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阿哥走進外書房, 見到石詠正立在那隻玻璃匣子裡,望著裡面的虎符, 忍不住笑道:「怎麼, 茂行也認得這一件古物兒?」
石詠趕緊行禮, 被十三阿哥攔住了。石詠便指著那隻玻璃匣子裡的虎符:「這一件……像是, 上回造辦處修起的玉器。」
他不大好意思直是自己修的,卻被十三阿哥一眼看破,當即笑道:「我呢, 修得這樣衣無縫, 原來是茂行的手筆。」他絲毫不諱言這是御賜之物,「皇上將這一件賜了給我——」
石詠一時不知是否該上前恭賀十三阿哥, 他心中還有些疑『惑』, 最近他一直在內務府府署忙碌,可也從未聽過, 康熙皇帝已經確定了西北領兵的人選啊?
正想著, 十三阿哥已經拉他坐下, 笑著對他:「茂行,來這件事我還需好好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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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你護送英姐兒從清虛觀回京城,是送了一件什麼東西?」十三阿哥望向石詠, 眼裡一片溫煦。
石詠還真的一直不知道, 登時搖了搖頭。
「你聽過五十四年那樁『礬書案』麼?」
石詠當然聽過,略略一想,驚訝地將雙手撐在桌面上:「所以,英姐……英姐帶回城的, 是一封……礬書?」
十三阿哥忍不住微笑,點點頭,笑容里卻帶著點兒淒涼,:「是的,一封礬書,與二哥當年那一封如出一轍,請正紅旗都統楚則轉交多羅貝勒滿都護,請那兩位代為出面,保舉我為領兵之將……」
「我其實並不認得楚則,至於為什麼托楚則傳遞,大約只是因為福晉與楚則夫人相厚罷了。 」
石詠聽著,登時漲紅了臉,心中湧起一陣憤然,一陣不平。
十三阿哥若真有領兵之心,當日接到策旺阿拉布坦出兵進藏的消息,就早已請雍親王出面保舉,又何至於要拐彎抹角地遞什麼礬書?須知十三阿哥與當初二阿哥的情形不同,十三阿哥有人身自由,他又沒被圈著。
石詠從來沒覺得如此憤懣,一雙手在桌面下已經握緊了拳,只:「這計謀太過拙劣,令人不齒……」
十三阿哥淡淡地續道:「計謀卑劣但有用。」
這一出完全仿冒當初的礬書案,看著拙劣,但若真成了,送到康熙皇帝那裡,卻是直接戳老皇帝的痛腳,不由得他不聯想當年二阿哥那樁礬書案。且那書信寫得言語狂妄,似乎領兵之位唾手可得,而且對上隱隱有不敬之意。十三阿哥可以想像,皇父若是從旁人手中接下這封礬書,會暴怒成如何樣子。
「若是那沒有英姐兒機敏,沒有你見義勇為,茂行,你現在可能已經見不到我了。」十三阿哥話時也忍不住有些後怕。
石詠實在忍不住,直接問十三阿哥:「十三爺,這是什麼人幹的。」
那夜裡,大伯富達禮曾在永順胡同暗示過石詠,然而石詠沒有把握,當即開口問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卻沒有直接回答,他面『色』平靜而坦然,似乎那一夜的悲痛與激憤已經漸漸被撫平,甚至神『色』間更多了些自信,自信不會再輕易輸與旁人。他搖了搖頭,話題一轉,只:「皇上辨清了我確實沒有領兵之心,於是將這隻虎符賜了給我。我這大約也算是因禍得福。」
石詠一怔:十三阿哥明言沒有領軍之心,所以,這虎符確實不是給西北領軍的「大將軍王」的。可若是如此,虎符的意義又是什麼,那與右符能夠完全契合的左符,此刻又在什麼人手裡?
這時,外頭大管事在外遞了話進來,是外頭有人求見。
十三阿哥連忙將石詠一摁,:「茂行且坐,我的話還未完,請你在此稍候片刻。」著,他與管事一道,匆匆出門,將石詠留在外書房內。
石詠枯坐片刻,見四下里實在無人,便起身來到那隻玻璃匣子跟前,聲道:「虎二哥……」
「你這可都聽見了吧!」虎符也聲地回應,兩人仿佛在交流什麼了不得的秘密,「我就是這麼到這裡來的。」
也就是,康熙發現了旁人以礬書嫁禍十三阿哥的真相,為了補償這個兒子所受的委屈,所以將虎符賜給十三阿哥。
「所以你真的不是西北領軍之人所持的虎符?」石詠再次確認。
「有了我,這一位爺的權勢,與領著西北大軍並無分別。」虎符得意洋洋地。
石詠略想了想,覺得也是,畢竟金魚胡同向來門庭冷落,石詠與十三阿哥坐著話能被外來求見的人打斷,這著實是破荒頭一回。
「可你……到底是什麼樣的虎符?」石詠始終想不明白,既然不是手握西北重兵的大將軍王,這又是何等樣的力量與權柄。
「我是什麼樣的虎符,詠哥兒知道得還不清楚嗎?」虎符故意逗逗石詠,見他實在是『摸』不清要領,這才聲解釋,「全國上下,都有老皇帝的耳目。在江南,原本是三大織造,後來是江南通政司。總掣這些耳目的衙門,則是在京里,詠哥兒,我那位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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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符乃是一枚右符,它口中的「大哥」,指的乃是左符。
「就在統掌這些耳目的人手裡。」
石詠終於明白了,感情老皇帝手裡也有個「粘杆處」,比雍親王的「粘杆處」範圍更廣人手更足——而康熙皇帝竟然將這個「粘杆處」,交給了十三阿哥來打理。
看來皇帝的確是對十三阿哥改觀得多了,竟然放心將這麼重要的力量交給他。
「老皇帝要派十四阿哥去領兵,自然要找個人來牽制那一位,你的這位十三爺,是最好的人選。」虎符懶懶地向石詠解釋。
「為什……」
石詠還未問出口,心裡已經明白了。答案很簡單,與他隱隱約約的猜測一致,那封陷害十三阿哥的礬書,與十四阿哥脫不了干係,老皇帝要兒子們互相節制,就一定會選兩個斗得水火不容的,放在這兩個位置上。
「可是——」
石詠一念及此,卻覺得此事混不可解。
若真是十四阿哥偽造礬書陷害兄長,這樣的人,為了兵權不擇手段的,又有什麼資格領兵西北?老皇帝難道真的昏庸糊塗,選擇這樣德行不足以服眾的人帶兵麼?難道不怕這事泄『露』出去,激起眾怒麼?
「詠哥兒,你還是太年輕了!」
虎符嘆道,這位仗著自己兩千歲的年紀,倚老賣老起來。
「這麼些年,我也算是看透了,歷代君王,雄才偉略的有很多,他們頭一件關心的,並不是善與惡,而是治『亂』興亡。只要下能定,他們所用之人,未必一定是品行毫無瑕疵之人,總還是以能力足夠為要。」
「朝中那麼多人,皇帝若是還有別的選擇,又何必以賜下虎符的法子,來安撫十三阿哥?」
石詠與十四阿哥不熟,無法發表意見,但從歷史的結果來看,十四阿哥這一位,倒也的確是勝任了「大將軍王」這一任命的。
「可是,虎符二哥,」他還是耿耿於懷,不僅僅為了十四阿哥被內定成為西北的領軍之人,而且還為了虎符的那句話,「恐怕就是因為不論善惡,只看治『亂』興亡,你所經歷的那些一個接一個的王朝,才會由興盛始,由衰落敗亡而終的吧!」
虎符很明顯地愣了愣,才接口道:「你得……好似也有些道理唉!」
這時候十三阿哥一打帘子進來,見到石詠,忍不住笑,:「茂行,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也會自己嘀嘀咕咕的?」
石詠趕緊解釋:「見到十三爺府上的這一枚虎符,心裡便生了些感慨。」
十三阿哥無語地搖搖頭,:「你呆吧,明明反應很快,可若你不呆,偏生又是個有呆氣的,見著虎符,也能生感慨。來吧,看,聽你剛才在嘀咕什麼治『亂』興亡的,想起了什麼?」
石詠一鼓勇氣,當即將他與虎符所的那些「不論善惡,只論興亡」的道理了出口。十三阿哥聽零頭道:「你的這個,不論善惡,只興亡,有些不留情面,聽著相當不好聽,但卻有些道理。歷朝歷代,都有如此。」
十三阿哥完,一轉臉,發現石詠一臉的失望,當即笑道:「但若所有君王都是如此,也未免一桿子打翻了一船人。」
這一位的臉上登時帶上了幾許憧憬,似是想起了什麼人,十三阿哥便道:「總還有些正直的人,心中能牢牢地把著那一桿秤,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吧!」
他見石詠一直立在那玻璃匣子面前,忍不住搖頭笑道:「沒想到你竟這麼喜歡這一枚古玉。難怪上回在松鶴樓,十六你對那些宮裡的古物件兒,比他還精通。你還真就是個在琉璃廠長大的孩子。」
他著便將石詠往外引:「先別這些個了,正好,福晉想要見見你!」
十三阿哥一人在前,石詠跟在後面,一路往二門內過去。十三阿哥看似隨意地問:「對了茂行,你是哪一年生人?肖什麼的?」
石詠答了,十三阿哥便笑:「聽著也老大不了,對了,你家裡是個什麼打算,有為你親不曾?」
石詠實誠地點頭:「有!」
十三阿哥:啊?
「可是沒一件是成聊,我娘挺著急。」石詠老實地回答,想了想又補一句,「十六爺也挺著急。」
十三阿哥險些笑出來:「十六還真把你當晚輩看!其實他與你年紀差不了太多,你們兩個,更像是兄弟。」
石詠不敢接茬,心想這話若是讓十六阿哥聽見,指不定如何跳腳呢。
一時十三阿哥就已經將石詠帶到十三福晉那裡。十三福晉以前見過石詠一面,這時再見,覺得當年的稚氣少年如今已經出落得穩重得多了,當即受了他的禮,開口道:「好孩子,這次在清虛觀,真是多虧了你。」
石詠連不敢當,只他並未做什麼特別的,功勞該都是旁饒才是。
十三福晉當即給十三阿哥使個眼『色』,十三阿哥便開口:「茂行,來你是二嫂的侄兒,與我們家也不是外人。我們兩位也是你正經長輩,因此有一句話想要問你。」
石詠趕緊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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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醜話得在前面,」十三福晉則唱起了白臉,「我們並不是英姐兒的爹娘,無法越過她的父母替她做主。但因這清虛觀的事兒,你著實幫了我們良多。若不能為你們盤算一二,十三爺與我,實在愧為你們兩饒長輩。」
「你和英姐兒私下見面,又一路並騎同行,這件事,千萬不能讓外人知曉,無論是誰,哪怕親如你的母弟親人,也是一樣。世人不會苛責你,但是卻會責難英姐兒不守規矩『婦』道……詠哥兒,我的這些,你能明白麼?」
十三福晉語重心長,教育石詠一番。
石詠連連點頭,表示理解,並且賭咒發誓絕不讓旁人知道。而且他迄今為止,一直身體力行,從未在人前將此事稍許透『露』一二……當然了,紅娘是個例外,然而他有把握,紅娘是決計不會將此事出去的。
「好了,福晉!茂行是個懂事的。」十三阿哥臉上則是淡淡的笑意,明顯是□□臉的。
「那好,」十三福晉接到了丈夫的暗示,當即轉臉望著石詠,「你也見過英姐兒了,若是我們夫『婦』出面,撮合你們兩饒親事,你……你怎麼想?」
石詠登時呆了。
——這就是東風啊!
他還能怎麼想,求之不得唄。
只是,等等……好像還有哪裡不大對。
石詠想了想,終於忍不住問十三福晉:「福晉,若只因為英姐見過我一面,又因為我順路捎了她一段,她就一定得嫁我,這事兒對她來,很是不公平。」
十三福晉驚訝地抬眼,望著石詠,想知道他是不是在真心話。
她忍不住轉過頭,偷眼看了看十三阿哥,只見丈夫正努力忍著笑別過頭去。十三福晉登時無奈了,心想這個孩子實在是較真得可笑,然而細聽他的話,卻有些道理,她身為女子,能感同身受。
「福晉,我有一句話,想當面對英姐。」石詠得又認真又固執,「不知可不可以。」
十三福晉板著臉盯著石詠,半晌方道:「你吧,我們爺和我會代你轉告。」
石詠心內嘆了口氣,又想了想,方才開口:「這件事,我希望英姐能自己做一回主。」
在場的旁人都很吃驚:自己做主?
「在我眼中,英姐自是人品才貌無可挑剔。」
「然而我卻盼著英姐不需為了遵循父母之命而成婚,也不須為了外頭會有風言風語而成婚,更不是因為世間女子皆是如此,她便也不得不找個人嫁了。我盼著她能為了自己去做一回抉擇,嫁個她覺得合適的人。」
即便這個人,不是他,那也沒什麼關係。
「她理應有權選擇與誰共度一生。」
石詠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十三福晉驚白了臉,十三阿哥在一旁,至此面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而是嚴肅地皺起眉頭,盯著石詠。
他的話太過離經叛道,以至於頗為開明的十三阿哥一時也無法接受。
這時候,十三福晉身邊的一扇帘子突然無風自動,簾後一個略有些沙啞的少女聲音輕輕開口喚道:「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