是爺自己要娶的啊!誰都跟你似的,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也沒人來管你。」

  不知何時,石詠從來沒有通房丫頭這事兒竟悄悄地傳了出來。他們夫妻晚間寢居里從不留人,這事兒老尚書府陪嫁過來的幾個丫頭都知道。只不曉得是不是回門那日丫鬟們和其他丫頭打過照面,可能將這事兒當稀罕事兒給了,這事兒才在極近的親戚人家裡滿滿傳開,如今更是不知怎麼,傳到十六阿哥耳中了。

  傳這等私事的人,或許是想讓人嘲笑一回石家貧寒,石詠從到大就沒有用過丫鬟,一切貼身瑣事都靠自己。然而這消息傳到旁人那裡,倒有不少女眷羨慕如英,覺得新『婦』進門,至少沒有糟心的事兒——做這石家的媳『婦』兒,其實也不錯。

  十六阿哥想想也挺鬱悶的,這娶了側福晉再取嫡福晉,也不是他自己想的呀!至今他都沒想清楚康熙皇帝為什麼這樣,先給他點了妾室,讓他先與側福晉李氏情投意合,然後再給他指琳妻——其實讓他只娶任何一人都挺好的,可是偏偏讓他娶了倆,而且還是這樣的嫡庶與次序。

  想到這裡,十六阿哥『揉』『揉』眉心,倒真的有點兒嫉妒起石詠這個傻子來,俗話,傻人有傻福,大約就是這樣的吧!

  一時十六阿哥急急忙忙趕著回宮中阿哥所去了,石詠也趕回永順胡同。他將新居設在永順胡同,唯一一樁好處就是不怕城門下鎖了,但是卻難得見到弟弟石喻,也不知這孩子如今怎樣了……

  待「百花深處」這裡收拾整理得差不多,石詠與李壽一道回了永順胡同。石大娘的院子和新房一樣,都亮著燈,石詠趕緊叫人去通知桃兒,就他已經回來,請石大娘早先安置。

  石詠見母親的院子熄療,才趕緊往媳『婦』兒那裡趕。一回屋,他見如英歪在榻上,人已經睡著了。

  「詠哥兒,詠哥兒!」外屋多寶格上的瓷枕聲聲地呼叫石詠,「我聽見你媳『婦』兒今兒叫人煎紅糖薑湯來著的,你……你今晚別動她,讓她好好睡一覺。」

  石詠一下子想起來,他剛才進屋的時候,的確看到榻旁几上放著還未飲完的薑茶,一下子著了急,連忙問:「這是病了麼?著了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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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娘如果不是個瓷枕,而是個真饒話,十九要給石詠翻一個大白眼:「這大夏裡頭,著個什麼涼?」

  「你媳『婦』兒大約每月行經時,都會有些不舒服,你多看顧著她點兒,若是有名醫便勸她好生調理調理,萬一她發脾氣,你也多容讓著點兒!」紅娘終於耐下心來,將該教的都教給石詠。這一位也總算明白過來這是怎麼回事——總之不是囑咐人喝點熱水就算完的事兒。

  當下石詠先去『摸』了『摸』如英的額頭,覺得她身上還好,只是手腳卻有些陰涼,當下去廚下,將早先丫頭子們熬的一點兒紅糖薑茶又給熱了熱,將如英抱起來,餵她多少飲了一些。

  如英睡得『迷』『迷』糊糊的,有人餵她飲茶,她便也就著石詠手裡一點一點啜了,然後也顧不上別的,自己昏昏沉沉又睡了過去,睡時只覺得四肢百骸暖暖和和的,再無一點兒不適。

  待她第二早間醒來,石詠已經又上衙去了,臨走是囑咐瞭望晴望雨她們幾個好生照料如英。如英微有些發愣,原想著自己留燈守夜,等著丈夫回來好幫著拾掇照鼓,結果旁人盡顧著照顧她了。

  石詠回到內務府,自然要顧著將昨日拍賣之事,一一料理妥當,拍賣款項安排全部收回,銀兩轉入內庫,帳目也一一記清楚。

  豈料十六阿哥一直未出現。這倒有些出奇,畢竟十六阿哥看著憊懶,但是其實是個諸事極上心的阿哥,深恐出一點兒紕漏,叫旁人抓住了把柄。

  結果十六阿哥日上三竿的時候才到,來到石詠所在的府署衙門,緊緊繃著一張臉,嘴裡不斷嘀咕:「真是欺爺太甚,欺爺太甚!」

  石詠知道十六阿哥一向是個好脾氣的,極少氣成這樣,忙問怎麼了,沒曾想十六阿哥氣咻咻地往桌邊一坐,:「十四哥了,他們兩口子較勁,才將東西的價碼炒至十萬兩,現在想明白了,要將這錢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