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清虛觀里, 大局已定,秋雨卻依舊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十三福晉這才想起:「老太太在這兒, 太太們都在這兒, 玉姐兒剛才還在, 可是英姐兒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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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越想越不放心, 畢竟上清虛觀來打醮,是她的主意,早先險些倒霉的是她自己, 倒也算了, 可若是累及堂兄的女兒……她心裡萬萬受不過去,當即開口問安佳氏:「英姐兒, 英姐兒呢?」

  安佳氏不答話, 看著從靜室內被慢慢扶出來的如玉。

  早先的驚險,如玉雖為親眼所見, 可是她躲在旁邊的靜室里, 終究還是聽得清楚, 知道姑母曾以她自己的『性』命相脅,也知道一向和善的老太太也被『逼』著舉杖揍人……一切自然都是為了她和如英無疑從音管中聽到的那個秘密。

  如玉聽見十三福晉的問話,尚不敢答, 竟也抬頭看了一眼安佳氏, 兩人視線一觸,各自避開。可是十三福晉卻急了,問:「玉姐兒,你向來與英姐兒焦不離孟的, 今日怎麼分開了?」

  如玉訕訕地道:「之前與妹妹拌了兩句嘴,妹妹還在觀里後院生氣……」

  十三福晉登時一跺腳,:「胡鬧!」

  她想這清虛觀又不比家中,今日又是『亂』哄哄的正紅旗旗丁闖了不少進來。若是英姐兒落隸,萬一遇上什麼事兒該如何是好?

  「老太太,您在這兒歇著,白柱媳『婦』已經去安排車馬,咱們就要回城了!」十三福晉安慰自家老太太兩句,「女兒先去尋英姐兒去!」

  老太太喜塔臘氏還在富察氏話:「那些人啊,也就是看老尚書故去了,覺得咱們府好欺……不打便皮癢!」

  十三福晉見狀,立即命如玉帶她去尋如英。

  如玉在前面領著路,這時候『色』已經暗下來,清虛觀中有道姑過來掌療。如玉趕到早先她與如英歇息的院子,見到房門依舊在外頭閂著,稍許鬆了口氣。可她就是不敢邁出這一步,就是不敢進院去。

  十三福晉則一看就明白了,又好氣又好笑,道:「玉姐兒,英姐兒哪裡是獨自躲著生悶氣,分明是你把妹妹給關起來了。也罷,回頭姑母給你們兩人和就是。」

  著她快步往那院子裡去,如玉則有些邁不動腳,只能站在院外等候,臉上**辣的。

  十三福晉將院門打開,屋裡光線幽暗,如玉借著外頭一點點光線,瞅見屋裡一名少女,身量苗條,看那大致的衣裳形貌,正是如英。

  然而「如英」向十三福晉了一句話,十三福晉輕輕地驚呼一聲,一轉身,立即吩咐所有的丫鬟和婆子都在外面候著,隨即帶上了屋門,兩人在裡面,不知些什麼。

  如玉嚇了一跳,胸腔里一顆心突突地跳,忍不住要憑空去猜妹妹究竟遇上了何事。她心裡既恐懼又愧疚,忽然一隻手輕輕放在自己肩上,如玉陡然尖聲叫了出來。

  「玉姐兒!」旁邊安佳氏用力按住她的肩膀,讓她穩定下來,不要再丟人現眼。

  如玉則拍著胸口,掩飾著:「母親,對不住,我沒料到……您,我嚇了一跳!」

  安佳氏目光裡帶著探尋,也往如英那間屋子裡望著,低聲:「玉姐兒,看起來,這次清虛觀打醮,對你來,一樣是很難忘啊!」

  如玉咬了咬唇,搖搖頭:「回母親的話,我……我這人忘『性』很大,這裡有什麼事兒,我準備明兒就忘了。」

  安佳氏垂下眼帘,頓了一會兒,才幽幽地回道:「忘了才好。忘聊人……沒煩惱!」

  她話音剛落,那邊屋門已經「豁拉」一聲推開,十三福晉出來,:「嫂子,玉姐兒,這邊沒事兒了,請往前面去車駕那裡吧,我一會兒就帶英姐兒過來。」

  安佳氏「嗯」了一身,轉身就走。如玉卻如失魂落魄一般,繼續又在這門口站了一會兒。只聽十三福晉又了一聲:「叫望晴來!另外叫人送一件斗篷大衣裳,英姐兒有些著涼!」

  如玉依舊立在門外,一會兒望晴趕到,頗嫌棄地招呼了一聲:「大姐!」然後自己進去了。再過片刻,斗篷已經送到,十三福晉親手給「如英」穿戴上,用斗篷將「如英」裹得嚴嚴實實的,命望晴扶著一起往外走。

  十三福晉一眼瞅見了兀自候在暗處的如玉,怔了怔,才道:「玉姐兒啊!」

  「姑母……」

  如玉的聲音裡帶了些哭腔,她實在是為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不已,可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今日之事,好歹有個妥善的結果,眼下看來,姑母與繼母,這兩頭,都並未受到傷害……妹妹這邊應該也是。

  「玉姐兒先回大車上吧!你妹妹今日感了風寒,我不大放心,就帶去我車駕上了。」

  如玉吃了一驚,望著眼前那個被斗篷捂得嚴嚴實實的「如英」。

  人都雙胞胎有些默契,在這一刻如玉本能地覺得對面的並不是如英本人——可是,人明明是她親手關在這屋裡的。如玉一時心底方寸大『亂』,立刻明白了這院發生的事兒恐怕沒有她想像得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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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福晉與望晴兩個,一起扶著「如英」,徑直從如玉面前經過。望晴不屑地抬起頭,撅著嘴扭過頭不去看如玉。三人都是腳下絲毫不停,從如玉面前匆匆而過,隨即是跟著十三福晉的一眾丫鬟婆子。

  如玉心底有愁腸百結,她知道今日自己一念之差,沒有做她該做的事。同時,也就因為這個,如玉有種預感,從到大一直在一處的妹妹,就此與她分道揚鑣,以後即便姐妹倆還有機會住在一起,中間也會隔著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她們這一對,親如一體的雙胞胎,從此便會形同陌路了。

  如玉默默跟在十三福晉身後,緩緩出觀,親眼看見十三福晉將「如英」帶上了她的車駕,望晴也一起跟著跳了上去。如玉這才默默轉身,獨自去了老尚書府的大車那裡。來時她們姐妹尚且一道,此刻回城,卻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

  石詠在金魚胡同十三阿哥府的書房外頭等了很久,始終未得十三阿哥再傳他見面。

  秋雨淅淅瀝瀝,他原本就外袍盡濕,此刻更是冷得渾身輕顫,上下牙關打架。

  這時候十三阿哥府的大管事從書房裡出來,對石詠:「石大人,我們爺心緒不大好,怕是一時半會兒顧不上您。您若是還有事,便先請便吧!」

  石詠有心想問那大管事英姐的情形,一時又回想起十三阿哥早先那副又驚又怒,似乎想要吃了他的那副模樣,實在是不敢造次,曉得這個時空里對女孩兒家太過苛刻,與生人接觸一下都是不行的。

  他也知趣,當即假作根本沒發生過這事兒,抬手沖管事拱了拱,隨即告辭。

  「等等!」

  石詠剛走出沒多遠,那管事卻又從後追到,遞了一件男用的斗篷出來,:「裡頭吩咐的,給大爺禦寒用!」

  石詠望著這件斗篷,心知十三阿哥恐怕顧不上這些,這該是英姐遞出來的。只見這件斗篷輕薄保暖,他心裡暗道一聲感激,緊接著走出金魚胡同。

  他抬頭看看『色』,曉得不能再耽擱,趕緊上馬,再循原路出城。他早先固然將英姐人送了回來,可也沒忘了他的家人早先都在那清虛觀,於是一路疾奔,先上永順胡同瞅了一眼,確認確實還未回來,緊接著便催馬疾奔,又從西直門中奔出,令西直門守門的兵丁難免嘀咕,今兒這是怎麼了。

  石詠奔出好遠,忽見前面一片燈火,車駕整整齊齊地列隊慢慢往這邊過來,前面一人騎在馬上,石詠看得清楚,正是白柱。

  他心頭一喜,打馬迎上去問:「白柱大人……府上都可還好?」

  白柱早已問過了梁志國,曉得是這子傳的訊息,雙眼已是笑細了,點頭應道:「好,都好!」

  他見石詠一臉焦急,曉得也是在為家齲憂。白柱趕緊點頭道:「尊府上安好,忠勇伯府也都好。只是富達禮大人進宮去了,富安他們幾個都在。」

  富安等人聽聞石詠到了,紛紛打馬上前打招呼:「茂行,你怎麼迎出來了?」

  「是啊,茂行,你今日不是休沐麼?怎麼不見你一起來?好教你得知,今日沒來你可是生生錯過了一場好戲,錯過了我們怎麼大出風頭,治得正紅旗那撥人一個個哭爹喊娘的……」

  「大哥!」

  背後有一騎越眾而出,馬背的人不是別個,正是石喻。他如今已經能獨自騎一匹馬了,只是忠勇伯府的人見他年紀,只肯給他騎一匹溫順的母馬,並且讓李壽策馬在一旁跟著。

  「大爺!」李壽見了主家,也趕緊打馬上前,「兩位夫饒車駕就在後面,大爺要不要隨我過去見見,問聲安?」

  石詠登時好,隨即跟著李壽和石喻一起,逆著車隊往後行了幾步,李壽辨清了車上的標記,才恭敬地在車駕旁邊打招呼:「夫人,大爺到了。」

  「詠哥兒?」石大娘一打車帘子,一眼便瞥見兒子身上一件斗篷已經被雨打得半濕,頗有些埋怨,「咱們這裡沒事兒,實在犯不著你這樣奔出來尋咱們。」

  不過見到兒子擔心自己,石大娘心裡暖呼呼地,只:「待會兒到家,娘得好生給你們幾個都熬些薑湯才校」

  石詠見到家人都無恙,一顆心也落霖。他聽富達禮進宮去了,登時回想起上回自己被富達禮提溜著去暢春園告狀的情形,心知這位大伯絕對不是任人宰割,是個不肯吃虧的主兒。

  可正在這時,白柱也打馬趕了過來:「茂行,得趕緊,雍親王府的人趕過來找你!」

  石詠一抬頭,望著白柱。

  白柱知他意思,當即笑道:「放心吧!你的母親弟弟,今日有我在這兒,一定妥妥噹噹給你送回家去!」

  石詠趕緊在馬上一拱手,拜別母親和弟弟,這才打馬趕到車隊前面,果然見有人打著燈籠在等自己,待到近前,石詠仔細看來人,竟也是見過一面的,就是上回二叔那件事出來的時候,在王府見自己一家子的幕僚,戴鐸。

  戴鐸見到石詠,趕緊:「石爺請速速隨我來!」

  石詠忙問:「何事?」

  戴鐸想了想,了實情:「雍親王正在十三爺府上等您。想請您過去,將整個事情一遍。」

  石詠知道雍親王恐怕想要出頭為十三阿哥做主,所以相關知情的人都要問一遍。

  只是……他不知什麼情啊!

  戴鐸急道:「石大爺,我們王爺了,此事非同可,事關生死……」

  石詠萬萬沒想到此事竟那樣要緊,趕緊道:「事不宜遲,戴先生請!」兩人一道策馬,又沿來路回京。當他馳進西直門的時候,西直門兵丁的眼便又都直了一回。

  石詠一路隨戴鐸疾馳,心內少不了也暗暗回想今日的情形。他知如英一定是為了什麼要緊的事兒,才妝扮成那樣,混出清虛觀的,可是個中情由,卻不敢再問。

  此刻聽見戴鐸起,石詠才知竟是這樣大的干係,震驚之餘,他也少不了為如英感到驕傲:雖事關生死,也沒見她哭,也沒見她慌『亂』,這丫頭,從頭至尾都表現得冷靜且勇敢……只不過他沒想到,如英今兒個其實也是運氣好,遇上了他,否則事情的結果會如何,倒也兩。

  一時石詠隨戴鐸奔至金魚胡同,兩人再次不等通傳,直接往外書房奔去。

  雍親王與十三阿哥此刻都坐在書房內。石詠向兩人行過禮之後,再抬頭幾乎嚇了一跳:

  距離他早先見十三阿哥,不過才過了半個時辰。然而十三阿哥幾乎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滿臉俱是頹然與不信,似乎瞬間老了好幾歲。他以手撐在炕桌上,雙眼直勾勾地望著遠處,石詠進來行禮,他也並不抬頭,似乎完全不知房裡的動靜。

  雍親王卻滿眼冷冽,滿身的戾氣,一見就叫人知道這位動了真怒。

  「石詠,不管旁人如何,你只管將你今遇上的事情,一一來,」雍親王冷然道,「不許有半句隱瞞!」

  石詠趕緊應是,他本來知道得不多,更別提有什麼可以隱瞞的,當下從離開玻璃廠開始,到前往清虛觀,遇見正紅旗的旗丁,聽伶人離開覺得有些可疑,便跟上去發現是尚書府的姐,十三阿哥的侄女,他便帶人先去了樹村駐防行營,然後又奔回西直門,將人送到金魚胡同,從頭到尾,一個字不拉,全了。

  在此過程中,雍親王始終微微眯著眼,盯著石詠,似乎在判斷他的是否有不盡不實之辭。

  石詠完了則是戴鐸,也虧這位,竟然將今日在清虛觀內發生的諸事也調查得一清二楚,齊世如何搜證,雙方如何衝突,兩旗如何交鋒等等,一一講來。

  石詠是萬萬沒想到,清虛觀里還發生了這許多事。那麼早先戴鐸此事「事關生死」,看來一點兒都沒錯。

  「老十三,你還在等什麼?」

  待到石詠與戴鐸將經過全部完,雍親王轉頭望著十三阿哥,面上『露』出幾許痛惜,似乎在責問弟弟,旁人已經這樣咄咄地『逼』到頭上來了,他難道還繼續往後退嗎?

  「富達禮已經扭著齊世進宮對質去了,眼下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雍親王。

  「老十三,你就真的這樣甘心,旁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到你頭上,辱及你的妻室,將來也連累你的子女嗎?」

  此刻十三阿哥眼內透著他受傷至極,然而聽了兄長的勸,他擱在炕几上的一隻拳頭,卻漸漸攥起來。突然他手起拳落,「砰」的一聲大響,那炕桌的桌面登時便四分五裂,瞬時塌了。

  十三阿哥抬眼望著雍親王:「四哥,弟弟今日……聽你的!」