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詠夫妻新婚燕爾, 魚水相諧,唯一遺憾的是十六阿哥還未等他將婚假盡數休完, 已經親自上永順胡同來, 提溜了他趕緊去上班, 因為差事等不及了。
其時西北形勢已經明朗, 拉藏汗已經敗亡,策妄阿拉布坦幾乎以一己之力將西北攪得雞犬不寧。若朝廷再無動作,等到對方能與朝廷分庭抗禮之際, 其他漠南漠北王庭大約也不會再聽朝廷號令。到那時, 即便再向西北增兵,只怕也晚了。
康熙皇帝宣了十六阿哥奏對, 問過內庫的情形, 十六阿哥從御前下來,便去翻內庫的帳簿, 心知大軍到時走就走, 籌措糧餉之事決計耽擱不得。雖籌錢這並不是他內務府一家的事兒, 但十六阿哥受了康熙皇帝的叮囑,知道事關重大,因此不敢耽擱。
他抱著內庫各種前朝舊物古董的單子去尋石詠, 石詠一聽也有點兒傻眼:
「八十萬兩?」
——目標訂得好高!上回在松鶴樓, 內務府精品盡出,再加上造辦處玻璃廠的能工巧匠傾盡心力製作的珍貴玻璃器,才拍出了超過一百萬兩的高價。
「這還只是第一回,爺從內務府過來之前算過帳, 這樣的拍賣恐怕今年還得多開幾回,才能填上那個皇上的那個窟窿。」
「為什麼會這麼多?」石詠實在是搞不懂,他在內務府當差的時候多了,對內庫的情形多有些了解,內務府產業不少,每年的進項總有數百萬兩,沒想到十六阿哥竟然還要這樣辛辛苦苦地摳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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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提了,你想想,已經花出去的先不提,單只皇上去熱河避暑,巡幸塞外,調動行圍官兵,隨行官員大臣也總不能讓人家自己掏腰包吧!這就一百萬兩銀子花出去了,再加上對蒙古王公的賞賜,總在一百五十萬兩上下,內庫如今也就三百多萬兩銀子,這一下就去了一半,別提年底還有太后的周年,皇上那意思,也鐵定是大辦的……」
石詠無語,原來康熙的旅遊費用就已經這麼高了。他突然記起以前曾讀過史料,是四阿哥登基為帝之後,這塞外行圍,是一次都沒去過。石詠突然很能理解如今的雍親王:貴,太貴,旅遊一次,實在是太貴了!
「咱們先別提到底怎麼節流的問題了,這也不是咱能管得著的。總得先想著開源才校」十六阿哥無奈地嘆了口氣,「內務府庫存的好東西都在這清單上,咱們總得想個法子,把眼前的難關先度過去,再其他。」
石詠想想,也只有這樣了。
於是兩人便一道坐下,飛快地翻閱內務府庫房裡堆積的那些古董物件兒的名錄。
石詠聚精會神地看著,十六阿哥卻有些心神不寧,隔了一會兒,便將簿子放下,發了一會兒呆,突然道:「茂行,你爺需不需要跑一趟百花深處?」
石詠只道十六阿哥要親自蒞臨現場檢查拍賣會的布置工作,只點頭應道:「好啊,十六爺想去指點指點,卑職實在是求之不得。」
十六阿哥扭過臉,白了石詠一眼,道:「不是咱們內務府那座園子,也是……十四哥的那處,外宅……」
他自己出來也頗為無語。如今已經有些流言蜚語傳了出來,十四阿哥時常在這座外宅里招待他「看重」的謀臣與將領,甚至有人傳,若是想結交十四阿哥,只消將厚禮送給百花深處住著的那一位,將人哄高興了,便能搭上十四阿哥這條線。
石詠也聽過這等傳聞,也覺得頗為無語:國家大事,怎麼到了十四阿哥這兒就聽著這麼兒戲呢?可這到底為何,竟連十六阿哥也動了心,想往十四阿哥那裡靠一靠。
「十六爺可是聽到了什麼消息?」石詠問。
他曉得十六阿哥是在御前跑得最勤快的皇子阿哥之一,而且康熙對這個漢女所出的幼子頗為寵愛,好些政務並不避忌,會透『露』給十六阿哥知道一二。
「是的,」十六阿哥一點頭,「我看聖心已經拿定了主意,十四哥代子出征,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那平郡王呢?」石詠突然想起了他家拐彎抹角的親戚榮國府,平郡王乃是榮府的女婿。
「也一起,十四哥是主將,但還需要一位能鎮的住的,互為倚仗,也是以防萬一……」
萬一十四阿哥出個什麼問題,平郡王納爾蘇作為爵位最高的宗室,一樣可以號令眾將,節制三軍,反之亦然。石詠忍不住想,老皇帝這心思,真不曉得是誇他好……還是損他好。
然而十六阿哥卻愁眉苦臉地:「就因為如此,爺才想著,是不是到了該往十四哥那裡稍靠一靠的時候,畢竟爺如今就是個過江的泥菩薩,自身難保。」
如今儲位遲遲未定,若立長,除去被圈的大阿哥二阿哥,還有誠親王三阿哥在,若立嫡,雍親王四阿哥算得上是半個嫡子,若立愛……這就難了,十四阿哥若是被指代子西征,定然會被認為是聖心屬意之人,然而如今京中還有另一個法,十六阿哥如今才是最得聖心,最受寵的皇子。
十六阿哥心裡非常清楚:身為一名漢女所出的皇子,他算哪根蔥?
若是當真能確定十四阿哥是康熙屬意的繼承人,十六阿哥當然要表表態。
石詠當即道:「別——」
他待要為雍親王項,可是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眼下雍親王還是一位不顯山不顯水的實幹阿哥,半點兒不招搖,就算是石詠了,十六阿哥也未必會信。若是歷史不出現巨大的偏差,從現在起到康熙龍馭賓的那一,大致還有四年的光景。
這種時候,無論是誰,都應該慎之又慎才是吧。
於是他只心翼翼地了一句:「皇上前些日子是不是龍體微恙來著?」
十六阿哥聽了這句,鎖了眉頭思考。龍體有恙的消息不是秘密,五十六年的「遺詔」曾叫人看得膽戰心驚,所以石詠提醒他的應該是……皇帝在身體衰弱老邁,自知去日無多的時候,將十四阿哥遠遠遣去西北,這難道不是變相絕了十四阿哥即位接任的可能麼?若皇帝心中尚無屬意的繼承人便罷了,但若皇帝心中已有人選,那這人選也絕對不會是十四阿哥。
十六阿哥一凜,背後登時有冷汗滲出,他陡然意識到自己早先是想錯了,扭頭看看石詠,無言地點點頭,心想:這站隊,也真是一門大學問吶。
想到這裡,十六阿哥苦笑一聲,點點頭對石詠:「爺明白了,只不過百花深處那裡好歹是咱們拍賣行的對門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咱們便只維持個大致禮數,面子上過得去便罷了。」
石詠與十六阿哥當即將拍賣的事大致商議一番,兩人各自抱著帳簿名冊回去,打算儘快將這次「拍賣」的名錄做出來。
回到家中,石詠問過母親,便知弟弟石喻已經侍奉著母親王氏搬回椿樹胡同住去了,畢竟那裡距離姜夫子的學塾近一些。如英則已經陪著石大娘過話,一起侍弄過花草,看了一回織金所的花樣子,又料理一回幾房家饒事務……忙活了一整,卻還精神奕奕,看似一點兒也不累。
「對不住,我今兒還有些差事沒辦完的,如英,晚間怕是沒工夫陪你。」石詠對如英頗為抱歉。
如英卻搖搖頭笑:「無妨的,這兩日我得閒就看看你案頭那些書,看得正有趣。你沒工夫陪我,我也還在愁雜事太多,沒工夫看那些書本子呢!」
石詠知道妻子故意這麼,好讓他安心辦差。他案頭那些,正是林如海遣了林南從南邊送來的書本,他還未細細看過,一起都放在案上,沒想到如英有興趣,便讓她自看去。
於是乎,晚間新婚夫妻兩個各自挑燈夜讀,石詠必須要在長長的古董名錄中選出那些看起來會有價值的物件兒,一一勾出來,明日等十六阿哥那裡命人從庫房裡調出來,一一看過,再確定適不適合拍賣。
除此之外,他還要為這次的拍賣想一個主題,畢竟是百花深處的拍賣行頭一回開張,絕對不能搞砸。
他一面看,一面提筆在一旁做記錄,渾然忘了時間,待到再抬起頭,直起身,瞅一眼自家的自鳴鐘,竟然已經晚上十點左右了。
他趕緊起身,去如英那裡瞅瞅媳『婦』兒怎樣了。紅娘教過他,就算是媳『婦』兒擺出一副不需要他幫忙或是關懷的架勢,他也得時不時自覺主動地過來關心一下,不能就此把人家撂在腦後不聞不問,那個絕對是大忌。
牢記著這一點,石詠趕緊奔到英姐兒身邊,望著她手裡的書本,柔聲問:「在看什麼呢?」
如英則正捧著書本,歪在一隻大迎枕上出神,見石詠過來問,趕緊坐正了身體,答道:「也沒有什麼,就是以前閨閣里旁人抄來的詩本子。只覺得這些詩一句句都絕了。」
「什麼句子,來聽聽?」石詠乾脆在媳『婦』兒身邊坐下來,他自認沒什麼文采,但好在讀過的比較多,記『性』也還算不錯,遇上詩文總能鑑賞一二。
「嗯,你看這一首,是寫《問菊》的,『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開花為底遲』,我若是花,無需作答,便曉得作詩的人定是個知己……」
石詠:……這句子,好生熟悉。
「也是同一首,『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話片時』,實話,讀到這裡,我若是花,亦盼著能解語,好與這樣才情的作者對答一二。」
石詠撓撓頭:「如英想不想認識這詩的作者?」
如英登時將書本子一拋,將一張臉湊近了,瞪大眼盯著石詠,看了半才道:「你知道這位……詩姐?」
石詠:「——嗯!」
如英知道丈夫是個整忙於差事的內務府屬官,自然沒承望石詠能關注她所喜的詩詞道。可待聽她喜歡的句子丈夫不僅知曉,而且竟然還認得自己喜愛的偶像,趕緊伸手牽住石詠的衣袖,睜圓了眼望著石詠,滿懷期盼,只等他開口。
石詠想了想:「就是一位長輩親眷家中的千金,來這位長輩曾對我多有照拂指點……對了,咱們成親,這位也送了厚禮。」他著伸手拍拍案上的書本,:「這些都是那位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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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遠在揚州的林如海父女,自然想起陪伴在林姑娘身邊的武皇寶鏡,算來多年未見,還怪想的。
「若是如英想結交那位姑娘,不若干脆趁我這次去信感謝的機會,也給那邊寫上一封信?」
如英兀自有些震驚,隔了片刻才道:「這樣,妥當嗎?會不會太唐突?」
石詠自然妥當:「若是你也喜歡寫些詩歌令,不妨寫了也一併寄過去,請那位姑娘給你評點評點。」
如英一張臉又紅了,伸手捂著面頰笑道:「茂行哥又笑了,我那幾乎只能算是打油詩的,怎好如此獻醜?」
石詠回想起林黛玉曾經教香菱寫詩的事,便:「這……大約也是不礙的吧!那位姑娘指點旁人作詩據非常精闢,若是錯過了,可就真的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他滿心想鼓勵媳『婦』兒在空閒時候多做些自己喜歡的事兒,這個時空里女子拋頭『露』面的機會少,將好些有才情的女子都給埋沒了。若是有這機會,能與旁人交流交流,哪怕只是筆談,對於如英來,亦是為她打開了一扇窗。
如英也不是個一味只會扭捏的女子,當下便咬著唇笑:「這可是你的,若是你不怕我替你丟人,我還真有這心要獻一回丑的。」
石詠也笑:「我媳『婦』兒寫的哪裡會是獻醜,若是你將為夫所寫的那些『打油詩』都傳揚出去,那才真真是丟人呢!」
如英想起石詠寫過的「打油詩」,就忍不住想笑,句子都長長短短,不合格律,而且大多數時候詞句直白得可愛。石詠偶爾還會教她單押、雙押、三押四押什麼的,那些個句子念起來也的確頗有韻味,特別有節奏感,只是……真不適合傳揚出去。
此時已是夜深,但石詠將這事已經牢牢記下了,第二他就讓李壽去打聽一下,林家的大管事林南是否還在京鄭
林南如石詠所料,還留在京中,有些林家的產業需要他處理一二。聽石詠夫『婦』有信帶給南邊林老爺林姐,當下滿口答應,只了自己離京的日子,石詠只消在那之前,將書信交給他,他保證替石詠將書信帶到。
如英經石詠鼓勵,便真將以前自己咬著筆桿寫出來的幾首令都一一抄錄出來,並寫了一封措辭懇切的信,詳述自己讀過對方的著述,才真正對這詩詞一道生了興趣的經過,又獨自在京中無人切磋研討,因此只獻醜附上些舊作,懇請指點。
石詠則給林如海去信,鄭重謝過饋贈,並提及若是林如海再來京城,必當親來拜見。
林南不日便辦完了京里的差事,帶同石詠夫『婦』給林家父女的兩封信南下。林如海得知石詠的新婚夫人給自家閨女寄來了書信,只道是女兒在京中的舊識,並不在意。
林黛玉收信倒覺得有趣,偶爾問寶鏡:「世上少有人知道我寫詩教詩的事,怎麼石夫人好似一早就知道的?」
寶鏡聽了此時,倒也為石詠歡喜:「喲,那個傻子,終於娶上媳『婦』兒了!」
它想了想又笑:「無妨,石詠那個子的確有些不同常人,只是他行事自有分寸,費了這半勁兒娶來的媳『婦』兒麼……也絕不會是心思險惡之人。絳珠便當是值得一交的朋友便是。」
林黛玉便應了,提筆給如英寫回信。
待如英真的收到回信,一時半會兒竟有些不敢拆了來看,待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看了,又喜得抱著信箋自己坐著發一回笑,然後將信妥帖收好,自己又去尋了些陶淵明、應、劉、謝、阮、庾、鮑等饒詩書擱著,一待空閒,便會讀上一讀。
自此京中與揚州那裡便一直有書信往來,此乃後話。
然而石詠如今最急需要辦妥的,便是在「百花深處」舉辦的第一次拍賣會,這不僅僅是內務府頭上的差事,更是拍賣行的「首秀」,將決定這一行當的將來,石詠絕不敢怠慢。
而如英曾給他念誦的那一首《問菊》也給了他啟發:既然時人都喜歡應景,喜歡圍繞一個主題做文章,那麼他們這次的拍賣,便也來應個時令的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